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翠城之糧

十七

微亮的燭光在眼皮上跳動,睡得過分安穩的我被人輕推了幾下。皺眉低聲咕嚨着:“別吵……”一個翻身躲開了搭在我肩上的手,繼續睡覺。耳旁傳來冰冷的聲音,“你是等着我扔你出去麼?”仿若被人兜頭淋了一盆涼水,我渾身一哆嗦意識到自己睡在誰的牀上,眼還未睜開身子就已經坐了起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張大了眼睛,驚訝的看着站立在牀邊俯視我的少年,心中自問:我到底睡了多久?東方涪羽的神情依舊冷得凍人,沒有等到他的回答我也不會死賴在牀上不走的。動作迅速的穿好鞋下了牀,我知道這個時候解釋等同於強辯。默不作聲的將牀鋪整理好,轉了身繞開他向另一邊走去。

“收拾一些隨身用品,我們要去翠城。”身後的少年仍是清清冷冷的語調,偏偏聽在我耳裡多了一分溫和的意味。是錯覺吧?甩了甩不甚清明的腦袋,我應聲“好。”擡腳向前踏了兩步,掀開了門簾的一角……深更半夜去翠城做什麼啊……擡眼看向微微泛白的天際,居然有啓明星呢!我若有所思的回頭看了那個臥在牀上閉眼假寐的少年一眼……他竟是容忍我睡到凌晨的麼……

東方涪羽本身也沒帶多少衣物用品在身邊,所以收拾起來方便又快捷。當我將一個包袱放在桌邊剛坐下準備喘口氣的時候,他突然睜開了眼睛直直的朝我看來,“都好了麼?”沒有料到他一直是清醒的,所以我稍稍愣了一下才點頭。東方涪羽似乎被我呆楞的樣子逗樂,彎了彎嘴角便快速起身下了牀,“走吧。”盯着他率先走出帳篷的背影,我拎起桌上的包袱小跑着步跟上,等到了外面纔看見已經有一列騎兵守在一旁了。

慕容梓倫站在他的身前,神色是少見的肅穆,“盡力而爲,我在這裡等你的消息。”我仰頭看向東方涪羽,他依舊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冷麪孔,只是那雙褐色的鳳眸裡透出幾分堅毅來,“我們一定會成功的。”他朝梓倫微點了頭,側過身拿起我手中的包袱甩上了馬背。“騎過馬麼?”他低了頭問我,眸中竟是帶着一絲溫和的笑意。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後,又想起什麼的我再次肯定的點了點頭。身旁的慕容梓倫已發出質疑的聲音:“你確定要帶上這個累贅嗎?”

皺了眉,我低垂了眼簾掩藏眸中的不悅。東方涪羽卻伸手攬上了我的腰際,將我抱上了馬背,“必要的時候,”他轉頭對我笑了一下,繼而看向金髮少年,“她也可以做我的人肉盾牌,不是麼?”全身止不住的顫抖了一下,眸光掃向他們,卻看見慕容梓倫放心的微笑。眼前人影一閃,東方涪羽已跨上了我身下的馬,還來不及思考,耳旁只聽見他吼了一聲:“上路!”一列騎兵迅速上馬,同他一起策馬奔騰而去。

被風颳得睜不開眼睛的我,將身子擠進了黑髮少年的懷中。見他沒有呵斥我,便大着膽子伸手摟住了他的腰,閉上眼將臉埋進了他溫暖的胸膛。淡淡的松木香味纏繞在鼻端,竟然讓我覺得無比安心。睏意再次席捲而來,我抵擋不住的沉沉睡去。

奔波了一日,總算在傍晚的時候到達了翠城。東方涪羽將騎兵都留在了城郊,只帶着我和兩個男子入了城。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但是面對客棧簡潔柔軟的牀和寬大的澡盆子時,我還是從心底感覺到了愉悅。

“藍蘇,餓麼?”東方涪羽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手中的圖冊,口氣有些漫不經心,“我叫他們準備了洗澡水和飯菜,你吃完了便睡吧。”難得見他如此好心的體貼人,我卻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擡頭審視着他不再冷漠的面孔隱約覺得有哪裡發生了改變。

“你很輕呢,”他繼續低語,卻不看我,“軍營的日子雖不好過,你已才經歷了幾日而已,怎麼會有如此瘦弱的身體呢?”撇了撇脣,很想說我也不知道以前這身體的主人是怎麼虐待自己的,卻只是站起身默默將包袱中的衣物用品一件件拿出來擺放好。身後有輕微的響動,聽見極輕的腳步聲朝我靠近,“是不是你以前太挑食的緣故呢?”頭頂的聲音帶着一絲探究,我側身走開幾步擡了頭直視那雙好看的褐色眼眸,“無論以前的我是怎樣的都無關緊要了,因爲我完全不記得過去種種。”黑髮少年久久的凝視着我,忽而冷冷的笑了一聲。

房門忽然被人敲響,“客倌!”是店小二的聲音,“您要的洗澡水來了!”沒等他開口,我便急急的轉了身到門口打開了門。嬉笑的店小二身後跟着兩個提着水桶的小男孩,我微側開身讓他們進了門,擡眼看見黑髮少年的視線仍在我身上。幾不可聞的低嘆了一聲,我緩緩走到他身前仰起面孔,“我不過是你的人肉盾牌,何必看個透徹?也許,轉眼功夫我便替你死了呢,值得你在意麼?”眼見那雙鳳眸微微眯起,透露出危險的光,我轉了身走到屏風後的澡盆邊藉以躲避他帶着寒意的目光。

五日後。

郊外的騎兵被東方涪羽分批領進了翠城,因爲化裝成馬販子,所以那些健壯的高頭大馬並未引起任何注意。慕容梓倫那邊放出金、炎兩軍缺少行軍需備即將返國的風聲,暫時安撫了惶恐不安的翠城軍民。而東方涪羽應該是暗地在策劃着什麼吧,只可惜這幾日但凡他不在客棧的時候,我總是倒在牀上呼呼大睡,甚至不分晝夜……我好像是越來越嗜睡了呢……

“藍蘇!”朦朧中似乎有人叫我,渾渾噩噩的起身,腦袋有些鈍痛。微張開眼眸,伸手扶住了腦袋,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回來啦。”翻身下了牀,看見東方涪羽雙手背在身後站在窗邊,表情有些漠然。緩緩的走到他身邊,看着窗外的翠杉不禁深深吸了口氣……很新鮮的空氣呢……他轉了身低頭看向我,臉上的神情裡揉進一絲暖意來,“睡夠了麼?”不甚明瞭的點了點頭,竟然看見他揚起了一抹淺淺的笑容,“今晚隨我去看一出好戲吧。”他的手輕柔的撫上了我的面頰,眸中閃過一絲陰暗,“畢竟,是你幫的忙呢。”茫然的看着他,我幾乎就要張口問他這些天到底做了什麼,而成天不是吃就是睡的我又到底幫了他什麼。但是我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只有抿了脣立在他身邊看窗外的翠城……這座城……就要接受戰火的荼毒了麼……

夜,城外有震天的聲響,城內軍民早已亂作一團。是慕容梓倫帶了大批的士兵來突襲了。

我跟在東方涪羽的身後,在暗巷裡穿梭,不時聽見百姓驚慌的哭喊聲。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掌,低低的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呢?”他的腳步並沒有停頓,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去看那些雲國人絕望的樣子。”他的話透着冷殘,我卻不覺得害怕。溫暖的大掌包裹着我因驚懼而冰涼的手指,一種久違的安全感蔓延進了心間……無論發生什麼……只要有他在身邊……我篤定自己不會有危險的……

七拐八繞之後,我們走出了暗巷,一列舉着火把的士兵正圍在看起來像個大倉庫的正門前。東方涪羽當初帶進城的兩個男子似乎正在對那列士兵說着什麼,使他們露出躊躇的表情。“他們要在梓倫攻進城以前燒掉糧倉。”東方涪羽平靜的陳述爲我解惑,擡頭看着他。腦子裡飛速運轉將近日所見的聯想在一起,我的心中漸漸有了答案,“你帶人阻止他們燒糧倉,與慕容梓倫裡應外合以保翠城的物資盡數落入你們手中。是嗎?”突然想起這些時日他總是很放心的把我獨自留在客棧,而且對我整日賴牀也十分包容,心不覺暗暗下沉,“你在我吃的食物裡放了迷藥吧,所以從來不擔心我逃跑麼。”我眼帶冷意的看着他俊美的側臉,卻沒想到他竟然彎脣笑了起來,“還不算笨嘛。”那雙鳳眸隨意的掃了我一眼,又看向前方,慢慢收起了笑容,“跟我來。”不太情願的踩着他的影子向前走,耳邊突然傳來斯殺聲。

猛的一擡頭,東方涪羽的騎兵已經砍殺了所有舉着火把的雲國士兵。而那兩個男子站在一片屍體中呆若木雞。“你們無法說服這些人,我只有用自己的辦法達到目的了。”身前的少年冰冷的語調讓那兩個人清醒了過來,我看見他們臉上真切的悲傷與憤怒。

“東方涪羽!我們當初便不應該信你!”其中一人顫抖着直指少年的俊美臉龐,激憤的走上前來,“你答應饒他們性命的,怎可出爾反爾!”我走出少年的身後,站在一旁仰頭看向他,在明明滅滅的火光間完全看不透他的表情。

“別忘了是誰信誓旦旦的保證,一定可以說服自己的兄弟們放棄燒燬糧倉的行動。”東方涪羽朝前跨了一步,語音森冷,“是你們無用,挽救不了自家兄弟的性命,怎可怪罪到我的頭上來。”

那走上前來的男子居然完全呆愣住,他身後的男子扯了扯他的衣袖,“哥,我們是歸降的人啊,哪裡來的資格指責他?”那前面的男子似是恍然大悟,衝着東方涪羽高吼,“你原來就不打算放過他們!你只是想知道糧倉的位置而已!”我眼看着他撲上來撕扯東方涪羽的衣服,心裡滑過一絲輕蔑……不過是失節求生存的人罷了,也不想想自己如若沒有利用價值還能活着站在這裡麼……

東方涪羽擡手製止了騎兵的靠近,也許因爲對方手上沒有武器吧,我在一旁看着都不覺得危險呢!男子被少年一把推開,扭曲的臉孔上透出刻骨的恨意來,“小小年紀便已如此陰狠毒辣,這世上有你,日後必定生靈塗炭!”男子大叫着,再次撲了上來。我只覺得眼前銀光微閃,東方涪羽一個踉蹌竟被他撲倒在地!一旁的騎兵迅速奔來,扯開男子時再看東方涪羽的腹部已然一片嫣紅!我捂住脣邊的驚叫聲,瞪着倒在地上面色蒼白的少年,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的騎兵已經手起刀落斬殺了那名悲憤的男子。

“求求你饒過我吧!”另一名男子見狀,立即嚇得跪地猛磕頭,“一切都是我哥做的,與我無關,求求你放過我吧!”東方涪羽被人扶着站了起來。見他皺眉吃痛的樣子我忽然有些不忍,默默的走上前攬住他的腰身。伸手按住了那片嫣紅的中心,低語,“別讓血流出來。”半餉等不到迴應的我擡頭看向少年,他竟是神色複雜的看着我,“你不希望我死麼?”搖了搖頭,我平靜的回答:“我不想看見任何一個人死。”

“呵呵……”少年低低笑出聲,“真是奢侈的想法呵,明明知道這裡是戰場呢,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皺了眉,按在他傷口上的手不由得加重力道,滿意的聽見他悶哼一聲,轉而看向跪在地上的人,“你打算怎麼處置他?”東方涪羽看了我一眼,擡腳朝前走了幾步,“你爲什麼總是關心別人的死活呢?”他問得漫不經心。

我有些吃力的扶着他向前走,目光落在那個不停哭嚷磕頭的男子身上,低聲道:“掌握不了自己的死活,總能關心一下別人的。”少年停了腳步,低頭審視我臉上的淡定表情,鳳眸中滑過一道我看不懂的色彩,“是麼。”他的聲音雲淡風清的化開在一片濃稠的血腥味中,顯得格外柔和。

“你走吧。”東方涪羽對地上的男子冷聲道,“我承諾了不殺你們,便不會動手。”那男子似是無限感激少年給他的生機,竟是跪爬着靠近我們,哭喊着“是,是,是。”

心底泛出微微的厭惡感,我有些警惕的瞪着他起身。眼前再次有銀光閃過,大腦還沒分派出指令,我的手卻快速的伸出攔截。身旁的少年動作比我還要快,他一手扯了我到身後,藉着依靠在我身上穩住身體的重心擡腳踹倒那手持利刃的男子。旁邊的騎兵驚見有變,再次衝上前來斬殺了男子。還來不及驚訝的我,耳邊傳來少年清冷的低語:“我還沒有落魄到需要你這樣的孩子來救命!”

心微微一震,再擡頭看他的時候,竟然在他臉上看見一絲笑意。恍惚間,我彷彿看見那個身着月牙白長衫的俊雅男子轉瞬間成了眼前面色蒼白滿身鮮血的模樣。“東方涪羽!”我尖叫着,看他推開了我緩緩向後仰倒下去。撲上前去,確認他只是昏迷,立刻叫嚷着,“擡他去看大夫!”很快有人圍了過來擡他起身。我拉着他微涼的手,疾步跟隨在他身邊。

心,前所未有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