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夢魘,夢境裡冬歌站在雪地裡,一直看着她,跟她說話。可是,任她怎般努力,始終是動彈不得,她只能夠焦急地站着。彷彿被一塊巨冰凍結住,不能說話,渾身發寒,而且周圍的冷空氣越來越重,全都擠壓過來,從她的嘴裡灌入,擠幹肺腑,又讓她睜不開眼,亦不能夠呼吸……她難受得想哭,想破口大罵,卻終是什麼也做不了。猛然間,那寒冰忽然崩裂,如煙塵般消失而去,她緩緩地睜開眼,便發現周圍並沒有大雪,也沒有冬歌,只有雪生那比冰雪還要冷凝的臉,那雙看不出情緒的幽深的眸子,近在眼前。趙容宜怔怔地看着他,頭腦混沌地呢喃:“雪生?”
“醒了?”雪生的話很冷,便如那夢魘裡將她困住的巨冰,讓她整個人都不寒而慄。而雪生見她露出怯色,更是向一旁縮去,乃冷冷笑道,“方纔夢見了什麼?”
“啊?”趙容宜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心思飛快地轉動着,想自己肯定不能如實回答,否則雪生又要吃醋了。這些日子她算是將這一點看得很明白,雪生似乎是非常不喜歡冬歌,亦不喜歡她提起冬歌。思來想去,便搪塞道:“夢裡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我哪裡記得許多。——啊,雪生你看,那不是二哥嗎,他好像往這邊來了!”說着,用手指着遠處廊中某一處,便又揮手大叫道:“二哥!”那邊趙二公子遠遠地也笑着應了,可是——
“你夢中叫了一個人的名字,”雪生並不爲所動,只定定地看着王顧左右的趙容宜,冷冷道,“冬歌。”
趙容宜一瑟縮,心虛地看着雪生,覺得他好似是生氣了,又好似沒有,便吃吃地解釋道:“你、你一定是聽、聽錯了罷。”雪生見她這般模樣,乃一言不發,直了身轉而離去。趙容宜一慌,便急急地跟了上去,道:“好吧我承認我是夢見他了,你不要生氣,這也不是我能夠控制得了的啊。再說了,就算是我……”雪生並不搭理,只默默地朝外走着,任趙容宜在身後追着唧唧喳喳。
趙二公子迎面走來,見兩人這般景象,心裡無奈,便攔了他二人,問道:“這又是怎麼了,方纔不是還好好的嗎?”問罷見雪生冷着一張臉,而趙容宜又在後面卯足了勁努嘴眨眼睛,便覺滑稽好笑,十分不得眼色地涼涼笑道:“小猴子你的嘴巴和眼睛這是怎麼了,抽筋了嗎?”
“你!”趙容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又變臉譜般上前拉了雪生的袖子苦着臉嗲道,“雪生,不要生氣啦!”
雪生無可奈何地轉身望着她,須臾嘆道:“我沒有。”
“還說沒有,鼻子都氣歪了,臉都結冰了,恨不得吃人的模樣,還說沒有……”趙容宜低聲咕噥了幾句,又仰頭燦然笑道,“沒有最好。”
“只你要記住,以後不許再夢到旁人,否則,哼——”雪生冷然一笑,忽而又伸手繚開她散在頰邊的一綹頭髮,只不言語。
趙容宜心裡發毛,只頭皮發麻地點了點頭,便拿眼睛去瞄一旁只笑不語的趙頊,而趙頊只輕咳了兩聲嘆道:“雖說不該打攪你們親熱,但是你們也得選選時間地點,這般教人看了總是不好的。”言畢,見兩人都不快地望向他,便望雪生笑道:“我有話與你商量,‘閒雜人等’須得迴避。”言畢,挑眉望向趙容宜,笑道:“你還不走?”趙容宜鬱悶,嚷道:“二猴子,你竟又說我是‘閒雜人等’,你難道忘了上一次說這話的後果了?”趙頊搖頭嘆道:“那三個孩子醒了,滿世界地尋你,你還是自己先看着辦吧。”趙容宜一聽,臉都綠了半邊,乃跺腳離去。而趙二公子便讓了雪生,復至亭中,又屏退下人。
“方纔你放走的那人,是範楊直?”兩人坐定後,趙頊開門見山地沉聲問道。
“是。”雪生淡淡地答道,見趙頊面色不豫,便補充道,“也是趙冬歌。”
“那個孩子?”趙二公子面色一轉,不可思議地望着雪生,見他點頭,良久,才長嘆一聲道,“範楊直,字隆安,北周已故大長公主幼子,據說當年‘巫蠱’滅門案時失蹤,沒想到便是被四妹救了,真是教人難以置信。”
“你所言‘有話商量’,便是此事?”雪生問。
“原是爲了這事,不知你爲何縱虎歸山,總要來問一問弄清楚罷。”趙頊點頭嘆道,“這範楊直,新回周都,不過數月,手段卻着實教人髮指,一連破了當年巫蠱冤案,血洗鬆城三大世家,雷厲風行,令人膽寒,又和東宮驟連成一片,權勢日益煊赫。這回隨軍出征,說是做司馬宸的裨將,可誰又看不出是武帝有意在培植他呢?”言畢,見雪生低頭不語,不知是在想些什麼,乃繼續道,“雪生,我希望你帶我四妹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若是可以選擇,我寧願從來都沒有帶她來過這裡。”雪生道。
趙頊搖了搖頭,苦笑道:“你也不行麼。是了,那隻小猴子,什麼時候能不教人操心的?不過,方纔遠遠見你在這亭子裡‘偷香’,便也猜到幾分,——原來曾經名動中州的公子滌纓,竟也有這麼一天吶。”
雪生詭異一笑:“我這是‘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趙頊訝然:“咦,莫非小妹亦曾對你行‘偷香竊玉’之舉?”
雪生笑而不語,若冰雪裡一盞光華明燈,綻着料峭寒芳。
“那時候她便總喜歡假借我的名義去找你,我本來心裡不喜,但見她着實高興,便也隨了她去。只有一年中秋,她竟徹夜未歸,天還未亮便來找我,一身的酒氣,整個人羞羞怯怯的,竟大不同往常,唬了我一跳,竟不知是與你喝了一夜酒,真是怪了!那時候,我心想,只要她快快活活的,便怎麼樣都好。其餘的,管他呢!——這會子倒好,許是見我太慣着她了,連我的事絲毫也不肯放過,偏要來插手,真是拿她沒辦法。”趙頊且嘆且笑,“你不知今早我要出門,她在那裡蘑菇了好長時間,非要跟我們出去。還好有阿苦嫂家的幾個孩子絆住她了,不然又不知是如何光景。她還說,要我去找個妻子,以後府裡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連個好使喚的丫頭婆子都沒有了。哼,就只許你們‘寧缺毋濫’,就不許我清高清高了?若是沒有趙容宜,雪生肯定一個人修道,一個人過一輩子。那丫頭,居然敢指着我的鼻子說,哦,原來你還是被雪生給荼毒了啊。你說好笑不好笑?我是拿她沒轍的,只這戰事不知要到哪一刻爲止,若是援兵繼續遲延,範楊直又耍什麼陰招,臺城之破也是指日可待,我們這些覆巢之下的,焉有完卵?所以不管怎麼樣,總得想辦法把她弄走纔是啊!”趙二公子有時自顧自說起話來,竟也教人吃驚。雪生甚至會想,若是他兄妹二個坐一處閒聊,該說至何時方歇?
那日夜裡,殘月生寒,光宇沁涼,如同一層冷芒薄紗在夜空中飄逸飛舞,籠罩着死氣沉沉的臺城。仲夏夜近秋的霜息輕如蟬翼,微微翕動,於人不知不覺中已貼了守城鎧甲一衣細細密密的溼意。趙頊便坐在城樓上,只着一身家常衣服,老僧坐定般,靜靜地對着城外,撫琴,悠唱。那琴聲比夜晚還要清寂,又比殘敗的磚瓦還要蕭索,一絲絲沁入山川、田野、屋舍,也沁入北周士兵滿溢秋思的心裡。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秋露沾衣……改了詞的殤曲,卻改不掉壯士一去難返的悲音。趙二公子的琴,便如一支無形的利箭,精準地射入不遠處的敵營,譜四面楚歌之悲。
那時,臺城之內,四處流傳着“周兵十萬,不日屠城,願降者赦,不降者誅。”的謠言,甚囂塵上,惹得人心惶惶,終於在這日夜裡引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市民暴亂。那些暴民秉着“願降者赦”的僥倖心思,拖兒帶女,積聚着朝北城涌去,而於此同時,敵軍潛伏在城內的兵士,從內殺入東北城門,舉火爲號,引司馬宸率兵突襲,正在如火如荼地經歷着一場血與火的惡戰。
趙容宜穿着趙二公子的鎧甲,一身英姿煞爽,偏生她濃眉大眼,英氣十足,倒是真教人雌雄難辨了。雪生仍舊穿着白衣,在夜間便顯得格外惹眼。趙容宜忍不住沒好氣地皺眉問他:“你幹嘛穿得這樣?趕着當靶子嗎?”雪生笑道:“方便你看見我。”趙容宜心裡一暖,便也不多說什麼,兩人策馬往北城區趕去。那時雖是夜晚,但城內火光燈光點點,照明如晝,二人領了兵至北城時,更是被流民衝散。趙容宜見燈火下流民四散,許許多多人朝城門涌去,和士兵發生激烈衝突,兵戈交鋒,傷殘不可勝數,一時心急如焚,便籍着馬匹攀至道旁屋頂,站在那高處一手執劍一手舉了火把大聲高喊:“鄉親們,皇朝的子民們,我是臺城的趙雲隆,大家停一停,且聽我一句!”雖如此,那場面過於混亂,終是掩蓋了她的竭力嘶吼。趙容宜又解下號角,一面吹響一面繼續高聲大喊。彼時地上暴民之中亦有趙頊眼線,見此情形,雖在預料之外,但亦很快反應過來,乃率先解兵甲喊道:“看啊,城府大人——大家靜一靜、靜一靜,看城府大人在說些什麼!”趙容宜便趁勢高聲道:“臺城的百姓們,大家不要亂,看一看你們的親人是否走失,是否受傷!我是臺城的趙雲廣,我是來解救你們的!你們千萬不要聽信了屠城謠言……”趙容宜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聲淚俱下,甚至連聲音沙啞了也不甚清楚,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要說些什麼,要竭盡全力去幫助二哥。什麼家國大義在她面前根本不及她所想要保全之人的性命,在她心裡,這一刻她的腦海是混沌的,她的思想是矇昧的,她的身體是顫慄的,她的眼睛裡閃爍着壓抑的恐懼和堅毅的光亮,她所做的一切似乎漸漸地超出了她自己所預料的範圍,她的靈魂似乎正在被某種東西牽引,使得她即使是明知道自己身居險境也要慷慨激昂,也要說下去,“大家沒有聽過秦國白起將軍水淹楚國鄢城的慘劇嗎?大家不記得楚霸王坑殺二十萬俘虜的慘劇了嗎?敵人是殘暴的,是不會有憐憫心的!他們的兵刃上沾滿了我們父兄的鮮血,他們就像是豺狼一樣嗜血,永不知滿足……就算你們投降了,就能安身立命嗎?不會!不會的!……我們是臺城人!我們要保衛我們的鄉土!保衛我們的妻子兒女!我們誓死不做亡國之奴!誓死不屈!”趙容宜不知道雪生何時起來到自己身邊,不知道地上的亂民們何時起開始高呼:保衛鄉土,誓死不屈。亦不知道這一刻的自己多麼地像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東亭侯的女兒。一種被稱爲“血性”的悲壯在她的身體裡燃燒,或者稱那是“衝動”,可是——人生中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刻,全身心地將自己的命運與整個城市或者整個國家的聯繫在一起。很多年以後趙容宜每每回憶起這時的情形,都會忍不住後怕,如果這一刻她死了呢?然而,沒有如果。她記得那一夜的黑暗,那一夜的火光,那一夜的戰馬嘶鳴和兵戈交接,還有那一羣一羣聲淚俱下的百姓,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