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靖甚至來不及問一句方琮是否安好,就看着房門在眼前再次關閉,他摸索到袖袋中摺疊整齊的紙張,心頭一顫,繼續在門外站等。一個多時辰後,十三擦着額上的汗珠走了出來:“我去煎藥,她需要兩三個時辰纔會醒來,你們即刻去我那裡取藥。九爺,人沒事了,我先回去。”
唐靖心中稍安,他側身倚在門外的廊柱上安靜地繼續等着。約有兩盞茶的功夫過後緋流端着巾帕水盆之物出來,她見唐靖等在門外又回身進了屋卻送出來一個墊子。唐靖婉拒,緋流只得又將墊子送回去。兩個多時辰後唐靖突然聽見房中傳出一點動靜,他站直身體焦急地等着,突然房門開了,水色沉着臉和緋流走了出來:“九爺,主人有請。”待他進屋後就關上了房門。
唐靖腳步略頓隨即走進內室。方琮穿着家常衣裳,有些虛弱地倚着大靠枕,一頭青絲披垂僅用髮帶鬆鬆繫着,她扯了下沒有血色的脣開口道:“方琮不便起身還請九爺見諒。”
唐靖在內室邊側的圓凳上坐下:“是在下打擾了,而且之前方姑娘的話似乎沒有說完,在下洗耳恭聽。”
方琮久坐乏力,只一會兒就青白了臉色,一陣撕心裂肺的巨咳之後,她緩緩拭去臉上的淚痕,細聲喚住正要起身過來的唐靖:“九爺留步,方琮確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請九爺賜教?”
唐靖心中一動,陡然升起一絲希望,他轉身溫聲道:“方姑娘無須客氣,唐九必定知無不言。”
方琮撐着軟枕側身,直視唐靖,一雙眸子亮得灼熱:“那日初雪,九爺說的那聲抱歉可是爲了燕姐姐?”爲了那個溫婉細緻的女子對你的一片深情,也爲了她的癡心錯付和你的狠絕無情?若是如此,我雖不會原諒你但也不會這樣恨你,只怨造化弄人和皇家無情罷了。一瞬間方琮竟不知道自己希望唐靖回答什麼,就在幾日前她終於認爲這個男子可以成爲飲酒品茗的朋友,今日卻遇見這樣的局面……
唐靖看着榻上費力半撐起身子的女子,看着她透出詭異青灰色的病容和那雙灼熱的眸子,他閉了閉眼睛,安然笑回:“不,我是爲了你。很抱歉我負你所託,很抱歉讓你失望,很抱歉,我食言了。”
方琮咳了兩聲,一雙眸子漸漸染上了灰敗,她垂着頭苦笑,任由大把青絲劃開遮住瘦弱的容顏,連聲音都透出頹敗:“方琮何德何能,竟是擔不起九爺的這聲抱歉,更何況我當初跟九爺開口所求的,不過是將軍府滿門的平安。如今燕將軍平安回府,燕夫人身體康健,姐姐更是即將成婚,闔府上下並無傷亡,九爺哪裡有負所託?至於我沒開口卻一心想求的,終究都是我沒說明白才讓九爺誤會,此事若真說有誰做錯了也都是方琮的不是,九爺與他們非親非故,能做到這一步已實屬不易,何過之有?”
唐靖見她如此傷懷,心中滿是不忍,他上前一步卻又停住了動作:“當時情況緊急,我必須那樣做,否則誰也保不住。我不奢求你的諒解但請你相信我的努力,我並沒有放棄……真的非常抱歉。”
方琮縮了縮身子,慢慢軟倒在榻上,聲音滿是疲倦:“九爺是爲了保住誰?那些大人,還是您在朝中的勢力?說起來九爺親自作保的那樁婚事中,燕姐姐是要嫁給哪一戶的名門公子?”
唐靖臉色一僵,低聲道:“那男子與燕婧自幼相識,品性純良相貌英武家資殷厚對燕婧一片深情……”
方琮對這些興致缺缺,她搖了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九爺應該很清楚,方琮問的不是這個。”
唐靖垂下頭去,咬着牙道:“是言擎,他從很久以前就鍾情於燕婧……”
方琮愣了許久才道:“九爺說的那位難道是亞城言家的四公子麼?果然是品性純良相貌英武家資殷厚!果然是對燕姐姐一番深情!除了他經年鎮守南疆不得歸家!除了他不得聖寵毫無前途!除了他時常征戰,生死不保!九爺是想讓燕姐姐在獨守空房和寡居一生之中做選擇麼?!您的心可真狠!爲什麼啊!”
唐靖垂頭,心思翻騰:其實我很清楚燕婧不算沒事,我雖保住了她想性命但她的婚事……那日我在王相府中耽擱得遲了些,等我收到宮中消息追過去的時候,父皇已答應柳嫣的請求,將燕婧嫁給叔公做續絃。情急之下我去見了柳嫣可什麼都沒談下來,所以我只能去跟父皇說,燕婧不能嫁給叔公,因爲她和鎮南將軍感情深厚,兩人雖無夫妻之名但已私定終身,若非這幾日燕將軍不在府中,言府早就上門提親了。父皇很不高興,我在殿外跪了一夜,他才答應爲二人賜婚!可是這些話唐靖說不出口,尤其是對着方琮,這些話聽起來更像是失敗的藉口……唐靖嘆息着苦笑一聲:“抱歉,我終究是食言了……”
方琮委頓在榻上,心裡滿是疼痛:其實她不是沒想過燕婧推拒與九皇子的婚約之後會有什麼糟糕的後果,沒了唐靖做她的擋箭牌,她最壞的結局是被指給某位年邁的皇族做續絃。在方琮的計算中,燕婧即使嫁給那些老廢物做續絃,也好過嫁給一位朝不保夕的將軍!畢竟做皇族人府裡的年輕主母,幾年後就可成爲集權勢和財富於一身的寡婦,自此逍遙度日或是另嫁他人。更何況若是在平日裡,年邁者本就比年輕將軍更容易死亡,人死了,婚約自然就不作數了;若仍有人堅持婚約作數,燕姐姐也能保證清白之身成爲當家主母,待幾年後她依然可以再嫁,可這些都是那個戍守南疆的言家四公子給不了的!
唐靖低嘆一聲:“方姑娘好好歇着吧,唐九不打擾了。”方琮,對不起,我什麼都沒做到……
方琮有氣無力道:“請九爺恕方琮有病在身無法全禮相送。”唐靖,燕姐姐喜歡你那麼多年,她對你的心意你心知肚明,你利用她的感情那麼多年,現在她都開口放棄這段姻緣了,爲何你還這般吝嗇!連她自主擇婿的權利都要剝奪!她最喜歡的人是你!可爲什麼偏偏是你給她安排婚事!你的心究竟有多狠!
方琮看着唐靖的背影,盯着被關上的房門,神色悽然:在你離開亞城的期間,你的母親羽妃娘娘病逝於宮中,我不相信你沒查出那是柳嫣的手筆!她殺了你的母親,你不恨她!甚至連處置她的意思都沒有!燕姐姐深愛了你那麼多年,你竟然隨口指出一個男子污了她的清白,甚至還要她遠嫁!你安的是什麼心!你明知道我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讓十三去求你的,爲什麼你要這樣做!南境艱苦,你讓燕姐姐嫁過去,就是斷了她的後路!將軍府在南境沒有任何勢力,若有個什麼,燕姐姐連自保的條件都沒有!她只是喜歡你,小心翼翼地陪了你那麼多年,得到的就是這樣的下場麼?方琮撐着枕頭咳得撕心裂肺……
唐靖垂着頭回了外院的房間,小心取出袖袋裡的紙張打開,他看着其中一張被塗改過的紙,只覺得那字跡眼熟。他想了片刻起身翻出方琮送的那盒香料,將裡面標註了配料和用法的信箋拿出來比對,果然除了改動的字跡,兩者幾乎完全一致。唐靖輕輕撫過紙上被添在末尾的自己的名字,臉上滿是溫和:“這個纔是你的字跡吧?那些字應該是水色寫的,她是不可能將我的名字添在宴請的單子上的。”唐靖打量着另一張沒有修改痕跡的信紙,突然又笑了:“若是沒有燕婧的事,十天後我能爲你慶賀生辰麼?”
唐靖將兩張名單摺好收進隨身的百錦囊中:“太可惜了,你不知道我有想能親自恭賀你的生辰之喜。”
葉十一神情忐忑地敲着房門:“爺,十三遞了藥方,說方姑娘病情有變,急需這些藥物養身,您看……”
唐靖將百錦囊掛好,打開房門道:“我不是說過,方姑娘需要的藥只管準備,不必事事都來稟報。”
葉十一見唐靖神色如常,心裡稍微鬆了口氣:“別的都好說,只是那一味百福草,還需爺親自跑一趟。”
唐靖蹙眉:“百福草雖是療傷續命的大補聖物但如此頻繁的使用,真的不會對身體造成損傷麼?還是說她的身體在今日之內,又衰弱到需要使用這種藥物的地步了?十一,我即刻入宮,你準備下去,隨我走一趟,剛好燕婧的婚事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和禮部商榷。如今我騎虎難下,徹底沒了退路……”
葉十一道:“爺,言擎的回信已經送去了,明天言老爺子就會去將軍府下聘,無論如何他都絕不會有半分怠慢辱沒了燕小姐!畢竟那可是他多年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