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桐敲門進去後,吳江凱正對着鏡子刮鬍子,辦公桌上還散落着一些文件,菸灰缸裡滿滿地菸頭,沈桐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房間吳江凱沒搬來之前,牆還是雪白的,現在已經微微泛黃,可見抽菸多厲害。
沈桐默默地把文件整理好,把菸灰倒掉,然後用抹布細緻地抹了一遍。要按說,吳江凱住的是招待所,有專門的服務員打掃,但吳江凱從來不讓其他人動他的辦公桌。有一次,一個服務員給他收拾了辦公桌,回來就大發雷霆,把招待所主任臭罵了一通。此後,就再也沒人敢再動,沈桐除外。
沈桐拿起《資治通鑑》準備塞到後面書架上,突然一張照片從書裡滑落出來掉到地上。沈桐好奇地定神一看,居然是吳江凱和一個女子的合影,他頓時慌張起來,回頭看了眼吳江凱,發現他並沒有察覺,便趕緊蹲下撿起來夾在書裡放了上去。
“沈桐啊,等下你通知丁縣長,康書記,紀檢委張書記,宣傳部王部長,陸縣長,還有向縣長,一會到縣委大院集中,我們一起去鳳嶺口迎接李市長。”吳江凱一邊梳頭髮一邊道。
“哦,我這就去通知。”沈桐退出房間後,腦子裡還在想着照片的事。照片的背景是一處旅遊景點,拍攝的年限應該不長,讓沈桐感到震驚的是,照片的女子並不是吳江凱的妻子溫碧雲。
照片中,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帶着墨鏡,穿着一襲長裙,雙手環着吳江凱的腰,笑容陽光甜美。而吳江凱的臉上雖有笑容,但比較僵硬,顯然並不情願拍照。
上次在昭北市時,沈桐不經意間發現了吳江凱與一名女子秘密幽會,現在又有照片印證,他儘管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一個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吳江凱與照片的女子關係不一般。
吳江凱平時呈現給自己的是儒雅、謙和、正派的一位學者型領導,沒想到……沈桐不敢往下想。
沈桐通知完各位領導,又給鳳嶺口檢查站站長秦啓華去了個電話,好讓他提前準備。事無鉅細,面面俱到是作爲一名合格秘書的基本功。
一切準備就緒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鳳嶺口檢查站,秦啓華把自己的人馬拉出來列隊歡迎,這一舉動讓吳江凱頗爲欣慰。與工作人員一一握手後,上了二樓的會議室。
由於時間還早,領導們在會議室裡抽着煙,喝着茶閒聊着,而秦啓華忙前忙後遞煙倒茶,沈桐則和劉啓泰繞下山打前站,把車停在一個視野開闊的轉角處等候着。
沈桐和劉啓泰算是“好朋友”了,倆人聊起天來也放鬆不少。劉啓泰抽着煙道:“沈桐,這段時間你在督查辦開展工作還順利不?”
提到工作,沈桐低下頭彈了彈菸灰,嘆氣道:“老劉,督查辦剛剛成立不久,抽調上來的人除了聶少新還算知根知底外,其餘的都不太瞭解。督查辦暫時還沒有開展實質性的工作,估計以後會好點。”
劉啓泰從部隊轉業回來就一直在縣委辦開車,先後伺候過三任縣委書記,到最後混了個副科級的司機班班長,儘管歸宿差強人意,也還說得過去。幾十年遊走在官場邊緣,雖不是參與者和決策者,但那雙敏銳的眼睛,對東泉官場看得一清二楚,誰是什麼樣的人,閉着眼睛光靠鼻子嗅,也能聞出個七七八八。
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劉啓泰不再爲縣領導服務,自然退出了人們的視線,以前溜鬚拍馬、阿諛奉承,想通過他找縣委書記辦事的人早已遠去,就連縣委辦的人都對他另眼相看,愛理不理,讓他切身體會人走茶涼的滋味。
沈桐不同,自從來了縣委辦一直對他謙恭有禮,時不時還給他點小恩惠,今年過年的時候還登門送了些山貨,這讓他大爲感慨。如今,沈桐面臨着前所未有的困境,如論如何他都要拉一把。
縣委辦的紛爭,歷來就異常激烈,誰都想在縣委書記面前邀功立功,拔得頭籌,競爭最爲激烈的,就是縣委辦主任和縣委書記的秘書。
按道理說,這兩個位置無論的地位還是身份簡直沒有可比性,一個是常委、副處,一個最多就是個副科,但他們的共同點就是爲縣委書記服務。有了利益的交叉,自然就產生了矛盾。社會上有人調侃:縣委辦主任是“外戚”,爲縣委書記的秘書的“內親”,足以看出,秘書這一位置的重要性。
劉啓泰對縣委辦主任張立偉的性格非常瞭解,典型的“笑面虎”,表面一套,暗地裡一套,陰險狡詐,老奸巨猾。他親眼目睹張立偉把原秘書謝天亮扶上去,又推了下來,沈桐作爲“替班”,現在又面臨的同樣的處境。
劉啓泰道:“沈桐,你知道你是怎麼來的縣委辦嗎?”
又是這個問題!這是沈桐最困惑而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疑惑地道:“老劉,說實話,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
劉啓泰笑笑道:“吳書記沒和你說過嗎?”
沈桐搖搖頭道:“沒有,從來沒提及過,我也不敢多問。”
劉啓泰突然岔開話題道:“那你知道謝天亮爲什麼會有今天的結局嗎?”
沈桐道:“他不是揹着吳書記私挖濫採,最後紙包不住火被吳書記發現,自己逃跑了嗎?”
“錯!”劉啓泰沉下臉大聲道:“你看到的表面現象,進了縣委辦工作,尤其是跟着吳書記工作,你千萬不能被表象迷惑了雙眼,而應該有自己的主見,有自己的思維方式,有自己的獨特見解才能勝任這份工作。”
這下讓沈桐糊塗了,謝天亮的事情自己雖沒有參與,但也算一清二楚。劉啓泰似乎話裡有話,他迫不及待地問道:“老劉,那你說說是怎麼回事?”
劉啓泰本不想揭穿張立偉的把戲,但他實在不忍心看到沈桐無辜受害,他一狠心講出了事情的原委。他道:“我問你,謝天亮在外面私挖濫採,你說吳書記知道不?”
沈桐想了想道:“應該不知道吧?這件事我還是比較清楚的,當時吳書記知道謝天亮在外面幹這事的時候還大發雷霆。”
劉啓泰哼笑了一聲道:“沈桐啊,你剛剛進入官場,對官場的事情還摸不準脈,有些事情看似合情合理,實則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我告訴你,謝天亮在外面幹這事,吳書記早就知道。”
“啊?”沈桐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劉啓泰繼續道:“我和你說這件事以前,我先說說謝天亮是如何當上吳書記的秘書的。謝天亮原先在信息科,平時就寫一些信息簡報之類的,吳書記來後,他把原先的秘書劉思明下放到石河鎮,在張立偉的舉薦下,謝天亮暫時成爲了他的秘書。”
“吳書記對謝天亮並不滿意,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只能將就着用,何況謝天亮又是原國土局局長謝天恩的堂弟,吳書記剛來根基不穩,爲了拉攏人心,謝天亮很快就正式成爲吳書記的秘書。隨後,吳書記又把他提拔到秘書科當了科長,讓謝天亮有些飄飄然。”
“飄起來的謝天亮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變得越發囂張,不僅私自違法盜採礦產資源,而且還與吳書記最痛恨的蔡龍的有染,這讓吳書記非常生氣,便開始找機會把謝天亮清除出去。”
“你肯定會問,吳書記想處理誰還不是輕而易舉?問題就出在謝天亮的身份上。謝天亮剛剛成爲秘書,加上吳書記又提拔了他,現在又把他趕出去,這不是在打自己的臉嘛,所以,吳書記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時機。謝天亮很‘爭氣’,他的私挖濫採點出了礦難,正好給了吳書記處理他的由頭。不過謝天亮倒也自覺,直接來了個逃跑,直接把自己的前途給斷送了。”
“說了這麼多,你可能聽的雲裡霧裡,你肯定會問,張立偉在中間扮演了什麼角色,對吧?謝天亮有今天,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勞!”
劉啓泰頓了頓道:“張立偉這人我對他非常瞭解,他當初推薦謝天亮時是爲了邀功,可後來他發現謝天亮已經威脅到自己,所以他開始想辦法要把謝天亮擠走。於是乎,不利於謝天亮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傳到吳書記耳朵裡。”
“謝天亮出事以後曾經找過張立偉求情,張立偉給謝天亮出主意,讓他先到外面避一避風頭,謝天亮腦門一熱,真就出去避風頭了,他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沈桐聽到這個事件背後的枝蔓,離奇的有些像是在聽故事,不過讓他體會了一把權力鬥爭的殘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