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紹騫和唐末晚在外逍遙了一個月,本來傅紹騫還有其他安排,可實在拗不過唐末晚思兒心切,不得不返程。
一路上,女人的心思早已不在身邊的男人身上,被他害的,奶水都縮回去不少。
傅紹騫表情淡漠:“多吸吸就有了,完全不是什麼問題。”
唐末晚聽得臉紅,罵他流氓,他一副瞭然的表情,手環着她的腰,仍是十分不饜足的模樣:“真的不去伊斯蘭堡了?”
“不去了,說什麼都不去了,閉嘴,睡覺!”
其實唐末晚纔出走幾天功夫心裡就捨不得了,想打道回府了,可傅紹騫就是這樣,一路的誘惑,一路的招搖撞騙,把唐末晚哄的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足足走了一個月,心裡早已焦灼的不行。
飛機在雲層上面飛行,耳邊是馬達的轟鳴聲,傅紹騫低頭盯着她嬌羞紅潤又白皙的臉,到底沒有再鬧她。
經過幾十個小時的飛行後,飛機落地,回到家裡,迎接他們的是傅縉言的冷臉,和傅靜靜小朋友哭天喊地的哭聲。
傅縉言抱胸,冷冷瞪着他們:“你們兩個不負責任的父母,就這麼把我們扔下了,還好意思回來嗎?”
唐末晚被說的面紅耳赤,抱歉不已,趕緊把箱子遞了出去:“縉言,這裡面都是我給你買的禮物!”
“你以爲這麼點東西就可以收買我嗎?”傅縉言小朋友一看就是心靈受到嚴重創傷的模樣。
唐末晚急的撓頭抓耳,暗自愧疚,不知如何是好時,傅紹騫已經一把拖過拉桿箱:“不要拉倒,我去送給隔壁董爺爺家的小朋友。”
“哎,傅紹騫你幹什麼!”一看傅紹騫真的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小傢伙就急了,匆匆忙忙邁着小短腿追上去,抱住他的大腿,不讓他走。
傅紹騫虎着臉,低頭:“放手!”
“不放!”
“你剛纔叫我什麼!”傅紹騫的臉色難看的可以,修長的手指緊握着拉桿箱,彷彿他說錯一個字,這個箱子就會被傅紹騫丟出去。
識時務者爲俊傑:“爸爸,我錯了,歡迎你們回來,箱子給我吧,要扔我幫你去扔!”
這拍的一口小狗腿啊,唐末晚看着傅縉言白嫩的臉蛋上浮現的古靈精怪的神色,忍不住笑了,也許這就是知子莫若父吧,也只有傅紹騫這簡單粗暴的法子可以鎮住傅縉言了。
不過這簡單粗暴放在另一個小盆友身上明顯不合適。
傅靜靜小朋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無論唐末晚怎麼哄都不見好,傅紹騫本來挺心疼的,但她實在哭的太長時間了,傅紹騫被吵得耳朵生疼,就有些不耐煩了:“她怎麼回事,哭個不停啊。”
老太太和月嫂連番上陣,也哄不下來,唐末晚心疼極了,看看時間,問老太太:“小奶奶,之前也這麼哭嗎?”
“沒有啊。”老太太是真的沒說謊,要是一直這麼哭,她怎麼可能不打電話叫他們回來呢,今天真是奇了怪了。
唐末晚又問:“那平常這個時候你們都做什麼?”
“做什麼?”老太太的眸光轉了轉,傅縉言心滿意足的坐在長毛地毯上打開箱子,拖後腿,“打麻將。”
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這段時間他們缺搭子,非得叫我湊,不過我們都有好好照顧靜靜的。”
唐末晚點點頭。
這時候老太太的麻將搭子又上門來了,他們也不知道傅紹騫和唐末晚已經回來了,老太太也不好趕人,氣氛有些尷尬,唐末晚拉起傅紹騫的身,又抱着孩子:“小奶奶,你們玩,我們去樓上。”
傅紹騫收斂了冷色,何其的朝衆人點點頭,大家懸着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老太太見他們沒生氣,趕緊叫李嬸擺了桌子,四人坐下來就開始摸牌,唐末晚剛走到樓梯口,原本哭的撕心裂肺的傅靜靜小盆友突然止了聲。
唐末晚都驚訝不已,站在緩步臺上,低頭查看女兒的狀況,底下又傳來一聲:“八萬——”
然後是:“碰——”
接着是:“胡了——”
唐末晚震驚的看着傅靜靜小朋友由哭轉笑,而且笑容燦爛,唐末期卻有些想哭了:“你說,她該不會就想聽人打麻將吧。”
傅紹騫:“……”
從小耳濡目染,家學淵源。
以至於八個月後傅靜靜小朋友開始說話,出口的第一聲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更不是奶奶哥哥,而是:“碰——”
真是能把人給雷死。
老太太一方面挺自責的,一方面又很驕傲:“真是個聰明孩子啊,麻將是我們國家的國粹,靜靜以後肯定是高手。”
“……”
傅紹騫和唐末晚,默。
老太太的生活很滋潤,很安逸,也很充實。
白天逗逗孩子,晚上跳跳廣場舞,打打麻將,她覺得知足而幸福,平常也注重保養,看起來倒是越發的年輕。
他們這些麻將搭子中,有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兒,長得很精神,兒女都在國外,老伴又在十年前走了,一直一個人生活着,最近對老太太很是殷勤。
打麻將的時候就坐在老太太的上首,故意放水給老太太,老太太還渾然不覺,覺得自己摸得一手好牌,跳舞的時候就在旁邊給老太太湊伴兒,散步的時候也能來個偶遇,老頭兒還十分勤快,一直都是自己在院子裡種的新鮮蔬果,一個人根本吃不了這麼多,以前都是送給隔壁左鄰右舍,自從老太太來了後啊,唐末晚的蔬菜瓜果就像有人承包了似的,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鮮的。
時間長了,大家也都明眼瞧出來了。
唐末晚自然也不例外,恐怕也就老太太一個人還矇在鼓裡,不過看老太太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喜笑顏開,唐末晚覺得現在的生活也挺好,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日久見人心,慢慢的,總有會感覺的。
在這歲月靜好的日子裡,沒多久,還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在醫院躺了快一年的傅成光醒了。
接到醫院電話的那一刻,老太太呆若木雞,傅紹騫和唐末晚同時沉默了。
但思忖了一會兒,老太太還是決定去醫院看看。
傅紹騫開車送她去,唐末晚也跟去了。
好久沒來醫院了,一踏上醫院的走廊,就顯得沉悶而壓抑,無端的讓人有些胸悶氣喘,難受的透不過氣來。
尤其是靠近傅成光病房門口的時候,唐末晚看到醫生正拿着白布往他身上蓋,渾身一怔。
傅成光在一小時前醒了,醒了之後要求見傅子慕和傅梓遙,可是還沒等他們趕到,就因爲全身器官衰竭而亡,從他醒來,到去世,不足半小時。
傅子慕和傅梓遙趕到時,也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怎麼說呢,病房內的氣氛是悲傷的,但所有的情緒都是淡淡的,傅成光就好似一個已經遠離他們生活的人,他在這裡躺了一年,其實已經被很多人遺忘了,但又沒有徹底遺忘。
畢竟是血親,傅子慕和傅梓遙心裡肯定也是有些難過的。
因爲生前的原因,傅成光的葬禮辦的很低調,他們並沒有通知外人,只有少數的親朋好友出席了這個葬禮。
唐末晚在這個葬禮上遇到了陸雲深。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裝,低調又內斂。
傅梓遙這幾天一直在忙碌,沒有假手於人,葬禮是他們兄妹兩一手操辦的,從買骨灰盒到選墓地,短短的三天時間裡,他們全部辦好了,但也真的是不眠不休。
陸雲深從一開始與傅梓遙打過招呼後,就沒有再上前說話,就這麼遠遠的看着。
三天後,傅成光的遺體就進行了火化,然後直接安葬在了旁邊的墓園裡。
唐末晚也出席了葬禮。
穿着黑衣站在傅紹騫的旁邊,跟着衆人鞠躬,擡頭看着傅成光貼在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她心平靜,沒有悲憫喜樂,人這一生,無論生前多少風光,多少罪惡,死了,不過就是這樣一捧灰,完全無法預知未來的事情,所以他們更應該活在當下,珍惜現在。
衆人準備離開的時候,老太太突然驚呼一聲:“梓遙——”
唐末晚擡眸朝她方向看去,瞥見傅梓遙身體一軟,身形一歪,陸雲深飛快的伸手,接住了她倒下的身體。
衆人虛驚一場。
傅梓遙暈倒了,完全是因爲累暈的。
陸雲深送她去醫院,其他人紛紛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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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慕也很累,最後把人安頓好之後,他一個人回了家。
回的地方是龍湖春江,或許這裡也算不上他的家,只是他衆多居住地的一個而已。
對面的二十八樓,早已沒有人住。
這裡卻依然保持着當初的模樣。
幾天幾夜沒有闔眼,一上牀,傅子慕便睡了過去。
這段時間,他的睡眠質量很差,經常做夢,尤其是今天,一睡着,就覺得自己的身體進入了黑沉中。
濃濃迷霧繞着他,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卻怎麼也走不到盡頭,他就是被困在了這黑暗中,怎麼努力都走不出去。
累,困,渴,直到精疲力盡,他依然在黑暗中徘徊。
他沒有力氣了,就不想繼續走了,索性就放棄了,任憑自己繼續遊蕩在這無邊的黑暗中,沒有聲音,沒有氣息,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
可是這時候,卻有人在前方呼喚他的名字:“子慕,子慕……”
一聲聲,一句句,聽得人肝腸寸斷,百轉千回,而且這暗無天日的黑暗中,不知何時落起了雨,雨水落在他的臉上,冰冰的,涼涼的,甚至還有些鹹。
還有人抓住了手,似乎一用力,就將他拽出了黑暗的深淵中。
他終於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張充滿憂慮又驚喜的漂亮面容:“子慕,你醒了?”
悅耳動聽又輕靈的聲音,告訴傅子慕,眼前人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虛幻的:“書函。”
是商書函。
他的嗓音低啞,彷彿被鐮刀割過,商書函欣喜的點頭,從旁邊端了蜂蜜水給他:“來,你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他就着水杯,竟一口氣把整杯水喝了下去,商書函問他要不要了,他搖了搖頭,商書函便放下水杯,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傅子慕低頭,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從襯衫換成了睡袍,他感覺渾身都疼,一點力氣都沒有,商書函也跟着鬆了一口氣,嗓音輕柔:“你發燒了,不過現在燒已經退了,應該沒有大礙了。”
傅子慕沒說話,眼神就隨着她的身影轉動,她穿着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腰間繫着一條粉色的腰帶,穿着拖鞋,幫把他房間收拾好後,便說:“外面的桌上我給你準備了一點吃的,你待會兒自己起來去吃了就可以了。”隨後她拍了拍手,又聳了聳肩,“那我先走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傅子慕盯着她如白瓷般光潔的面容,問道。
商書函愣了愣,對他說:“你給我打電話的。”
傅子慕拿起手機,去看上面的通訊記錄,他這才發現,時間已經是兩天之後了,這麼說他竟然昏睡了兩天?
而手機最新的聯繫人,就是商書函,時間是他上牀之後沒多久,這麼說是他在陷入昏睡前給她打的電話嗎?
“你在這裡照顧了我兩天?”
他眉頭深鎖,彷彿有解不開的愁緒。
商書函抿了抿嘴,手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她轉過身去接電話,對那邊的人說:“嗯,我馬上就來了,對不起了,已經在路上了。”
傅子慕的眉頭又緊了幾分,商書函朝他微微頷首:“先走了,你好好養病。”
“別走!”在她轉身之際,傅子慕突然從牀上掀被下牀,但因爲好長時間沒有動過了,雙腿有些無力,起來的太快,竟然又毫無徵兆的狠狠摔在了地上。
巨大的衝撞聲驚得前面的商書函回頭,見傅子慕摔在地上,立刻又折回來:“怎麼那麼不小心,趕緊起來動一動,沒事吧。”
她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胸前,帶起一陣幽香,輕輕的撞入傅子慕的心口。
商書函抓着傅子慕胳膊的手跟着一緊,很多情緒在心底發酵,又被她生生忍住了,她只是關心道:“還能起來嗎?”
“不能。”傅子慕乾脆坐在了地上,但沒有鬆開她的手,他一用力,就扣着商書函柔軟纖細的腰肢將她壓向了自己的胸口上。
商書函呆若木雞的保持着跪趴的姿勢,瞪着雙眼,也不知在想什麼。
就這樣持續了約莫半分鐘,商書函掙扎起來,傅子慕卻不讓她動,擡起她的頭,然後不由分說吻了過去,將她壓倒在地板上柔軟的毛毯上。
“嗯——嗚——”商書函用力的扭動,無奈她四肢纖細,力氣又小,根本不是傅子慕的對手,只能被他吃的死死的。
而他的吻技向來高超,利用自身的優勢鉗制住商書函後,很快,便逼的她繳械投降,不再用力掙扎,原本僵硬的身體也慢慢軟了下來,那一雙水潤的眸子中,浮現淡淡的氤氳之氣。
傅子慕靈巧的鑽入她的舌中,脣齒相依。身體逐漸熱了起來。
再次放開她的時候,商書函一張俏臉漲的通紅,然後飛快的推開了他,只是這一次,傅子慕沒有放走她。
乾脆直接從背後箍住了她的腰身,下巴擱在她美麗的脖頸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書函,別走。”
商書函的心狠狠一顫,她本來就不是強硬之人,更何況,眼前的這個男人,還是她深愛着的。
是的,一直都是深愛。
她可以欺騙所有人,卻永遠無法欺騙自己,成串成串滾燙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滴落,下滑,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曾經說過的話,一直深刻在他的心裡,她說他不是不會愛人,而是沒有心了,不知道如何去愛了。
那麼現在,傅子慕想告訴她:“給我一次從來的機會。”
商書函的身體在顫抖,她早已將傅子慕看透,該相信嗎?女人總是害怕受傷,可又忍不住,一次次飛蛾撲火,有時候哪怕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也會不死心的上去踩一踩,踏一踏,甚至飛身而下也在所不惜。
她沒有回答傅子慕,最後默默垂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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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梓遙也做了個夢。只不過比傅子慕淒涼許多。
她夢到了自己的小時候,夢到了傅子慕母親車禍死亡時的模樣,也夢到了自己孤苦無依被人遺棄的模樣。
她從小就是個沒有家的孩子,那股縈繞在心底的絕望和窒息,讓她即使在睡夢中,也是淚流不止。
陸雲深坐在牀邊,幫她擦眼淚,小護士正好進來換藥水,瞅見了,竟跟着心生難過:“你女朋友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才這麼悲傷啊。”
陸雲深回答不上來,只告訴小護士:“以後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
孤勇。只有孤勇二字纔是最適合形容傅梓遙的。
堅強與鋒利的僞裝,包裹住了她原本的脆弱和自憐。一直一個人苦苦咬牙支撐,看的人心疼又無奈。
真的只有孤勇二字最爲適合她。
傅梓遙是在傍晚時分醒來的,晚霞綺麗的從窗櫺外照進來,病房內沒有人,靜悄悄的,她的手背上還掛着營養液,還剩下不多了。
她想坐起來,但渾身虛軟,沒有什麼力氣,這時候病房門推開了,她看到一個小護士走進來,看到她醒了,小護士愣了愣,然後露出輕快的語氣:“你醒了啊。”
“嗯。”傅梓遙點點頭,指着手背說,“差不多了,可以幫我拔了嗎?”
護士看了下剩下的液體:“可以,你男朋友真貼心,他出去給你買晚飯了,怕營養液輸完了血迴流,所以囑託我每隔五分鐘過來看一次。”
“男朋友?”傅梓遙驚訝,“我沒有男朋友啊。”她當時眼前一黑就暈倒了,並沒有看清到底是誰扶了她一把。
小護士肯定的點頭:“是啊,很帥哦,而且超級溫柔和細心,一直在這裡陪着你,好了。”
她把棉花球按在傅梓遙的手背上,拿着吊瓶,轉身出去了。
傅梓遙並不肯定這個男朋友到底是誰,身體很疲憊,所以她靠在牀頭閉目養神。
五分鐘後,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她擡目望去,終於看到了這個“男朋友”。跟她預想的一樣。
是陸雲深。
心間頓時升起一股道不明的情緒,他手上提着兩個袋子,與她的目光對上,他也顯得十分坦然:“你醒了,那吃點東西吧,醫生說你太長時間沒吃東西,身體透支,所以纔會暈倒的。”
“謝謝。”他把粥端到她面前,她愣了愣,道了謝,把粥遞了過來,慢慢喝着。
他就安靜的站在牀邊,這麼看着她吃,也不說話,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傅梓遙也不開口,只是覺得這樣被他看着,壓力倍增。
粥總有吃完的時候,所以她搜腸刮肚,想着待會兒該說點什麼,或者等他先說也可以,所以一直期盼着。
奈何,他就是不開口。
待她吃了大半速度慢了下來,吃不下的時候,陸雲深過來,拿走了她的盒子,幫她扔到外面去。
再折返回來的時候,傅梓遙到底是繃不住,目光靜靜的落在他清雅的面容上:“你不用上課嗎?”
“嗯,這幾天請假了。”
爲什麼盤旋在傅梓遙的心口,她差點就問了出來,可又害怕這個答案她無法承受,所以只能靜靜的哦了一聲。
“你要不要在休息一會兒。”
“不用了,我睡了這麼長時間,夠了,你要有事,你就先回去吧。”她有些尷尬的將落在胸前的頭髮撥到腦後,無法面對他的眼神。
誰想,他卻搬了張椅子,到她牀邊坐下:“那正好,趁着你精神不錯,咱們談一談。”
“……”傅梓遙垂在一側的手指,緊緊抓住了身下的牀單,她這細微的動作變化卻沒能逃過陸雲深精明的眼。
“你在緊張嗎?”他坐在椅子上,身姿頎長,雙腿修長,嘴角隱約泛起淡淡的笑意。
“沒有。”到底是在商場習慣了,哪怕再膽怯再緊張,至少表面上,她能迅速的僞裝好自己,不動聲色。
陸雲深點點頭:“沒有就好,那下面我要說的話你仔細聽着,我只說一次。”
“我能不聽嗎?”
“不能。”他回答的斬釘截鐵,完全不讓她有招架之力,“我也不太說話,跟我在一起,也許會很悶,我喜歡過末晚,但這兩年,我們相處下來,我跟她做朋友或許更合適一點,我想照顧你,並不是一時衝動,我是一個成年男人,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一旦付出,我必然是全心全意的,我想跟你交往,也不是因爲陸家的公司,所以你不用有心理負擔,另外撇開陸家不談,其實我個人並沒有多少錢,雖然給不了你大富大貴的生活,但我可以給我能給的一切,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不要再走了,留下來,讓我可以照顧你!”
真難得,陸雲深這一輩子都沒說過那麼多話,這一口氣說下來,竟然不帶喘氣的,說完後,望着她瞠目結舌的表情,他其實也感覺到了忐忑:“說的有些語無倫次,不過意思就是這個意思……”明明之前想好了一肚子的話,真到說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了這樣,陸雲深突然發現原來表白也是一門技術活,清雋的面容忽然也浮現了一層淡淡的薄暈。
傅梓遙確實被震驚到了。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也曾有人追求她,但她獨來獨往慣了,根本沒有給過任何人機會。
她以爲像她這樣的孩子,是根本不配得到幸福的。
她也完全沒有想過未來的另一半的事情,她對陸雲深,是有好感,可是過去種種,讓她只能隱藏自己的感情,她害怕受傷,更害怕被人指指點點。
“你,不介意我的身份嗎?”說白了,其實她就是骨子裡的自卑。她越高傲,骨子裡就越自卑。
陸雲深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身份?什麼身份?你私生女的身份?還是我私生子的身份?”
傅梓遙看着陸雲深竟然如此坦然的道出這樣的字眼,手指又緊了緊:“你跟我不一樣,你爸爸媽媽是結過婚的,但我不是……”
“有區別嗎?在外人眼中,我不就是一個私生子。”陸雲深的語調中也平添了幾分苦澀,“我小時候,也是在這樣的陰影下過來的,我的母親,處心積慮的培養我,想讓我幫她拿回屬於她的一切,並不過的比你輕鬆。”
傅梓遙默然。確實,至少她的母親沒有強迫她做任何事情,傅紹騫他們對她,也是極好的。
“所以現在,你還覺得身份是問題嗎?”
“你先回去吧,讓我想想,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傅梓遙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拒絕他,是想好好想一想。
陸雲深沒吭聲,傅梓遙擡眸望着他,彷彿看穿了他的顧慮:“我不會走的,海外的業務已經穩定了,傅子慕會派其他人過去的,我不會再走的。”
陸雲深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目光也隨之轉爲柔和。
傅梓遙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海外的市場確實是穩定了,但她還沒考慮好到底是自己過去還是讓傅子慕派人過去,這下,倒是已經有了決定了。
望着他下巴生出的青色鬍渣,她的臉上微微燙了幾度:“你在這裡陪了我一天了吧,你回家換身衣服吧。”
“嗯,那我晚點再過來看您。”
陸雲深離開了病房,傅梓遙呆呆的坐在牀上,心,卻是漂浮不定的,是淡淡的喜悅,激動,也有隱隱的不安,和害怕。
她始終都是一個人,她不知道這樣的事情可以跟誰說,可以找誰商量,一般的女孩子如果遇到了這樣的問題,又該怎樣應對。
沒有人可以告訴她,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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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梓遙在葬禮上暈倒,雖然送她來了醫院,老太太還是不放心,想要過來看看,但那幾個麻將搭子上門來串門了。
傅靜靜又喜歡聽麻將聲,唐末晚便自告奮勇,代替老太太過來探探,傅紹騫開車送她過來的,到了病房門口,唐末晚咦了一聲:“房裡沒有人啊,是不是走錯病房了?”
他們去護士臺問情況,護士說沒錯,傅梓遙是住在那裡的,不過剛纔看她到樓下去了,應該在下面吧。
傅紹騫和唐末晚下樓去尋找,沒多久,就在旁邊的長廊上發現了她一個人坐着的身影,穿着寬鬆的病號服,身體靠在廊柱上,面對着沉沉降下的只餘了一絲黃昏的夕陽,她的背影看起來蕭瑟而形單影隻。
傅紹騫蹙了蹙眉,唐末晚攔住了他,指了指旁邊的咖啡屋:“你去那邊等我吧,我一個人過去看看。”
他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回覆,便道:“那有事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唐末晚朝傅梓遙走近,靠近了,傅梓遙都沒發現,唐末晚只好主動獻身,這時候才發現,傅梓遙的眼眶紅紅的,竟然在哭。
她驀地怔住了,傅梓遙此時也發現了她,擡起手背去擦眼淚,而唐末晚已經快一步從包裡摸出了一包紙巾遞給她。
傅梓遙看了她一眼,終是沒有拒絕,拿過去,抽了一張壓了壓眼角。
唐末晚指了指她旁邊的空位:“我可以坐這裡嗎?”
傅梓遙淡漠,並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所以說:“你坐吧。”自己卻站了起來。
唐末晚伸手擋住了她的去路:“我是特意來找你的,你走了我還坐什麼啊,時間還早呢,陪我坐一會兒吧。”
傅梓遙盯着被唐末晚抓住的手腕,也皺了下眉頭,唐末晚呵呵一笑,卻沒有鬆手的意思,就這麼拉着她坐了下來,滿臉笑意:“是不是覺得被我碰到了很討厭?”
“還好。”
“那你幹嘛一副恨不得甩開我的模樣。”
“我不習慣。”傅梓遙的回答,並沒有太出乎唐末晚的預料,她點頭,又摟住了她的肩膀,“那多碰幾下,碰着碰着也就習慣了。”
傅梓遙的身體果然呆若木雞,她可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跟唐末晚這樣勾肩搭背。一股赧然從心底生氣,她輕輕動了動自己的肩膀。
“哎呀,別動啊,這樣挺好的不是嗎?我發現其實你也沒那麼討厭我是吧,反正橫豎我都成你小嬸嬸了,你早就吃虧叫過我了,不然,我吃虧點,讓你也碰回來好了。”
“……”傅梓遙不知道該說什麼嗎纔好,心裡卻總有一股淡淡的彆扭。
唐末晚看着她半垂的頭,以及微紅的眼眶,心裡也有些難受,手上的動作便停了下來,但沒有鬆開:“好了,梓遙,不跟你開玩笑了,我知道你心裡的彆扭,也知道你到底在糾結什麼,其實完全沒必要,我沒有任何怪你的意思,我知道當時我的出現對你來說其實是不小的打擊,紹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他對你而言是特殊的,可是因爲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平衡,你覺得自己受傷了,被背叛了,這種感覺很正常,我心裡也很清楚,從你對縉言的喜歡當中我就可以看出,其實你是個心地很善良的女孩,只是不善於表達自己罷了,要是你不是孤單一個人,我想當時你的反應也不會那麼激烈是不是。”
傅梓遙的身體慢慢的緊繃起來,盯着唐末晚的眼神也充滿了警惕,像一隻被逆鱗的貓,又開始張開自己的保護網。
唐末晚繼續說:“你不用防着我,真的,梓遙,從我嫁給你小叔那一刻開始,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是不是,你愛他,也愛縉言,那麼爲什麼不能愛我呢。”
傅梓遙咬着下脣,原本緊繃僵硬的身體又慢慢鬆懈下來,就像那道心牆,被唐末晚慢慢翻閱。
“那天你暈倒的時候,你不知道學長多緊張,這種緊張這些年我都沒有看到過,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是吧,你的害怕你的緊張我都很明白,覺得他太好?所以害怕自己配不上嗎?沒關係,這個問題我是過來人了,更何況你足夠優秀,完全配得上學長,真的,你看他除了會教書,其實什麼也不會,但你不一樣啊,你可以管公司,在商場上跟男人斡旋,其實說起來,還是他配不上你的,真的,你要不喜歡他也沒關係,小奶奶已經給你準備好一大堆的青年才俊,隨時等着你去相,這幾天你小叔還接到不少電話,好多人家都打聽你的事情呢,
還記得那王俊男吧,他們家老爺子還派人送了帖子過來,想拿你的生辰八字去合一下呢。傅氏的重新崛起,你功不可沒,所有人都知道,梓遙,真的沒有人介意你的身份,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傅氏的總經理,是傅家的二小姐。要學歷有學歷,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要能力有能力,要身份有身份,你覺得這樣的你,爲什麼配不上陸雲深呢。”
“……”傅梓遙的眉頭輕輕擰起,應該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唐末晚鬆了一口氣,有些小小的笑:“世界沒有你想的那麼恐怖,我們是家人,以後你有事情可以跟我說。”
夕陽徹底落入了地平線,夜幕降臨大地。
唐末晚陪着傅梓遙又坐了一會兒,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
她點開來一看,便朝傅梓遙笑了笑:“你小叔說靜靜在家哭的好厲害,我們先回去了,回頭再來看呢,你再想想啊。”
事實上,待唐末晚剛走,陸雲深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拐角處,他已經洗過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確定她沒有逃走後,也沒有現身,就一直站在那裡,看她獨自坐着,然後回了病房。
傅紹騫開車帶唐末晚回去,唐末晚不是不憂心的:“梓遙心結很重,過去的事情影響對她實在太大,不過還好,沒有那麼偏執,你說經過這次,她會喜歡我一點嗎?”
“嗯。”傅紹騫肯定的回答讓唐末晚心花怒放,“謝謝老公,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知道就好,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你老公這麼好的。”
“……牙酸倒了。”唐末晚哈哈大笑,夜風中,她的笑聲傳出好遠,也許這纔是生活本來才該有的面目。
回到家裡,麻將聲聲,一片和諧安寧。
老太太的上首依然做着六十歲的張爺爺,張爺爺丟出去一張八萬,老太太哎了一聲,拿過來便是一把牌推倒:“清一色,胡了!”
大家叫苦不迭,都怪張爺爺,張爺爺樂呵呵笑着,乖乖掏錢,這時候他對面的人就不樂意了:“老張,你這樣不行啊,你這樣每天給小晴放水,你輸錢不打緊,可也不能把我們都搭進去啊,不行不行,咱換位置,必須換位置了!”
老太太原本正興高采烈的數錢呢,一聽這話,有些不樂意了,霍地站起來:“說啥呢,說啥呢,都說啥呢,誰放水了。”她不服氣,去看張爺爺的牌,這一看,還真不得了,“哎喲,老張,你這是幹嘛。”
老太太心直口快,又是個爽利人,立刻想把錢還給大夥兒,這些老太太家裡條件都不差,也不缺幾個錢,一看如此,都趕緊制止了老太太的手,笑着說:“小晴,既然事情已經敗露了,你倒是給老張一句明白話啊,這有沒有戲啊。”
“什麼?”老太太是徹底蒙圈了,其中一人推了張爺爺一把,張爺爺很緊張啊,愣是憋紅了一張臉,唐末晚其實也很期待,拉着傅紹騫躲在背後,看張爺爺表白,結果這爺爺還真不給力:“小晴,我……我……我……”我了大半天,下面的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倒是旁人實在聽不下去,大笑一聲後幫張爺爺問:“小晴,人家老張對你什麼心思大夥兒都是心知肚明瞭,難道你真一點感覺都沒有?”
唐末晚注意到老太太保養得宜的臉上浮現點點紅暈,被大家追問的不好意思,瞥見了站在門口的傅紹騫和唐末晚後,立刻就動手趕人了:“哎,說什麼呢,都胡亂什麼呢,不打了不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