(康熙四十九年事)
這日,與嬸嬸在內室坐着閒聊,忽看見家僕匆匆來報宮中傳旨之人已到衚衕口。
說話間,人已入了府門。慌忙更衣後,我隨着僕人引導趕至前廳,看見使者手中的明黃色,不及多想,我直直跪下候接旨意。
代表皇家宣讀旨意的禮部官員搖頭晃腦的誦唸皇帝的意願,我卻不甚明瞭他鬧哄哄的究竟在說些什麼,只是看着他一張一合的嘴巴有點像吃食的錦鯉,我幾乎笑出聲來。他冷冷瞪了我一眼,我忙惶恐的垂下頭,隱藏臉上不敬的表情。
“著冊爲皇四子、和碩雍親王側福金……領旨謝恩吶——”
心中百轉千回,聽着最後這一句,想着這位大人已然讀完旨意,我伏下身大聲叩謝道:“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身恭謹的接了旨,眼見頒發旨意的禮部官員對着我揚起和藹明媚的笑,一邊說着討好、恭喜的話,我便也看着他呵呵笑了起來。
來人左顧右盼,欲言又止的彷彿在暗示什麼,皺着眉想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所指爲何,我連忙喚了丫鬟至我屋裡取來一百兩銀子賞與那官員。
他也不推卻,自然而然的收下便起身回去覆命了。
輕輕的呼出一口氣,我差點就疏忽了這官樣文章。
擡眼看着隨旨意送來的一堆賞賜物件,香色的皇子福金朝袍,精緻的如意,華美的點翠鈿子、東珠耳璫……
“怎樣怎樣?宮裡來的人怎麼說?”嬸嬸心急地趕至前廳向我打聽情況。
我輕聲回答:“說是冊爲雍親王側福金。”沒有太多驚訝,這個結果我早已知曉。
“恭喜二姑娘了。”嬸嬸毫無誠意的向我福身道喜,見我面色淡淡的也不作聲,她又接着說道,“我說二姑娘。雖然你新近冊了親王側福金,位分在我們之上,於禮,我們一家子見了你是要行大禮的。一.可是,一來,你未進王府;二來,畢竟在家裡,不比外面那麼多規矩……”
我聽明白了嬸嬸話中之意,忙說道:“嬸嬸說哪裡話,自家人親親熱熱的在一塊,斷沒有行大禮的理。”
嬸嬸笑了笑,復又對我說道:“我看二姑娘爲人太過沉默,以後到了王府,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就是見着其他地位低的人也要主動示好,將其招至旗下……”
我心下厭惡,不禁忿忿地想:我哪日不給你請安?什麼時候虧過禮數?見你無聊,就算對我諸多怠慢,也耐着性子陪你聊天,難道要我像個丫環下人一樣對你溜鬚拍馬纔是落落大方、尊理守法麼?
好容易壓下這番心思,醞釀了一個笑容,對她說道:“嬸嬸教訓的是,馨兒懂得這個道理的。”
當下無話,我見她又想開口炫耀她入了宮的女兒,便藉口寫信給阿瑪、額娘報喜,匆匆告辭回到寢室。
坐在書桌前,筆尖上的墨汁濃得化不開我的鄉愁,應該怎樣落筆述說我的近況,不能哀傷,怕家人擔憂,亦不可抱怨,恐父兄愧疚。
阿瑪、哥哥,知道麼,我的命運向着你們安排的方向前進了……
過了十幾日,聽下人說南邊老家來了人。我趕至花廳,見來人朝我恭謹的福了福身,道:
“二小姐……”話未說完,又慌忙改口,“看奴才的記性!應該是親王側福金吉祥。”
上前扶起俯身請安的伍什哈,我笑着說道:“伍爺爺,起來吧。您是家裡的老人了,不用行這些個虛禮。”
我二人分着主次各自入了座,伍什哈笑道:“二小姐今日可不比從前了,該有的禮還是要有的。”
我淡淡笑了笑,另問道:“阿瑪、額娘可好?”
“身子倒是好得很,只是夫人唸叨二小姐不在身邊,成天坐在二小姐繡樓裡,連我這個看着二小姐長大的老奴才,想着二小姐以後再難回家,也免不了傷心難過。”說着伍什哈幾欲落淚。
我聽了他的說話,也跟着眼眶發酸,轉念想着主僕倆在這花廳落淚,白白叫旁人笑話了去,便出聲勸道:“爺爺盡逗我傷心,您不是來給我賀喜的麼?”
伍什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着奉上南邊帶來的各樣物品,按着阿瑪的吩咐一一指明用途。
我點數着,見全是我平日愛吃的糕點和愛穿的綾羅,心中感念,對他說道:“等我給阿瑪、額娘寫封家信,您略等等,用過午飯再來我這裡取。”
“二小姐慢慢寫,老奴還要去廣平府看大少爺去。等老奴回來再拿不遲。”
我笑着說:“這倒大好。問大哥哥、大嫂嫂好。代我跟大哥哥說,有時間來京城看我。”
晚間掌燈時分,我用過晚膳照例來內室小坐,見得叔叔、嬸嬸在裡間吃茶,忙上前請安。
嬸嬸見了我,頭也沒擡;叔叔略點了點頭,手在空中劃了個弧,指着不遠處的凳子,淡淡地說:“坐。”
落座後一陣沉默,我強打起精神,笑道:“今日阿瑪、額娘差人從南邊帶來些糕點,”說着便把伍什哈帶來的各色糕點往前推了推,“一點不值錢的小東西,嬸嬸吃着玩兒。”
嬸嬸的嘴角若有若無地向上揚了揚,聊作知曉這份禮物。一瞬間,我直覺得自己的笑容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可有說什麼時候入府?”叔叔的問話及時地響起,在我虛假的微笑消失之前。
“宮裡來的人說了,過了年後。說是還要學習王府中的禮儀……”我輕笑着說。不管怎樣也比待在這裡強吧,我在心中偷偷的嘆息一聲。
沉默片刻,叔叔又詳細詢問了入宮謝恩的各項事宜,我詳細的一一作了回答。
等我看到他們臉上漸漸流露出不耐的神情時,忙識相的起身告辭。叔叔略勸了勸,嬸嬸卻已站起來作送客狀。也不理會他們的虛情假意,我說了些“叔叔、嬸嬸好好休息”的客套話便離開了。
剛跨出裡間,耳中傳來嬸嬸尖刻的聲音:
“小桃,把這些無甚用處的糕點分了下人……”
我冷笑一聲,這分明是做給我看的!
快步走出大門,反覆告訴自己,沒有關係,早就知曉她是什麼樣的人了,不是麼?
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一般,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幾日後,伍什哈來取我給阿瑪的信。在心裡略作思考,最終還是把叔嬸態度淡漠這個事告訴了伍爺爺。
“是了是了,”伍什哈笑了起來,對我說道,“二小姐年紀小,不懂這些人情世故。明日您只管包了幾百兩銀子給叔老爺送去。”
我驚異地反問:“這是怎麼說的?”
“二小姐不懂,這求人辦事佐不過一個財字。老爺臨出門還密密叮囑我呢,我怎麼就給忘了。這裡有老爺、夫人給二小姐的一萬兩銀票;這裡是大少爺給的三千兩。老爺說了,在外不同家裡,事事都要銀子打點的。”
心裡一陣憤慨,我沉了語氣說道:“外邊如此便也罷了,自己家裡,何至於呢!再說了,我家在京並非沒有房子,還不是因爲家裡無人才寄住他家!”
“這官面上的東西,小姐看多了便知曉了。”伍什哈耐心開導,道,“只是斷不可在這人情上小氣,小姐至少也封個七、八百兩過去,方好說了話。叔老爺是小姐旁了多少的親戚,又入了嬸夫人家,自是生分不少,於小姐的事也算是盡了力的,小姐也不要爲這等事情生氣。”
我嘆了口氣:“知道了。只是這送銀子的事叫我好生爲難,萬一他們嫌少;萬一他們不收……這面子卻是下不去。”
伍什哈笑了笑:“哪有人不收銀子的。二小姐放心,明日只管把銀票封起來送過去便是了。”
我求救的看着伍什哈,見他搖搖手,道:“老奴也想幫二小姐,可是唯有小姐親自送過去才顯得出誠意。”
不屑的撇了撇嘴,我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後送銀子的機會多了去,便從這一刻學起吧。”
我,唯有忍耐,過了年,便可離開二.。
注:
一.和碩親王側福金位分相當於宮中的嬪。
二.根據《清宮檔案揭秘》所載慈禧妹妹那拉氏選秀的原始檔案,第一年選出的秀女,至次年方纔入府爲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