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活着啊,恭喜。不過你怎麼是這副打扮?」「兔子」這樣說道,一邊整理自己被拽到變形的後領。
在剛剛被艾絲特放到地上後,他便迅速往旁邊側開幾步,然後優雅地向艾絲特欠身行禮,整個動作非常流暢自然,就好像他不是爲了拉開距離而退步。
兩人正站在某座酒吧的房頂,下方的酒館窗口裡傳出喧鬧的聲音,在這個時間點,也就這些地方會亮着明亮的燈火,不過從下方的動靜聽上去,借酒消愁的人已經鬧過頭了,咒罵聲越來越響。
不過對天台上的艾絲特來說,這裡的環境已經足夠安靜,能讓她和「兔子」面對面交流幾句,遠離另外那些東區的孩子們。
艾絲特眯起眼睛,打量着文質彬彬的男孩,「兔子」還在擺弄着那枚戒指,將它轉了一圈又一圈,但是它的規格太大了,完全不適合男孩纖細的手指。
最終,艾絲特的視線落在他右眼處的單片眼鏡上:「夠了,不要跟我來這一套,難道還要我請你下來嗎?」
「你以爲我不想?」「兔子」收起那枚鬆垮的戒指,又一次正了正那枚不斷往外滑落的鏡片,無奈的眼神看上去很是真誠。
一隻飛蛾從艾絲特的裙角飛起,很快便抖動翅膀,化作一隻剪影般的烏鴉,飛到「兔子」的頭頂落腳:「我嗅到了‘意外"的味道。」
在那隻烏鴉接近的時候,「兔子」的身體突然繃緊了一瞬,他的臉上浮現一抹極不協調的驚懼,但是很快又被收斂起來,跟他嘴上平靜的語氣截然相反:
「那可不是什麼意外,我被你擺了一道,還有那個叫‘本"的分身,真是個卑劣的傢伙。」
艾絲特沒有忍住,不小心輕笑出聲,引得「兔子」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滿,艾絲特搖搖頭:「我不知道內情,雖然我可能留下一點庇護,但是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不掛着餌的魚鉤也會釣上魚來。」
男孩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童裝,因爲頭頂站着一隻更自由的分身後,他似乎比先前更加放鬆了,更是敢於往艾絲特的方向直接踏前一步:「哈,你真以爲上鉤的是我?這麼着急被騙來的人好像是你。」
艾絲特挑了一下眉,沒有回話。
站在「兔子」頭頂的烏鴉竊笑兩聲,這才衝艾絲特點點頭:「我也沒有說錯,你的小朋友現在情況可不妙,他又不能被完整寄生,這個倒黴的傢伙也不能脫離這具身體。」
「這不是祂自找的嗎……」艾絲特小聲地嘀咕道。
但是她不可能不管這件事,所以也擡手將「兔子」拽過來,男孩臉上帶着一點警覺,但是並沒有掙扎。帶有亮光的印記從艾絲特眼底亮起,她疑惑地盯着「兔子」觀察了片刻,然後繞着他轉了一圈,最後望向站在「兔子」頭頂的烏鴉。
「這是我做的?」聽艾絲特的語氣,她也不是很確定。
但是還沒等「兔子」發表任何抱怨,艾絲特緊皺的眉頭又逐漸鬆開:「不完全是,我當時留下的庇護,是因爲本雅明的關係纔有了漏洞,所以那種力量在無意識間做了遵循自己本能的事情……」
「將問題甩給一位沒有墓碑的傢伙,很不錯的想法。」烏鴉發出沙啞的笑聲,結果迎來了另一個分身的抗議,「兔子」不耐煩地往上甩動手臂,它才閉嘴往高處飛起,直到「兔子」放下手纔回落。
「你說的本能又能是什麼?」
「那是……」艾絲特沒有把話說完,而是嘆了口氣,「跟你沒什麼關係。」
「請你動動腦子,我現在正因爲你那愚蠢透頂的本能而受困。」「兔子」將手環到胸前,又一次壓住右眼處幾乎掉下來的鏡片。
艾絲特反手在他頭頂敲了一下,然
後才板起臉來:「不要想了,我沒辦法幫你解決這問題。」
「認真的?」
艾絲特反問道:「你想死嗎?」
「不想。」這話不是從男孩嘴裡回答的,而是由那隻搖頭晃腦的烏鴉代爲說出口。
艾絲特的嘴角很明顯抽搐了一下:「我不希望兔子真的成爲一位阿蒙,然後你也會成爲,嗯,他意識裡的一部分,很徹底的,再也無法分開的情況。」
片刻沉默,艾絲特只是安靜地看着「兔子」,這個面無表情的分身沒什麼強烈的反應,先前那瞬間的驚懼,應該是來自兔子本身的意識,他還困在無法控制身體的狀態裡,寄生他的時之蟲甚至不能完全壓制住這點……
如果利用這點,我能反過來制衡唯一性嗎?雖然不夠現實,但也是眼下可行的方案。
這個聲音剛從心底冒出來,艾絲特就飛快壓下了它,微微偏過頭,不再去看「兔子」充滿懷疑的眼神,並默默否決了它的提議。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蹲坐在「兔子」頭上烏鴉走了兩步,抖掉被抓掉的幾根雜亂棕發:「說得不錯,那就讓這個分身去死好了,反正也沒什麼用。」
「兔子」的神態很明顯僵了一下,隨即又露出燦爛的笑容:「有道理,記得將我回收。」
艾絲特盯着他的眼神冷了不少:「這算是威脅?」
「既然你也沒辦法,那我對現狀也不算那麼抗拒。」「兔子」笑了笑,甚至轉身向着這處屋頂的邊緣走去。
「你到底想要什麼?」
在「兔子」之前,那隻烏鴉搶先開口了:「你知道我想要什麼的,如果你實在不同意,我們可以各退一步。」
艾絲特沒有說話,只是「哼」了一聲,示意阿蒙繼續講下去。
「你要知道,我們也不是就這樣到處閒逛的。」雖然正坐在「兔子」的頭頂,但是因爲男孩的身高,烏鴉看向艾絲特的時候,還是不得不擡起頭,「我們都有各自的任務,包括那些看上去就不太正經的郵差或者車伕。」
「看着不像。」艾絲特冷漠地回道。
不過烏鴉能看出來,她的態度有所軟化,只要不涉及「源堡」相關的事情,她確實會變得更加好說話,尤其是在她現在有了弱點的情況下。
以艾絲特現在的性情,她擔憂的事情太多,真的太容易抓住她的尾羽了。
烏鴉用翅膀拍拍「兔子」的頭頂,「兔子」的眼睛裡轉過一抹黑色,他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在臉上掛起饒有興趣的笑容:「你要是早點答應,也不用產生這點不愉快的矛盾了,不是嗎?」
「你想要我做什麼?我現在就只是個‘偷盜者",而且嚴格來說,序列也是遠不如你的。」
「兔子」與烏鴉同時開口,兩個聲音完整而協調地重疊在一起:「幫我找到隱藏起來的帕列斯,幫我完成‘錯誤"的儀式。」
停頓一下,烏鴉又補充道:「不論結果怎麼樣,我都可以放過這個孩子,畢竟他看上去實在很沒用。」
艾絲特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她雖然很想像阿蒙那樣以笑容迴應,但是這一次卻沒能成功。
屋頂的風還是有些冷的,下方酒館裡的喧鬧聲越來越嘈雜,吵得人心煩意亂,隨着「砰」一聲巨響,有個人影從門內被扔了出來,夾雜着一大串口齒不清的咒罵。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一次恢復平靜的心態:「我知道了,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一句。」
「抱歉,只有佔優勢的人才能提條件,卓婭,不論是交易還是詐騙。」
艾絲特雖然看着那隻烏鴉,但她知道,自己說的所有話,一定都會被那不知在
哪裡的「本體」知曉:「你要是向命運索求過多的東西,一定會付出遠勝預想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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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烏鴉不以爲意:「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就像你自己所說的,你現在只是個‘偷盜者"——可悲的半神,無處可去,心性軟弱又滿是弱點,完完全全能被別人握在手心裡……」
艾絲特眼底的光芒微微閃爍,讓烏鴉用一聲低笑結束了這段話。
她伸手搭在「兔子」的肩膀上,湊近與緊盯的,卻是剛纔說出那段挑釁話語的黑色烏鴉:
「抱歉,還有些東西,是你那鳥爪子握不住的。」
連成薄紗的光芒從她的髮絲間垂落,環繞在艾絲特與「兔子」的身旁。
烏鴉對這樣的變化視若無睹:「你是想說光芒?」
「是命運。」艾絲特輕聲回答道。
柔和的光芒不斷覆蓋「兔子」的視線,他身體中的抗拒感忽然變得強烈起來,在這個分身下意識想發出聲音的時候,卻發現那隻烏鴉已經騰空飛起,歡快地在上空盤旋,遠離被光芒籠罩的中心。
艾絲特的右手還緊緊把在男孩的肩頭,她擡起左手靠近「兔子」的右眼,更多的光紗籠罩下來,遮蓋住她溫和而憐憫的神態,只是她語氣裡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說真的,阿蒙肯定是最瞭解阿蒙的,你怎麼還會相信一個阿蒙呢?」
然而讓艾絲特意外的是,這個分身竟然回給她一個坦然的微笑:「因爲我本來就是餌,你看,這不就有人上鉤了。那麼,你的答案呢?」
艾絲特摘下了「兔子」臉上那枚單片眼鏡,讓光點徹底沒入男孩的靈體:「如你所願,我同意你的提議。」
但是她並沒承諾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