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西風興,月冷霜華凝。
思君秋夜長,一夜魂九升。
二月東風來,草坼花心開。
思君春日遲,一日腸九回。
妾住洛橋北,君住洛橋南。
十五即相識,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蘿草,生在鬆之側。
蔓短枝苦高,縈迴上不得。
人言人有願,願至天必成。
願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
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
——白居易《長相思》
夜已沉默,心事向誰說?
曾經的萍水相逢,她卻給了他那麼多的歡喜與滿足,然而,他又給予過她些什麼?
用思念的眸擋住窗外凜冽的寒風,他一心只想把溫暖爲她保留。風霜寂寞,凋落入懷,人生風景在潸然的淚眼裡遊走,每當寂寞回首時,總會發現,她的愛依然在不遠的地方等着他;冷月孤清,寫滿悽楚,時光如流在緊蹙的眉間穿梭,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被他深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裡,而這一切只因爲他知道,即便有她在天涯盡頭等着他,他也難以踱回她的晴朗。
仰望蒼穹,但見幾顆疲憊的星子在黑夜裡乏力地眨着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私語着紅塵的俗事,卻不知他和她的故事是否也成了它們茶餘飯後閒話的藍本。深深淺淺的嘆息中,不知何時,風兒也跑來湊起了熱鬧,放肆地拍打着老朽的窗櫺,深一下,淺一下,每一聲都驚心動魄,在他心底翻江倒海。站在驛館的窗下,他的心被這微冷的夜風吹得微微有些迷醉,那些呼之欲出的思念也隨之被迅速牽扯了出來,彷彿插上了隱形的翅膀,以千軍萬馬都不可阻擋的勢頭跳躍在這個寂靜的冷風之夜。
記憶中,在那個落葉繽紛的季節,他的世界一如那滿地飄飛的落葉,雜亂無章。他試圖在自己還清醒的時候理出些許頭緒來,打掃紛亂的心緒,卻不意擡頭的瞬間,又看到她在他的世界裡駐足、回望,目光中掛滿他無法拒絕的真誠,一下子便又亂了他的主張。他顫巍巍地接過她遞來的真誠,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此時平靜的心湖裡再一次泛起圈圈無法恢復平靜的漣漪。
曾經,因爲有她,他不再望着西沉的落日感嘆人生如白駒過隙,不再懼怕漫漫長夜被孤獨吞噬,只因她說過會在最近的地方將他永遠守望。然而,轉身之後,那些相遇的美麗即使再耀眼,也無法閃亮他黯淡下去的笑容,倒是讓思念的疼痛常常溼了期盼的眼眸。心事如蓮,縱繁華萬千,也不過只能在他相思的時光裡剪裁下一縷明月光等她來歸,卻如何點亮一盞心燈,爲她映照日日夜夜的清歡?還記得,她曾說,他們的相識本是一場無意的邂逅,一個偶然的回眸,便有了彼此的相遇與糾葛,但沒曾想,那驚鴻一瞥竟讓他們魂牽夢繞了整整十六個年頭;她還說過,絕不允許他再兀自悲傷,她要讓他的世界變得明朗、豔麗;亦曾說過,她是他眼中的一滴清淚,要陪他走過人生四季,若她不再憂傷哭泣,他又怎麼捨得將她溢出眼眶?
他捨不得,所以總是強忍着不肯哭泣,可她的溫情就像一張密織的網,早早緊緊將他包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又怎能忍得住不去悲傷,不去疼痛?那些個年月,他常常驚歎於彼此間的心有靈犀,折服於那種無語勝千言的默契,心也在不知不覺中與她漸行漸近。然而,有她相伴的日子,歲月蹉跎一閃而過,而今,孤燈之下,寂寂中細數與她一路走過的點點滴滴,那顆憂鬱的心仍然如花綻放,卻怎麼也無法再爲她描眉施粉寫清歡。
淡月遠去了江湖的紛爭,疏煙拋卻了紅塵的喧囂,在無人喝彩的水湄,他把歲月的流光輕捻,卻發現,即便付出再多的努力,亦依然不能任由他們了無掛礙地走出世俗的種種牽絆。風乍起,思緒被惆悵轉瞬揪痛,無處可藏,低眉的柔情好似一曲婉約的琴音,在清寂的廊檐間蔓延,而那如煙的紅塵便彷彿一張飄落於眼簾的素箋,將如蓮的心事徹底散落成一幅氤氳的水墨畫,悠悠幽幽地瀰漫在他眼底怎麼也望不穿的一紙模糊的水雲間。
凝眸,風荷吹晚,素弦繞指,聲聲寂寞聲聲哀,所有的思緒都跟着詩意的音符在瘦了的指尖飛舞,而那一份古典的情懷,一份清寂的守望,便於迂迴曲折的驛道上一路穿越浮華塵煙,在肥了相思、瘦了燈芯的未央夜裡,從迷離的心境,把那半舊的記憶如畫屏般一一舒展在眼前。或許,今生遭遇的所有緣分,前世早已註定;或許,這世間從來沒有什麼永遠,唯有一顆永葆青春的真心。光陰荏苒,縷縷情愫不滅,都在流年裡輕攏慢捻,然而,又有誰能隔着一泓不能逾越的深淵解她前世種下的花語?
她的影子,總是在風拂過髮絲的瞬間跌落在他守望的眼中,那抹悠悠的情思更是他怎麼也剪不斷的迷惘;搖落的思念,亦總是在灑滿銀白的月光裡唱着熟稔的情歌緩緩遊移,卻還是不能讓他擁着她的明媚歡喜入夢。願只願,纖指落墨的時候,再爲她淺唱低吟訴纏綿,把那三生三世的情緣刻畫在皮影戲的舞臺上,不容忘卻。然而,每到相思成災時,卻是借那三千煙水做琴絃,也彈不盡芳心繾綣與留戀,更無法把滿腔的癡念唱成他們共有的愉悅。他知道,再多的執着,也只能任他把離愁與明月共觴,卻不能抵近她的清芬,亦知道,努力過後掙扎過後,他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將一個人的獨白唸到行雲流水般極致,但再多的熱鬧,鑼鼓喧天奏起的繁華終歸也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罷了。
雲暮低垂夜偏長,越是想要抵達黎明,越是難以揮手與黑暗說再見。他不知道,當月滿西樓之時,她是不是也會和他一樣,即便明知無法相守,還要把滿腔的柔情寄於嬋娟,還要把滿心的牽掛融入月色,一任回憶在一池墨香裡沉澱,一任相思在平平仄仄的清詞裡婉轉?簾卷西風,卷不走峰迴路轉的相思;花飛煙冷,冷不了洶涌澎湃的癡情。回首,滿袂離愁被深深浸在了朦朧的醉眼中,那一紙清歌蘭心夢若琉璃,卻道是亂紅飛過影無蹤,再也找不到舊日相依相偎的痕跡。然而他心裡卻很明白,即便世界徹底抹去所有關於他們的故事,他也能依着明明滅滅的蛛絲馬跡找到她的歸途。
愛入骨髓,才發現,也許前世的他便是佛前的那一朵青蓮,是他在佛祖面前苦苦祈求,纔有了降落於紫陌紅塵的機緣。那一世,他嬉戲於清波碧漪間,爲她偶然的一回眸,便註定此後的千年都要因她而花舞翩躚,所以纔有了今生的遇見與重逢。相遇的那一刻,似曾相識的緣分迅速讓兩顆童稚的心彼此靠近,他驚訝於她的美貌與空靈,她也震驚於他的瀟灑與俊逸。就這樣,他們越走越近,由相知變相惜,由相惜變相愛,短短的幾年工夫便已如漆似膠,再也禁不起分離的折騰。是的,他離不開她,她也離不開他,爲什麼老天爺非要硬生生把他們拆離,卻不顧他們撕心裂肺的疼?遠去了她的世界,他變成了荒野裡一株無人問津的柳樹,再多的鶯啼,再美的燕舞,再輕的柳煙,再飄逸的姿態,也無法娟秀她在遠方因驚恐而瞪大的一雙疑惑不解的眼。
他和她,終是走失在奼紫嫣紅開遍的陌上,即便柳浪堆成俗世的炊煙,他也不能在轉瞬吹綠堤岸的東風中找見她往日的無憂與安然。嘆,聚聚散散人間事,寂寞總是在繁華後拉開盛大的序幕,那些遠去的清波里,依舊盪漾着人世的種種艱辛與秘密,誰又能望着一川秋水,堅持說這一生過得無憾又無慮?或許,遺憾便是追求的動力,憂慮更是堅強的理由,在這孤寂的夜裡,一個人獨守一份惆悵,又怎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擁有與懷念?夜空下相守,文字裡相依,他依然故我地把她在心尖上珍藏,而一幕幕她給的溫暖又總會不失時機地惹他依戀,讓他不捨,總會在瞬間疼痛了他思念的心扉,於是,故事便又在他的筆下幾度生花。
即便隔了山高水長的距離,他依然相信,遠方的她自始至終都和他染了一樣的相思,只是這份難捨的緣分又該如何才能變成他們永恆的幸福與歡喜?如果可以,他願意折壽十年,換與她此生幸福相隨;如果可以,他願意以前程未卜,換與她花前月下共讀楚辭詩經,卻爲何,這一份本不算奢求的期盼變成了遙遙的無期?靜謐的子夜,輕挽記憶的青絲,他折下滿眼的思念,伴着一縷傾城的月光,採來一首古樂府《長相思》別插於發間,一方古硯,依舊在濤起的風聲中爲她研磨,心結千千。那支讓他百聽不厭的旋律,在寂寞的屋宇裡低迴婉轉,散落的音符一次又一次觸碰着心底那份過往的柔軟,卻遺憾沒有她盛情的參與,只能由他一個人把往事在花香中輕輕地傾訴。
也許,此時此刻,光陰的彼岸正煙波流轉,今生今世裡他亦依舊是她眼中那抹醉人的溫顏,然而,光陰的此岸她又如何能夠知曉他依舊慕她如風?難抑的孤寂,還在長夜裡氤氳綿延,哽咽間,倉促舉起一個“情”字,他如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顫抖着屹立在風中,不停地追逐、遙望,一夢千年,卻發現與她的遭遇依然還是那一份天涯相望的讖。點點清愁,眉間心上,如果此生不曾相遇,人生何來美麗?如果相遇只是一種錯誤,他情願沒有來生的來生。在夢中飛翔,影子終是踩痛了經年的心事,再回首,融融的月色溶不掉滿腹的思念,更溶不去他眼中疼痛的淚水,到底,他要怎麼做,才能遠離這份心傷?
細細思量,未卜的前程,多舛的人生,紛亂的心緒,卻原來都被嵌在了這一片朦朧的月色中,總是在他心底斷斷續續地糾葛着,掙扎着。孤枕不眠的夜裡,還能做些什麼?終不如對着窗口半扇低斜的月光,輕輕展開過往的心事,任所有的開心與不開心都鋪灑在那一紙濃濃的墨跡上,然後慢慢看那一點點、一行行的情到深處,是怎樣在素箋上將悽婉癡絕演繹成覆水難收的境地。
他知道,他逃不出去,自遇見她的那一天起,便註定他永遠也逃不開她那一雙深情凝望的眼,所以他只能不停地爲她鋪箋疾書,寫盡曲曲折折、深邃幽寂的心思。瞪大眼睛,望着他剛剛寫好的詩句,他終於明白,自己已走進了一個死衚衕,無法前進,亦無可退避。或許唯有把這些沾染着墨香的玲瓏小字熬煮成一鍋粥,再和着一碗忘情水喝下去,才能重新走出一片豔陽天吧?
西窗依舊影着舊去的往事,在眼中明明滅滅。輕拈一紙情箋,卻徒然換來一枕拭不淨的相思雨,轉瞬便又浸得悠悠雲夢寒。該怎樣才能將她深深淺淺地憶起,卻不惹彷徨不沾悲傷?舉頭望月,經年累積的滄桑依舊影映着當年初見時的純真,然而也就在這一瞬,他徹底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接下來究竟該何去何從,是要向命運低頭,還是要向世俗的眼光奮起反抗?此時此刻,怎麼也不忍聽那窗外悽切的鴉鳴,只怕一兩聲悲悽便驚了他所有的期盼與依然還沒做醒的美夢。憶往昔,與她兩相意濃情稠,哪知如今卻是相見時難別亦難,那剪不斷的心結,恰是雙重絲網裹纏,怎麼也拆解不開,所以唯有再鋪開淺淡的詩箋,用她的口吻,爲她,亦爲他,寫一首《長相思》,以寄對她的濃情蜜意:
九月西風興,月冷霜華凝。
思君秋夜長,一夜魂九升。
二月東風來,草坼花心開。
思君春日遲,一日腸九回。
妾住洛橋北,君住洛橋南。
十五即相識,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蘿草,生在鬆之側。
蔓短枝苦高,縈迴上不得。
人言人有願,願至天必成。
願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
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
“九月西風興,月冷霜華凝。”九月,未央,西風起,月色淒冷,霜華凝結,推開窗戶,望一眼空曠的天空,便有依依情愫在無語中化爲淚涌。那時種下的情,到今日已是枝繁葉茂,遮住了萬丈紅塵,卻遮不住彼此眺望的眼,怎不惹人傷懷?人間煙火,終在眉間飄遠,那些超凡脫俗的想念,亦只在深不見底的心海里舞蹈,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擁着彼此的暖走向一份永恆的明媚?
“思君秋夜長,一夜魂九升。”他夢中的她,在遙遠的地方想着他,總是於夜深人靜時倒一杯清酒,邀月同醉,輕抿一口,酣暢淋漓。念他時,秋夜變得更長,魂魄無數次飛回夢鄉伴他起醉,卻又無法攏着他的思念入睡。都說太多的想念會衍生爲病,思念的滋味也會在難以縮短的距離之後變成一種淡淡的酸味,但每每想到他,一種如蜜的甘飴便會在她心底裡緩緩漫延開來,嘴角也會在不經意間微微掛上甜蜜的笑容。
想着她的心思,他微微地笑,那笑裡卻又多了一份無奈與不得已。一路的追隨,只是徒然踩痛了時光;拾起的寂寞,也不過是灑落一地的憂傷。想她念她,雜亂無章的心緒令他總也無法下筆,那滿腹的殘句也只能在紙間凌亂飛舞。總在萬籟俱寂時不停地告訴自己,擁有時需要珍惜,不要等到灰飛煙滅時空悲切,可即便擁有,他又何曾敢把一個“娶”字說出口來?
“二月東風來,草坼花心開。”當來年二月的春風輕輕吹起時,他還會不會像往年一樣,採擷來一縷暗香,親手簪於她的發間?他不在,她只能守着一懷寂寞,低低地嘆,輕輕地怨,回眸處,沒有一處不是蘊雨藏雲的凌亂與糾結。翰墨清風下,再回首,奼紫嫣紅早已換作花飛煙冷,一點相思叩心門,那些凝結的愛與哀愁,只怕早已隨同滿心的惆悵漫滿紅塵。
“思君春日遲,一日腸九回。”很想他,很想穿越時空,與他執手相望在這個靜謐的夜晚。如果可以,她多想卸掉厚重的枷鎖,在春天裡任他環繞在身畔,只爲他做個平凡的女人。遙想他在曖昧的燈火下輕輕托起她的臉頰,隨後在她額頭印下深情的一吻,那又將是怎樣的幸福與歡樂?
愛在她心,今生只爲他執着,無論歲月怎樣變遷,她都會在彼岸爲他等候。而此時的他,就算跋山涉水也終難抵達她的臂彎,她亦只能把對他的深情化作寂寞的琴音,讓相思在風中蔓延,任愁腸在淚眼千迴百轉。
“妾住洛橋北,君住洛橋南。”曾經,她是他的鄰女,他是她的樂天哥哥。她和他,亦如那彼此分住於洛陽橋南北的戀人,在刻骨的相思中將心靜靜修成一朵盛開的白蓮,只爲前世的一面之緣,只爲今生的再度重逢。而今,歲月更迭,她與他咫尺天涯,縱是無語勝有聲,又憑誰來解那相思花語?
亂紅飛過,影蹤難覓,相戀的人兒卻在何處相守?翹首眺望,盈盈一水間,終是與他隔了遙遠的天涯,脈脈不得語,心事,亦被無聊悄然摺疊,一身閒愁自是再也尋不着一個可以託付的處所。而那飄飛的衣袂,又在溫婉的月光下盪開了她一縷不滅的情思,憑窗空對一襲冷月,愣是灑了一地的不捨與無奈。
“十五即相識,今年二十三。”十五歲那年,她便與他相戀,而今,她已爲他蹉跎至二十三歲,卻終是未曾出嫁。還記得,那個風清月朗的夜裡,她曾深情凝視着他的眼睛說過,縱是九死一生,也要等到他擡着花轎將她迎娶過門,否則即便老死閨中,也絕不他適。而那時,他亦曾說過,新婚之夜定要給她一個深情的擁抱,那清爽純潔的眸子一度讓她的心頻頻悸動。
“有如女蘿草,生在鬆之側。”她就像蘿草一樣生在松樹般高大的他身旁。她知道,蘿草離開了松柏就不能生存,亦如她,沒了他的牽念,她自會萎靡枯萎。樂天啊樂天,失去了你,叫我如之奈何?千年相約一朝凝,誰人不盼蝶雙飛?秋意涼涼,戀情依依,然而,擺在他們面前的困難還有很多很多,他又該怎樣才能排除萬難,才能說服陳氏接納她成爲白家的兒媳?
“蔓短枝苦高,縈迴上不得。”如今,她恰似那苦命的短蔓,他亦彷彿那高不可攀的松枝,一個在上,一個在下,終是苦苦相望,深情相伴,卻又縈迴難依。問世間情爲何物,無人能解,也無人懂得。紅塵男女,你來我往,淚哭幹了,心也跟着碎了,但依然嚮往幸福的相依,無可救藥,即便千年萬年也未曾有過絲毫的更改。或許,愛情就是世間最劇烈的毒藥,是人便會染上再也戒不掉,也不想戒,可這世間若無情無愛,紅塵深處又該留戀何處?
“人言人有願,願至天必成。”只要有願望,就一定能夠感動上蒼。她堅信,和樂天哥哥的癡愛終會得到上天的眷顧,獲得所有人的理解與成全。現在,或者將來,她唯一要做的便是珍惜每一刻相處的時光,拋卻塵世的憂與愁,與他輕憐蜜愛。然而,他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她的世界,將那一份隱忍的愛繼續下去?
“願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靜謐的夜早已在泛濫的思念中沉默,那些長長短短的心事又該向誰說起?秋季正濃,此去經年,他們曾彼此錯失在霜紅的楓葉中,那麼日後的邂逅,她又該如何才能抓得住留得住那些情深不悔的熱烈?她知道,愛一天,光陰就會少一天,只怕與他的相戀終會以斷腸人在天涯的悲劇收場,所以即便老天要讓她以和他一起化作遠方的野獸爲代價才能成全他們的聚首,她也願意。
變成野獸又如何呢?只要有他相伴在側,步步比肩而行,不是要比在人世彼此遙望卻無法抵近強了許多許多?不過,即使化作了野獸,她也要拼盡全力替他擋住寒冬,把溫暖只保留給他,讓世間所有的風霜寂寞都凋落在她一人懷中,因爲這就是愛,是她心心念唸了經年的愛情。
“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夜,依然沉寂在遠古吹來的風中,那滿腹的思念究竟該從何說起?明月有光人有情,時光再老也不能沖淡真愛釀造的酒,距離再遠亦無法拉開真愛牽起的手,她知道,縱使和他遠隔萬水千山,相思之情依然會來到她身邊,讓最遠的他成爲她最近的愛,那麼,又有什麼是值得埋怨值得悲傷的?
最初的最初,愛在迢遙的距離中遺忘了一成不變的日子。靜默中,他用文字化作她的相思,一如既往地隱忍着自己的不捨,故作瀟灑的背後是對她深深的眷戀。一曲《鳳求凰》,是他高山流水覓知音的青衫淚;一支《陽春》,有她紅袖添香的身影明媚了黑夜的守望。總是珍惜着每一次回眸的瞬間她目光中泄露的深情,願只願,與她共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把愛在捨不得忘不掉中折成相依相守的經卷,從此,月圓是畫,月缺是詩,終日裡只數着微笑,在心裡暖暖地愛慕着彼此。
夜,無眠。他將思念一點一點地揉搓成了墨香四溢的文字,又輕輕灑落在了沒有她相伴的靜謐中。只因她說過喜歡他寫的文字,他便發誓,從此筆耕不輟,字字爲她雕琢,爲她飛舞。很想她,是的,這一路上,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雖然明白暫時無法逾越的門第溝壑最終能不能被他們的真情打動,讓他們此生有緣牽手相伴依然還是個未知數,但能與她相識、相知,他已無憾。
湘靈。他捧着墨跡未乾的詩箋,任淚水滂沱在英俊剛毅的面頰。爲她寫詩,給她捎去相思的信箋,只因他的夢裡總有她深情注視的目光。他知道,天亮後,他即將踏上前往浮樑最後的旅程,從此,他將在同父異母的長兄白幼文的庇護下開啓全新的人生。可是,二十七歲的他什麼時候才能迴歸符離,將那思慕他的人兒深擁入懷?
她遠去的風采總讓他流連忘返,而他也深深明白,也許在她的世界裡,自己只是一個落魄的拾荒者。但即便如此,哪怕傾注一生的努力,他也要進入她心靈的最深處,掬一縷相思,任其凝成殷殷紅豆,託風捎入她思慕的夢中,然後,風雨兼程地走近她,希望她再也不要一退而遠之。
Tips:
《長相思》是白居易前往浮樑途中寫給湘靈的最後一首情詩。最後一句“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與其後來所作敘事長詩《長恨歌》中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不謀而合,由此亦可看出白居易創作《長恨歌》時是有着豐富的感情基礎的。從這首詩中,我們還可以清楚地看出白居易與湘靈經過十七年的相處和八年的相戀,感情已經非常深厚,離別後不但苦苦相思,而且已考慮過婚姻問題,但湘靈擔心自己出身寒門,高攀不上三代小吏後代的白居易,最後表達了“願至天必成”和“步步比肩行”的懇切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