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譽脣角勾起一抹笑容,幽暗的光線中猶如正在微笑的死神,讓人不寒而慄。蘇錦抵禦着這種感覺,沉默繼續聽下去。
“你應該認識他,楊凡。”
他說着,朝蘇錦看過去,眼裡漆黑的光芒猶如從天而降的黑洞籠罩住她的視線。裡面有探究,有懷疑,薄脣揚起的笑容猶如刀鋒,隨時都會致人死地一般。蘇錦纖細的手指不自覺捏緊,那動作被盛譽輕而易舉捕捉到,他的笑意愈發濃烈的令人恐懼,“害怕什麼?楊凡這個名字,你很熟悉吧,蘇錦?”
她僵硬了半秒鐘,忽而輕笑,“怎麼會不熟悉?楊凡是陸爺爺的警衛員,我小時候經常開車載我去陸家。”
輕鬆的語調,彷彿小時候的記憶很美好。
其實她心裡何嘗不知,陸家哪裡當她是人?因爲陸爾昭是陸家的太子爺,連陸成方都讓他三分,他喜歡她,所以所有人都顯得很寵愛她,但陸爾昭的背後他們卻用惡毒至極的言語奚落她。
那樣的家庭讓她記憶深刻。這也是爲什麼蘇錦表現和陸成方很親密,實則比陌生人更加陌生的緣故。
猶自記得那天是她九歲的生日,陸爾昭老早就準備好。他是個好的兄長,兒時的陸爾昭便給人以溫和親厚的感覺。楊凡在學校門外等她和爾嵐放學一起送她們回去陸家,當時爾昭已經提前回家準備了。
依稀記得當時爾嵐怯怯的上車,悄悄告訴蘇錦,這是她第一次坐陸家的車子。
陸爾昭是陸家的長子,母親也是名門望族之後,在陸老爺子眼裡是正經的陸家繼承人。爾嵐卻不同,母親是戲子,但爾昭和爾嵐的父親卻深愛着她,在爾昭母親還沒有去世前,就讓她懷上了爾嵐。但他們的父親去世後,爾嵐的母親卻只能完全依靠着陸家生活,她母親性格懦弱,爾嵐也是如此,面對着爾昭,她還有幾分愧疚,所以總是怯怯的,不太敢靠近那個哥哥。
倒是蘇錦,大概是虛僞慣了,在陸爾昭面前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她並不知道陸家討厭她,自以爲他們像喜歡爾昭一樣喜歡她。高高興興的上了車。
中途,楊凡突然說要停下來去拿陸老爺子給蘇錦的生日禮物,車子就放在路邊,楊凡說很快回來,就離開了。
當時是夏天,蘇錦和爾嵐在車內等了會兒,就覺得熱的厲害。這才發現車居然鎖了,豔陽高照,沒有空調,車窗緊閉,熱的受不了,蘇錦也試着找過鑰匙,可是根本沒有。當時她們還傻乎乎的以爲楊凡很快就會回來。
時間就那麼過去,足足有一個小時,根本沒有楊凡的身影。爾嵐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瑟縮在車角臉色慘白,汗水溼透了渾身的衣裳。那一刻,蘇錦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努力把爾嵐拖到陰涼一些的角落,拼命拍打着車窗請求救助。可是車子在路邊,根本不可能有人發現,又是一個小時過去,她的手拍的通紅,嗓子乾澀如撕裂般疼痛,胸口因爲無法呼吸劇痛難忍。太陽那麼毒,她彷彿能看到空氣中的氧氣正在慢慢減少,渾身虛軟,眼前的一切都迷迷糊糊,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塑料袋矇住頭,或者被人掐着脖子,立刻就會死去。而身邊的爾嵐,居然已經臉色發青。
意識那麼模糊,可蘇錦還是意識到如果繼續呆在這裡,她們可能必死無疑。而楊凡絕對不可能出現,因爲他的目的就是讓她們死!
在暗殺中生存了一年,蘇錦早已拋卻了天真。她打開書包,利用最後的力氣寫下了救命兩個字貼在車窗上,抱住爾嵐,用盡最後的力氣對她進行人工呼吸,直到看到爾嵐的臉色漸漸緩和,她才鬆了一口氣。
醒來時,很奇怪她居然在醫院裡,身邊的另外一張牀上躺着爾嵐。
醫生說是一個路人看到她貼出的求救信息想辦法砸了車窗救她們出來,送到醫院付了醫藥費以後就走了。蘇錦讓景商查過這個人的簽字,
潦草不堪,根本看不出是誰。
而後,陸家人趕來,陸成方滿眼都是心疼,說會狠狠處置楊凡。
當時爾嵐還沒有醒,可那些傷心心疼的眼睛卻幾乎沒有一雙看向她,全部都是對着蘇錦。因爲陸爾昭站在蘇錦這邊,因爲陸爾昭心疼她!
蘇錦在笑,虛弱感激的微笑,心裡卻是諷刺之極的冷笑。是他們企圖害死她,又是他們來虛僞的表演長輩的擔憂。可是背地裡呢?
就在他們離開,蘇錦去洗手間的時候,卻在走廊裡聽到這樣的對話。
“給我查清楚,到底是誰救得他們!”陸成方顯然是怒極,連聲音都沒能控制住。
“是!”她看到了楊凡衣服的衣角,深深低着頭,滿臉寒氣,“屬下無能,沒想到蘇錦居然會爲了救別人去人工呼吸!否則,至少會死一個!”
很奇怪,那一刻蘇錦沒什麼驚訝,或者從八歲殺死保姆那天開始,她就再也學不會害怕。只是心寒,僅僅是心有徹骨的寒意。
蘇錦永遠都不會忘記九歲被楊凡謀害,和十九歲那晚陸成方陰沉的面孔。
她十八歲的時候,陸爾昭第一次向她說出了喜歡兩個字,之後沒多久,蘇錦就遭受到了一次莫名其妙的搶劫事故,幾乎搭上一條命。後來陸爾昭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出國留學,一年不歸。
陸成方找她多次,問她是否有陸爾昭的消息。蘇錦當時確實有的,卻沒有說出。她答應他不會告訴陸家。後來,陸成方又找過她兩次,她都說沒有。十九歲冬天的一天,下學她走在路上,突然被兩個人劫持到一輛車上,車上正坐着楊凡。
“蘇小姐,對不起,請配合一下。”
他的笑容很禮貌,可下一刻做的事情卻陰狠至極!他猛地抓住蘇錦的胳膊,竟生生割破她的手腕,蘇錦強忍劇痛,看着鮮血從手碗流進面前的瓶子裡,而旁邊居然有人在FACETIME實時視屏電話!
楊凡陰沉着臉冷冰冰的盯着熱血從她手腕裡流失,盯着她的小臉兒越來越白,說,“蘇小姐,別怪我無情,我也沒有辦法。就請你以最快的速度讓少爺答應回來,再慢的話,我不敢保證你能支撐到失血而亡以前。”
那是小時候被關在車裡醒來以後,她第一次見到楊凡這種陰寒無情的表情。
電話接通後,蘇錦看到了陸爾昭。
強撐着面色,她說,“爾昭哥,我答應你,你回來吧,我想你,你知道嗎?”說着說着,她哭起來。
不是沒有委屈,她的人生從八歲開始就變得支離破碎。雖然楊凡害她許多次,雖然陸家虛僞,可是即使虛僞的好,她也那麼珍惜!更何況,陸爾昭對她,一直是真的像親兄長一樣的關愛,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她的眼淚讓陸爾昭心慌意亂,不顧一切的答應着,“小錦不哭,我很快就到,很快!”
電話壓掉以後,楊凡才給她處理了傷口。血流了許多,蘇錦慘白着臉看着那隻瓶子,冰冷的面容裡沒有絲毫恐懼或者傷心。這樣的蘇錦,讓楊凡都覺得害怕。緩了緩,他才說,“老爺子要見你。”
陸成方的書房。
蘇錦第一次進來,他坐在陽光下,歲月讓他看起來滄桑慈祥。
見她進來,陸成方點了下頭示意她坐下。
“需要一塊糖?”他問。顯然他知道楊凡給她放血的事情。
蘇錦素來不喜歡和自己作對,拿起桌上的糖剝開糖紙,淺笑,“希望沒有毒。”說着,已經把糖吃下去。
陸成方冷笑,笑容裡微微鄙夷,“蘇錦,這纔是真實的你吧?在我的孫子面前,卻裝的那麼單純可愛,爲了什麼?就是爲了進入我們陸家?”他說着,坐在高大的靠背椅上嘲諷的盯着她,“你真該看看現在你是什麼樣子,就憑你,有資格成爲我們陸家的媳婦嗎?陸家可憐你無父無母,不介意
你的身份低賤讓你進出陸家已經是最大的容忍。我希望你以後可以適可而止,遠離爾昭。”他說着站起來走到蘇錦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她,巨大的陰影,在蘇錦身上遮出的是一片陰寒的影子,“這是告誡,不是請求,你身體裡骯髒的血液,永遠不能融入陸家,懂嗎?”
他說着,拿出那隻灌了她鮮血的瓶子擺在她面前,“這就是教訓,我相信,你記住了!”
蘇錦擡頭望着陸成方,那雙明眸清冷淡漠,沒有恐懼,沒有畏懼,只有幽深的黑色,盯着面前那個她曾一度以爲長輩的人。
而陸成方也那樣看着她,道,“你不用恨我,要恨,就恨自己的出身不好。我本來想過給你機會,如果你可以改正,但是很顯然,這些年你混跡黑道讓我非常失望,你這樣的人,我絕對不會允許你進入陸家!”
他說完,蘇錦卻笑了,“說夠了?”她問。
陸成方面色鐵青,大概還從來沒有人敢於這樣和他說話,冷冷的瞪着蘇錦,“你可以滾了!”
“在我滾以前,告訴您一件事,骯髒的陸家,我從來不屑於進入。至於爾昭哥……”她歪頭,輕笑,笑的嫵媚天成,“不是一直都是他喜歡我嗎?”
蘇錦走了,從此再也沒有踏入陸家。
她沒有離開T市消失在陸爾昭面前,沒有做錯事情她憑什麼離開。她就是要留在陸爾昭身邊,讓陸成方沒有一天好過!
可是爾嵐走了,因爲自己親人和哥哥的無情走了!她好恨,恨那一天她自己的選擇。如果不是那兩通毫無用處的電話,或者,爾嵐不會遭遇劫難,當那些男人當着她的面做禽獸不如的事情,當爾嵐無助的哭喊着的時候,她恨,恨死了自己,恨死了陸爾昭和夜曦。
爾嵐抱着她說,“小錦,能死在你懷裡,你知道我很開心嗎?小錦,我其實好冷,好害怕活着,所以現在我終於要死了,你要替我活着,好好的活着……”
盛譽突然朝着蘇錦逼近一步,蘇錦仰頭,眼裡冰冷凝結。
“盛譽,你到底要做什麼!”
“做什麼?我記得爾嵐說過,她九歲的時候和你在車裡差點兒被憋死,是你救了她。那一次,想要殺她的人是誰?或者,他們想殺的本來是你,是爾嵐替你頂罪,替你死了對不對!你到底拿了什麼換了這條爛命,是爾嵐嗎?是嗎!”
男人瘋狂的怒吼起來,之前壓抑的憤怒帶着巨大的寒意佔據蘇錦的心口。她死死的盯着盛譽,但意志卻在一點點破碎。
不是,不是,爾嵐,爾嵐不是因爲自己死的,不是!
可是眼前那些場景,那些可怕的場景讓她胸口一陣陣的劇痛。她強忍着疼痛,皺緊眉頭看向盛譽。
“楊凡爲什麼會來沈言之的地方?據我所知,沈言之的孫子沈千秋似乎和你很要好?說說,沈家、陸家,到底是什麼關係,爾嵐的死,和他們有沒有關係?”盛譽在引誘蘇錦,聲音漸漸低沉下去,離她咫尺的距離,男性凌冽的氣息直直撲打在蘇錦臉上。
“你的聯想能力太好了!”蘇錦冷着臉盯着他,“楊凡是要殺過我沒錯,可是,我從來不知道沈家和陸家有什麼過節。還有,爾嵐,和沈家,有什麼關係?”
這回,她迷糊了。
盛譽說沈家和陸家在鬥,但陸家從來沒把爾嵐當成親孫女,沈家和陸家的爭鬥,和爾嵐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盛譽突然笑起來,“蘇錦啊,難道夜曦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你和陸爾嵐還有沈千秋夭折的妹妹沈清出生在同一天嗎?爾嵐母親的身體狀況不好,沈清更是剛出生就差點兒死了,所以你們住在同一間保育室裡。就在十幾年前,沈千秋的妹妹突然白血病,需要輸血,沈家才發現那個孩子根本不是他們的親孫女。所以,我爲什麼會來?爲什麼要找沈言之的DNA,你明白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