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纏繞着不吉的影子。我可以看見從你的屍體當中, 長出樹來。”
“——走開。”
夏目對貿然出現的春地藏沒有探究的心情——眼下他只有一種“被保護了”的感覺,連着隔着幾層衣料的手腕也幾乎能感受到來自身旁之人的溫度。
說來,真的是很奇妙的感觸, 對於旁人的觸碰都十分敏感的少年幾乎沒有厭惡這種感覺。
即便只是被握住了手腕, 那樣也覺得很滿足……很開心。
“只是胡亂占卜而已, 你不要在意……夏目?”
發現對方完全不在狀態的東一重複了一遍少年的名字, 對方纔後知後覺地擡起了眼睛, 覆了層霧氣的薄綠色瞳孔微微一縮。
“……啊,謝謝。”
東一露出一個無奈的淺淡笑容,伴隨着冬日冰雪融化的午後氣息:“你最近很容易走神呢。”
“唔……”夏目怔了一下, 視線偏向一旁在多軌懷裡似笑非笑的貓咪老師,隨之眼中閃過一些羞惱的情緒:“只是、只是在想這裡這麼漂亮, 要是把它畫糟糕了, 擅長繪畫的東一要難過的吧。”
東一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轉過頭注視着腳邊的紫雲英花田,微微蹙起了眉心。
夏目開始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唐突, 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好低頭研究起鞋尖來。
旁邊和貓咪老師玩鬧的多軌卻是一臉好笑的樣子。
“我想……其實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半晌東一纔開口,順手撩起了一縷垂在耳際的發。
談及喜愛的繪畫,平日冷淡的少女也難得話多了起來:
“很難講清楚,就像把小孩子的畫和專業畫師的作品放到一起, 讓其他人說哪副畫好一樣……人各有愛吧, 更何況‘好’的概念並不單單是指畫技。就譬如孩子那種直接單純的筆觸是專業的畫師所無法表現的, 而畫師在磨練畫技的過程中, 大都已經逐漸忘卻了原本繪畫的目的, 而是不管拿到什麼,都努力表現出它們的形態, 而往往忽略了真實的內在。”
東一這樣說着,似乎想到了什麼,輕微地嘆了口氣,對發呆的夏目淺淺笑着:“抱歉,說了一堆奇怪的話。”
“其實——”夏目突然想到了家中的那幅畫,還有每天都來探望的巳彌,“我——我有點明白,東一的意思。”怕東一不相信,少年輕輕加了句,“真的。”
是真的。
那種最純粹的初衷,在成長的道路中,漸漸迷失了的……感覺。
我明白的。
“啊啦,貴志?”
有個溫和的女聲打破了此時稍稍凝重的氣氛,藤原塔子出現在不遠處的小路上,朝夏目招手:
“——是同學嗎?”
多軌和東一連忙向塔子打招呼:
“您好塔子阿姨!”
終於得到解脫的貓咪老師一下子跳出老遠,一臉驚魂未定地縮到了塔子身後。因爲很少看到自信自大以及自戀的大妖怪露出這樣的神情,夏目忍不住就笑出了聲。
“咦,貴志,有什麼好笑的嗎?”
“就是啊,夏目君你怎麼了?”
“啊、不是……沒什麼,真的……噗。”
“喵喵喵!”
*
那副無論如何也取不下來的畫,在夏目回去後,沿着牆壁長出了一些樹枝,像是人類的脈絡一樣,看着就覺得心驚膽顫。
而同時,夏目的身體突然虛弱起來。
他開始發燒昏睡,然後做了一個迷迷糊糊的夢。
夢裡好像有聽見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溫柔和煦,像午後的日光,輕輕地拂過心尖,讓人不忍心開口打斷他。
周圍都是暖洋洋的溫度和光芒,包圍起一片開得正盛的櫻花林。那些淺色的花瓣洋洋灑灑地從枝頭落下,連帶着一片素色的衣袂和一條柔嫩的胳膊。
有女子的聲音加入了交談,天光雲影都漸漸淡去,逐漸被櫻花所覆蓋。
漸漸的,人聲遠去,一些迷離的橘紅色光線透過紛亂的櫻花瓣,落到瞳孔裡。
夏目下意識地閉了下眼睛,等到再睜開的時候,視線裡不見了櫻花林,只有一塊夕陽下的山坡。
很熟悉的地方。
有個人喜歡在傍晚的時候來這裡畫畫,天空山巒和風雨鳥鳴都被記錄在畫紙上,跟隨着季節的變化,一點一滴,連他自己也在上面有過痕跡。
雖然從很久之前就已經知曉了彼此的名字,卻從來不曾交談過,所以算不上相識。
真正開始對話的地方,應該是秋日傍晚的這片山坡吧。
很多次夏目和東一隻是安靜地坐着,偶爾有幾句交談,更多時候是安靜地感受着晚風和夕照,沉沉地想要睡去。
少女清雅的嗓音擦過心間,揉碎在落日的光芒下。
她的話語模糊不清:
“問個問題……夏目……是真心……”
夏目想要伸出手去抓住在橘紅色光線下漸漸消失的人影。
也許那裡本來就沒有什麼人,但是就是覺得好不甘心。
怎麼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卻無能爲力地呆在原地?
怎麼能這樣?
他努力地伸出手去,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到達不了那層溫暖的橘色光線之下。詢問的聲音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剛纔那個溫柔的男聲:
“感受不到……春天的氣息呢。”
“等等——!”
少年驀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黑暗的室內,只有素柔的月色和地面積雪反射的路燈橘色光線,像躺在幽深的海底,巨大的不安包裹了他的心臟。
“那幅畫在吸收你的力量。長出樹枝來,以此來汲取你更多的力量。”
貓咪老師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意外地讓人安心。它的立瞳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偶爾折射出一些慄金色的光,像只靜靜等待獵物的獸。
夏目不由自主地往它身邊靠了靠。
“春地藏說的不吉的影子……就是這幅畫吧。”
牢牢固定在牆上的畫,滿目都是葉子凋零的萎縮枝幹。那個小小的影子就在某棵樹後,寂寞地說着“感受不到春天的氣息”這樣的話。
孤獨的,寂寞的。
一個人。
*
已經深冬了,天氣惡劣地讓人不願意出門。
二組的寫生日很快到了,儘管怨聲載道,學生們還是準時出發。
去紫雲英花田並沒有用掉多少時間,因爲更多的時間,是用在裝滿洗畫筆的水桶上。
“河裡都結冰了,哪裡來的什麼水啊。”
西村悟嫌棄地拎着水桶,露出一點壞壞的笑來:
“我說,咱們可不可以說找不到水,問問老師能不能不畫啊?”
走在旁邊的夏目有些心不在焉,昨天晚上爲了阻止貓咪老師毀壞八阪大人所在的畫的行爲,下意識地擋了上去,結果被撞得不輕,胸口到現在還隱隱作痛。更何況據貓咪老師說,從畫中出現的樹枝,是爲了吸取他力量而生的。現在頭疼胸口也疼,腳底下還軟軟的,大冬天跑出來寫生,夏目開始有點佩服自己的身體素質了。
“我說夏目,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西村悟抱怨了半天,發現夏目同往常一樣在走神,只覺得自己做人很失敗:
“再怎麼樣,也迴應一兩句吧,否則我多沒面子啊,好像在自言自語一樣。”
“唔,嗯嗯。”
夏目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眼皮發酸站不穩腳跟。
“你還真的就只是敷衍地說了三個鼻音——喂,你不舒服嗎?臉色很差啊,喂夏目!”
西村悟的聲音消失了。
身體的重心往一側偏去,面頰觸及到冬日冰冷的積雪,表面融化了一點,變成冰水滲進了皮膚裡。
好冷。
感受不到……春天的氣息。
(巳彌,等到我有一天自由之後,我想自由地去旅行。)
(可是一個人的話,一定沒意思。)
(到時,你願意一起陪我去嗎?)
周圍都是暖洋洋的溫度和光芒,包圍起一片開得正盛的櫻花林。粉白的櫻花飄飄蕩蕩,落到樹下坐着的年輕人身上,他轉過臉來,柔和的面部輪廓被微光照拂而過。
(呀,巳彌,今年你又來看我啦。)
(今天,要聊什麼呢?)
八阪微笑着,清癯的臉上掛着淺淡的笑意。他連說話聲音都是那麼輕,那麼緩,帶着微微的低啞,讓人無法拒絕的脆弱。
那張面孔漸漸又發生了變化。
周圍沒有櫻花,沒有日光。
綴滿星子的天空,微涼的溫度,遠處嘈雜的人聲和燈火通明的攤位,還有山毛櫸下站着的少女。
已經被秋意染成鵝黃色的巨大樹冠籠罩着燈盞迷離的光線,落在少女白淨的臉頰上。她穿着墨藍底藤花圖案的留袖吳服,平時垂在肩頭的長髮綰成蓬鬆的髮髻,依然用青色的髮帶束着,露出耳垂和脖頸。
此時此刻在暖紅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靜謐。
像妖怪一樣。
少女察覺到了夏目的視線,便朝着他的方向側過臉,彎了彎嘴角。
“夏目——夏目君。”
夏目擡起手腕,一截吳服衣袖往下滑去,周身都隱入了夜色之中。
“晚上好,東一。”
東一站在山毛櫸下沒有動。
“怎麼了?”
夏目奇怪地問。
“夏目……這是不對的吧。”
“誒?”
“流連在夢境和回憶中,是不對的吧。”
山毛櫸的吳服少女往後退了一步,夏目急切地想伸手抓住她,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動不了。
“等一等——等一等東一!等一下我!”
可是他的挽留並沒有阻止少女離開的腳步,她很快就消失在了樹影的黑暗中。
“不要丟下我——”
夏目在原地掙扎着,惶惶不安: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光線一下子明亮起來。
視線裡是貓咪老師和巳彌的臉。
*
又是夢。
交織着八阪和巳彌的回憶還有夏目自己和東一的過去。
夏目因爲身體虛弱而在外出寫生的時候暈倒,被老師送回了藤原家,塔子正在樓下忙碌。
牆上那幅畫的樹枝又多了些。
“再這樣下去,你會有生命危險的。我想……用妖力燒掉這幅畫。”
巳彌背對着夏目,面具遮掩下看不到她的表情。
剛纔那種惶惶不安的恐懼感還沒有完全消失,在聽到巳彌要燒掉存在着八阪大人的畫時,夏目激動地反對:
“不行,巳彌你很珍惜這幅畫吧?那是八阪大人的……”
夏目的頭腦有些混亂,他只激動地抓着巳彌說了一些反對的話,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東一消失在黑暗中的樣子。
好可怕。
眼睜睜地看着那個人在自己面前消失了,卻無論如何也挽留不住。
無能爲力的感覺好可怕。
巳彌最終在夏目的勸說下,暫時放棄了燒燬那幅畫的打算。只是在之後的幾天裡,夏目的身體越來越差,最後不得不請假在家。
也許是因爲這樣,而促使了巳彌下定決心要燒燬八阪大人所在的畫。
那天陽光正好,積雪也在悄悄融化,甚至給人一種春天馬上要來的錯覺。
夏目和巳彌用顏料調出櫻花瓣的顏色,用畫筆在攀附在牆上的樹枝上畫出一片片櫻花。
貓咪老師叼着畫筆上躥下跳,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那時候樹枝已經爬滿了整面牆,畫完櫻花已經是晚上的事情了。
不過,最終還是畫好了。
整片牆都呈現出一種燦爛而溫暖的顏色,空氣裡夾雜着一些微甜的氣息。
似乎感受到了……春天的氣息。
……
東一家的門在清晨的時候被急切地敲響,站在門口的是一副剛剛跑完八百米模樣的夏目貴志。
“夏目君?今天是週末吧,這麼早……”
東一藤葉疑惑地望着夏目,對方連面頰都泛出一絲潮紅,看樣子是跑着來的。
“這個——”夏目把一個方扁地盒子遞給東一,“這個請收下!”
“咦?”
東一接過盒子,拆開封口,發現是一幅仔細裝裱好的畫。
“是夏目畫的嗎?”
夏目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頭,輕聲解釋:“因爲上次髮夾的事情,你問……嗯,總之這是我用心畫的,只爲東一你畫的,是真心的!”
東一抽出那幅畫,一片溫暖而絢麗的色彩映入眼簾。
“真漂亮啊,溫暖的櫻花。感受到春天的氣息了呢。”
少女溫柔笑着,給了夏目極大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