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過去共工背棄了順其自然的做法,恣意胡爲而不能自拔,企圖用堤壩防護百川,並墮毀山陵,墊補窪地,使天下大受其害。上天不佑護他,庶民不幫助他,引起禍亂並起,共工因此而滅亡。到了有虞氏帝舜時,崇伯鯀負責治水,他膽大妄爲,重新啓用共工的治水之法,結果又以失敗告終,被帝堯誅之羽山。鯀的兒子伯禹知道前者的做法不妥當,於是改弦易張,取法天地自然之道,遵循萬物固有規律,充分考慮民衆的利益,又儘量顧及衆生的生息。共工的從孫四嶽幫助他,順應地勢高低,疏浚江河,清除淤塞,儲水於窪地以利萬物繁衍,封祭九山以壯江山社稷,開通九條河道,給九個湖泊築堤圍壩、養殖水產,平整了九州平原、令民安居樂業,開通道路使四海通暢。…上天嘉獎禹,讓他統治天下,賜姓曰姒,稱有夏氏,謂其洪福齊天,可爲衆生帶來殷實和昌盛。”
太子晉這篇議論成了兩千餘年來人們對上古治水的主流看法。它的廣爲流傳,使大禹流芳千古,卻讓他的父親鯀和共工氏蒙受了不白之冤,直到如今還在遭受人們的口誅筆伐。其實,共工和鯀都是對中華民族的治水事業大有貢獻之先祖,我們必須爲其正名。
先說共工氏。共工氏是個古老的氏族,居住在南部太行山的東麓,其下游就是低窪的華北平原。西漢時的著作《淮南子•本經訓》
中說,“共工之王,水處十之七,陸處十之三,乘天勢以隘制天下。”又說,“舜之時,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總之,是沿襲了《國語》中太子晉的說法,把共工說成了專門製造水災的惡魔。這種印象的產生,原因大概有三:其一,華北平原經常遭受上游洪水衝擊,居住在那裡的氏族苦不堪言。這本來是老天爺的過,卻被安在了共工氏的頭上。其二,歷史上共工氏的一位首領曾與顓頊大帝爲敵,打過一場大仗。《淮南子•天文訓》是這樣描寫的:“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爲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共工造成如此大的動靜和危害,反對的又是被漢時儒家樹爲正統的顓頊大帝,人們當然難以忘記。其三,在與鄰邦發生衝突時,不排除共工氏曾經使用過水攻。在後世,水攻是軍事家們可供選擇的手段之一,我們的蔣委員長還曾經炸開花園口黃河大堤水淹日軍呢!
共工氏對治水是很有研究的。他們的治水之法叫做“壅防百川,墮高堙庳”。此法雖然遭到古今人士喋喋不休地詬病,卻成了歷代人們防治洪水的法寶。所謂“壅防百川”,在洪水時代肯定不是築壩攔水,而是在江河兩邊修建大堤,防止洪水漫延。歷史上的防洪自不必說,君不見,到了科學發達的今天,我們對付洪水的常用手段,不仍然還是加固堤壩、“嚴防死守”嗎?
至於“墮高堙庳”,就更有說法了。堯舜時的治水主要發生在黃河下游的平原地帶。當時的華北平原還沒有經過黃河泥沙的充分淤積,不像如今這樣平整,而是到處散佈着大大小小的山丘。洪水一來,這些山丘成了漂浮於汪洋中的小島。所謂“墮高”,就是把山丘剷平、降低,作爲人們的避難之所。所謂“堙庳”,就是在沒有山丘的地方把低窪處墊高,修建人工高臺棲息地。在淮河蓄洪區,歷代堆積的這種高臺竟然高達海拔30餘米,有名叫做莊臺,星羅棋佈。直到如今,這些莊臺仍然是幾十萬人的安全居住地。作者老家在魯西北平原上,過去家家戶戶建新房之前都要先“墊莊子”,就是用土把房基地堆砌成莊臺,以防水淹。因此,村村都有起土形成的大坑,成了孩子們戲水滑冰的場所。應該說,這些防洪措施都是共工氏的發明和創造。
鯀沿襲共工氏的做法,且有創造。《呂氏春秋•君守篇》:“夏鯀作城。”就是說,鯀在平原上大造城邑,不像共工氏那樣
挖土堆個大平臺,而是築建圍牆又高又厚的城郭,這樣既能防洪水,又節省人力。在挖溝取土時又有新發現,就是壕溝挖到一定深度時,就會冒出地下水來,解決了乾旱季節居民用水問題。夯土圍城並不是鯀的首創。典籍上說,黃帝造城廓,實際上老早古人就懂得修土圍子防範敵人和野獸了。鯀把土圍子改造成城廓,主要是用來防範水患的,也應該是個創造。當然,城郭後來又恢復了原來禦敵的功能。
關於上古治水,兩千年的屈原在《天問》裡問道:“夏禹繼承前人之業,成就先考之功;他繼續完成治水事業,爲什麼說他採取的謀略、方法不同?”其實,從共工氏、鯀,(有考證說,“鯀”即“共工”的急讀,就是共工)到大禹,治水之法不外乎堙塞、壅防和疏漏。傳到後來,卻說共工和鯀主要採取堙塞、壅防之法,所以失敗了;而大禹則主要採取疏漏之法,最後取得了成功。共工和鯀是當時公認的、被衆人推舉出來的治水專家,不可能不懂得用疏導的方法排除水患。他們的失敗和禹的成功,是自然規律的原因造成的。由於天體的運動,地球上的冷熱旱澇都是有規律的、有周期的。堯舜時,正趕上幾千年不遇的全球性的大洪水,水勢浩大。共工和鯀受命治水於初、中期,山洪一撥比一撥猛烈,再加上海水倒灌,平原一片汪洋,“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在這種情況下,挖溝排水恐怕是來不及的,當務之急是修築堤壩、防止人類聚居區被淹,或者是建造避難之所。這就是共工和鯀“壅防百川,墮高堙庳”和築城治水的原因。
共工治水多長時間沒有記載,鯀治水就用了九年。兩者加起來,洪水已經肆虐了近二十年了,沒有不散的宴席,恐怕它也應該歇歇氣兒了。也就是說,到了大禹接任治水時,洪水高峰期應該已經過去了,海水也迴流了。擺在他面前的,是遍佈的堰塞湖和沼澤泥濘。也只有到這時,大禹纔有可能通積石、開龍門,疏浚九河,陂壩九澤,治理九原,“疏川導滯、鍾水豐物”,最後完成了治水大業。
鯀禹治水成敗的原因,也在神話中有充分反映。《山海經•海內經》雲:“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命祝融殺鯀於羽郊。鯀腹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意思是說,鯀沒有得到天帝的允許,就把息壤偷來堙塞洪水,違背了天意,因此失敗被誅;而禹則運氣大好,在天帝的授意下,合法地使用息壤搞定了九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