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公司,吃過午飯後,趴在辦公桌上小憩一會,居然夢見了吉田。
恍然間又回到年少的時候,在故鄉小鎮的老房裡,我躺在牀上睡覺,睜開眼睛時,看到吉田坐在牀邊,溫暖的笑臉,眼睛裡溢滿愛意,那是我記憶中的吉田最深刻的樣子。“吉田,你什麼時候來的?”我甜甜的笑着,問吉田。吉田也笑着,聲音裡卻藏着濃濃的悲傷,“小仔,我要走了……”聽到吉田說要走了,我心裡一陣緊張和不捨,“吉田,你又要去上海了嗎?”
吉田只是看着我笑,不回答,身體向窗外飄去……
“吉田,你要去哪裡啊?”我追着吉田跑到窗邊,探出身子,本是二樓的窗外,此時卻變成了一個黑洞洞的深淵,吉田的身體像一片樹葉一樣,仰面向深淵下飄去,眼睛始終看着我,那裡面是深深的不捨和悲傷。
“吉田……”
我忽然驚醒,滿頭大汗,重重的心跳,急促的喘息,身體卻感覺到一陣冷寒,從內而外散發出的一種徹骨的冷寒,不住地顫抖。www.?fhzww?.c0m
莫名的緊張和慌亂。打了一下吉田的電話,居然無法接通,過一會再打,依然無法接通。吉田工作很忙,電話打不進也是常有的事,我也沒覺得太奇怪,只是心裡隱隱的不安。想着過一會再打一個,但是上班時間一到,忙碌了起來,這事也就被擱置在了一邊。
2。
當吉野打電話告訴我吉田的死訊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是不願相信,我愣了一下,繼而笑起來,“吉野,你開什麼玩笑呢?今天又不是愚人節。”
“小仔,我沒有開玩笑,是真的……”
聽吉野說着,我的身子漸漸癱軟下來,那種無力,絕望,恐懼,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
吉田真的死了!
吉田的公司承接了一棟大樓的內外裝修,是公司有史以來承接的最大的一項工程,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把合同拿到手的。好像是外層的裝修出現了一點問題,對方很不滿意,吉田很重視,親自前往現場察看……卻不甚從施工臺上墜下……
吉田並沒有當場死亡,是送到醫院後,死在搶救臺上的!
吉田出事的時候,正是中午。我想起那天在公司午休時做的那個夢,原來,吉田是去向我告別了,是最後的告別!
3。
在小鎮上,吉田家的老房子裡,我慢慢的走近吉田的骨灰盒,伸出顫抖的雙手,無聲的撫摸着……良久,我抱住骨灰盒,把臉深深的偎在上面,就像很久以前那樣,偎着吉田的溫暖……卻只偎到一片沁骨的冰涼。眼淚無聲的洶涌而下,身子不住的顫抖,近乎窒息的感覺……他們勸說着我,拉着我,我卻不管不顧了,死死的抱住吉田的骨灰盒,怎麼都不鬆手,不起來,哭出聲來,鼻涕也流了下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蝕骨的痛,萬念俱灰!
泰戈爾有一首詩寫道: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無法抵擋這股思念,卻還得故意裝作絲毫沒有把你放在心裡;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明明無法抵擋這股思念,卻還要故意裝作絲毫沒有把你放在心裡,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對愛你的人掘了一條無法跨越的溝渠。
是吉田,讓我經歷過這所有的“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但最後卻發現,最遙遠的距離,原來還是生與死。
4。
晚上,只有我和方圓還有吉野,守在吉田的靈前。我抱起吉田的骨灰盒走到方圓身邊,我多想跪在方圓身前,祈求她把吉田的骨灰給我吧!他把他的生前給了你,現在他死了,你就把骨灰給我吧!可是看到方圓悲痛失神的樣子,我還是不忍心說出口,只是說:“方圓,讓吉田陪我去散散步吧……”
我抱着吉田的骨灰,回到我家在小鎮上的老房子,回到我曾經的臥室。吉田,還記得嗎?我就是在這個房間裡向你表白的,對,就是這裡,我們當時就是站在這個位置,我第一次吻了你,還說喜歡你,你當時驚得都傻掉了。
我剪下自己的一撮頭髮,燒在吉田的骨灰裡。
沿着當年我和吉田散步的路途,順着小河,來到昔日的柳林邊,雖然柳林早已不在了,但我還是能找到我和吉田以前經常坐下來休息的那片地方。把吉田的骨灰放在身邊,躺下來,望着夜空,聽着小河水靜靜的流淌。
抱着吉田的骨灰盒,就像把吉田抱進了懷裡,偎着,吻着……彷彿又看到吉田,溫暖的,燦爛的,帶着點羞澀的笑臉。
不知什麼時候睡着了,夢裡,抱着吉田一直哭,一直哭,吉田憐愛的撫摸着我的頭髮,“小仔,別哭了,我在這呢……”我知道吉田是騙我的,我知道吉田已經不在了,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我想說,吉田,我恨你,你爲什麼不照顧好自己?爲什麼丟下我一個人走了?卻又不忍心說不口,只是一直傷心欲絕地哭着,“吉田,我好想你,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5。
在我和吉野的勸說下,吉田的骨灰被埋在了小河邊,就在昔日的“柳林”邊上。同吉田的骨灰一起下葬的,還有吉田一直收藏在小鎮的老房裡的一隻上了鎖的箱子。吉野說,裡面有我送給吉田的那個紫色風鈴,還有他用過的第一部手機,是我送給他的,還有我們曾經一起寫下的那些日記……那個箱子裡面,藏着我和吉田的故事。
我在吉田的墳前栽下兩棵柳樹苗,“吉田,這一棵是你,另外一棵是我,等我死了,就埋在另一棵柳樹下,到那時候,我們就再也不分開了!”
6。
吉田去世的時候,才和方圓結婚不久,他沒能留下一個孩子。其實我多想吉田能夠留下一個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我想,他身上一定會有吉田的影子吧。吉田去世不到半年,方圓又結婚了。她無疑是很愛很愛吉田的,但是,她是一個聰明而理智的女人,知道怎麼擺脫痛苦,知道該怎樣選擇自己的未來,這一點,從高考的時候她放棄吉田所在的大學而選擇一所名校,就能看得出來。
7。
我一直覺得,吉田並沒有離開。我開車的時候,他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我上班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彷彿轉頭就能看到他。睡覺的時候,他就躺在我身邊,一入夢,就能看到他真切的面容,看着我笑,我抱着他,親吻着他,“吉田,我好想你……”
吃飯的時候,我習慣了擺放兩幅碗筷,夾一塊吉田最愛吃的魚放在他碗裡,“特意爲你做的,嚐嚐味道怎麼樣?我的廚藝是不是又進步了?”吉田讚許地點點頭,“嗯,很好吃。”滿足地衝我笑笑。我很開心,再給吉田夾一塊……
和吉田邊吃邊聊,卻忽然間回過神來,看着吉田碗裡絲毫未動的食物,停下筷子,默默的發呆,無盡的失落。許久,吉田又出現了,撫摸着我的頭髮,憐愛地說:“小仔,不要難過,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