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沒想岔,章澤打第二天從杜行止身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之後,再看杜行止時那種厭惡畏懼齊飛的心境就寬泛了不少。
昨天他累得夠嗆,心累。上輩子的那些情景是他的忌諱,他不能把曾經經歷過的歲月當成做夢,上輩子杜行止對不起他那是切實存在的。
可冤有頭債有主,章澤也明白現在躺在他眼前的這個杜行止,和上輩子那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上輩子那個杜行止,見到合心意的人會說幾句話,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高傲地獨處,棱角鋒銳地嚇人,一不小心就把靠近的人戳地遍體鱗傷。可現在這個杜行止,圓滑地像一塊抹了油的鵝卵石。他回到淮興的那段時間,章澤見他每天早出晚歸,有時身上還會帶着酒氣,這樣的生活他是不敢想象從前的杜行止會去經歷的。
像昨天那樣剖析內心跟自己促膝長談的情景,絕不可能出現在上輩子那個杜行止身上,章澤就從未見過他放下心防的模樣,雖然在章澤面前會輕鬆一些,可他似乎天性裡就帶着睥睨凡人的傲氣,不屑與那些看不上眼的人虛與委蛇。其實章澤也明白,上輩子他能那麼順利的原因是他的活動範圍基本在自己的主場淮興市,那種個性放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估計得跌不少跟頭才能扭轉過來。
看夠了,他俯身從自己的揹包裡翻出一張銀行卡。心態放平後他終於有自信還錢了,跟陸路借錢結果被轉讓債務到杜行止身上後,他就一直沒能過去自己心裡那一關把錢還給杜行止。可經過昨天那一場鬧劇之後,他發現現在的杜行止在他眼裡變成一個不那麼讓人忌憚的普通人了。不說恨意煙消雲散,可他至少也分開了這個杜行止和上輩子那個杜行止的區別。
想到他昨晚聲詞懇切說出將自己當做弟弟的話,甜滑的嗓音彷彿還在耳邊,章澤就忍不住感覺到有點不好意思。
怎麼這輩子……杜行止變得那麼肉麻了!
從未睡得那麼沉,杜行止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躺牀上迷糊着想起昨晚上發生的那場荒唐,杜行止一個激靈睜開眼睛坐起身,才發現章澤已經不在屋裡了。
心立刻提了起來,他猶豫着是否應該改變戰略下牀去找章澤,眼神不經意掃過牀鋪另一邊,就發現了一張放在枕頭上的銀行卡。
銀行卡下有一張黃色的便籤紙,他拿起來,上面寫着“我跟媽和姐姐去看房子,阿姨也去。粥在廚房的電飯煲裡,鹹菜和豆腐乳在煤氣竈上面的櫃子裡,記得吃。卡里是十萬塊錢,密碼888888,一直拖着沒還不好意思。還有,謝謝了。”
杜行止懸着的心一下落了地,手指摩挲着末尾處章澤的落款,澤字最後那一豎劃地有些打飄,可以看出章澤在寫這行便籤的時候心情還是有點緊張的。
是十萬塊就好,假使他仍舊保有心結,恐怕還回來的就得不止是十萬了。
杜行止鬆了口氣,閉目養了會神,側頭望着窗外的藍天,胸口開闊地像塞北一望無垠的原野。
章澤母子三人挑來選去,選中了城西新文化大街附近一處新小區,小區內都是整齊規劃的八層樓,房型大氣,面積也不小,最小的戶型也有五十平方,最大的足足二百五十五。章悌要了一套位於七層的二百五十五的大戶型,而章澤要的是兩套一百二十平方的中等戶型房,一套在八樓一套在七樓,平均下來後是每平方三千三百多,章母付款爽快,又辦了按揭,被那股痛快花錢的勁兒衝過了之後,她纔想起京大離城西這十萬八千里的,上學在這裡買房有屁用啊!
可那時後悔都來不及了,合同都簽好了,開發商也不是能讓主顧出爾反爾的人。章母一尋思也沒必要那麼死心眼,就帶着姐弟倆乘出租車繞着管理學院外圍轉了一圈,最後終於在頤和園路上的房產中介所裡找到一間合適的房子,95年蓋好的,房齡還算短,房主看這幾年漲價了想倒手賺個差價,要求是必須一次性全款。這房子總共九十五平方,格局通透樓層高還帶陽臺朝東,兩個主臥室都是朝南的,風水和朝向都完美。九十五平方三十萬一口價,一家人還了一下沒還下來,章母看這地方距離學校就一千米不到的路程,也不心疼,拍板就買了,辦好手續後就去找裝修公司,裡面的各種設計裝修她要從頭到腳重新弄過再給兒子女兒住。
章母和章悌爲了房子的裝修風格忙的暈頭轉向的時候,章澤正沒心沒肺地倚在陽臺上看風景。望着遠處遙遙可見的京大校區,他心裡盤算着日後不住了這房子能租出多少錢,他對這也沒什麼概念,可這是京大啊!還能缺少出來租房子的人嗎?
只要再找到幾家合適開店的鋪面,章澤覺得自己在校內期間所能做的許多事情就都圓滿了。
掛斷龔拾櫟他們從淮興打來的電話,章澤走出學校的傳達室,一路鼓着臉。
那些臭王八蛋,電話裡笑話他是土老帽,連BP機都沒有。陳聰他爸給他買了個三星手機,在電話裡陳聰就着手機的外形和鈴聲炫耀個不停,章澤心想呸!爺爺我蘋果都用過了,稀罕你那豆腐塊?章母之前是提過給他買個手機方便聯繫的,她自己現在包包裡隨時放着一個摩托羅拉,自覺也是相當追趕潮流的新派人,但章澤沒肯要。現在的手機多貴啊,又不好看,再過不久就得淘汰了,一萬塊錢在現在的購買力有多大,拿來買這玩意兒實在是太虧本了。
章悌跟他不同,有手機就要了,連卡一併辦下來後花了一萬一千來塊錢,以前用的那個BP機硬是塞給了章澤,讓看到數字的章澤心疼地肺都在抽搐。但也不能厚此薄彼啊,章悌擔心弟弟要鬧意見,磨着章母也給章澤買個一萬來塊錢的東西,章澤對上兩個女人詢問的目光,沉思了一會:“買黃金好了,給我買金條吧。”
“……”饒是媽媽和姐姐早就明白章澤的不食人間煙火只是假象,這一刻仍舊止不住地無語。
兜裡揣着金條底氣就足,章澤回到寢室時,老遠聽到樓道里甕響的搖滾樂。他心中顫了顫,腳步一頓,陳元刷刷越過他走到前面去了。
陳元身材高大,頭髮黑而濃密,像一根一根朝天樹立的鋼針,雖然長得不算多麼英俊,卻有種讓章澤自嘆弗如的男人味。大概是因爲外形的關係,陳元在寢室裡相當照顧章澤和華茂松這兩個南方來的同寢,對同是本地的徐盛卻沒那麼熱情了。
他一腳踹開噪音起源的寢室門,徐盛穿着黑色的背心和花短褲正在寢室中央陶醉地自嗨,搖頭晃腦像磕了藥似的來回扭動。他倒是陶醉了,華茂松白着一張小臉坐在牀上看去可憐的要命,他身材細細瘦瘦的,很好欺負的感覺,跟塊頭大的徐盛完全是兩種類型。章澤知道他喜歡安靜,被噪音荼毒了那麼久也真是夠可憐的了。
陳元可不慣着徐盛的臭脾氣,上去就把電腦關機了。音樂聲一停徐盛眉頭就皺了起來,不善的眼神朝着坐在牀上的華茂松掃去,隨後纔看到抱臂瞪視他的陳元,要出口的話立刻憋回了肚子裡。華茂松看上去好欺負,可陳元卻是個暴脾氣,又是本地人,徐盛不敢惹。
他悻悻地理了理衣領,小聲抱怨:“胳膊肘往外拐……”
陳元給他的理直氣壯弄笑了,朝天翻了個白眼。華茂松擔心他們打起來,趕忙上前抓住陳元的胳膊:“陳哥……”
陳元瞥他一眼,也很有些無奈。徐盛欺負華茂松可不完全只因爲他是外地人,外表弱,而是因爲他的脾氣實在也太好欺負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種處事方針,徐盛能忌憚他纔怪!要叫陳元來說,孫子欺到頭上了,那就揍回去!打他個鼻青臉腫爹媽都不認得他自己就學乖了,有什麼可怕的?可這幾天徐盛簡直越來越過分,把寢室當做了給他發號施令的皇宮了。
徐盛果真有了底氣,收拾桌子的時候把書本摔地哐哐響。他合上電腦將手上的書冊丟到抽屜裡,翻了下里面的書本,忽然怪叫一聲。
“我錢呢?錢哪去了?”
他開始撅着屁股翻動,可翻來翻去也沒翻出個究竟來,章澤踏進寢室的一瞬間,聽到他發癲似的開始狂罵:“操他媽的!寢室裡有賊!”
寢室裡連他一共就四個人,他這話一出口三個人就都看了過來,章澤迷惑地掃了另兩人一眼,得到華茂松一個無奈的目光。徐盛這些天總有一沒意地給他下馬威看,今天這樣恐怕是又在發神經,搭理他他越發起勁,不如當做沒看見。
哦,這樣啊。
章澤越過他回到自己牀邊,把揹包放下後收拾起自己從家裡帶來的零食,章悌給他的BP機壓在零食下面,他拿出來順手塞到了枕頭下。
手腕一下被抓住了,他嚇了一跳,回過頭後看見鼻孔大小甕動的徐盛更詫異了:“你幹嘛?”
徐盛冷笑一聲,力氣大的驚人,撥開章澤後拿出章澤剛剛塞到枕頭下面的BP機,看了一眼:“摩托羅拉?哪來的?”
章澤被他推地一個踉蹌,多虧陳元手腳快扶住了他。聽到徐盛的質問他先是沒反應過來,等到知道他的隱意後立刻皺起了眉:“你什麼意思?”
徐盛的表情怪怪的,從眼角漏出目光斜睨章澤:“我沒什麼意思啊,好奇而已。”
他來回翻看着BP機,在屋裡走動了起來:“這東西早該淘汰了,可我記得你以前不用的啊,怎麼忽然又弄了個BP機出來?”
章澤冷笑:“我姐姐給我的,她買了新手機,不用這玩意了,就塞給我。不行?”
徐盛臉色有點難看,但又忌憚站在章澤身後的兩個舍友。他畢竟是孤軍奮戰,也害怕惹怒了章澤一會討來好打,扯了扯嘴角,陰陽怪氣:“行,當然行!買手機是好事啊!不過你姐買手機,怎麼就沒給你也買一個?”
“關你什麼事?”
徐盛撇了撇嘴,痞氣十足地笑了起來:“反應那麼大幹嘛?我又沒說你偷我的錢,問問而已。畢竟這BP機現在也得四五百塊錢呢。哎對了,你姐電話號碼多少?”
章澤見他幾乎篤定的目光,頓時一陣哭笑不得。上輩子比現在窮了幾百倍他也沒生出過偷錢的念頭,這輩子日子過得好了,反倒被人污衊成小偷。
不過還不等他出口諷刺自信過剩的徐盛幾句,陳元就先他一步開了口:“說話好好說啊,你他媽以爲全世界的錢都給你爹媽賺了啊?要臉不要?沒證據的話別輕易出口,一會兒自己打了嘴巴喊疼可沒人安慰你。”
“你!”徐盛臉刷的紅了,喘氣如牛,“我的錢就放在抽屜裡!五百塊!現在沒了,他拿個BP機回來,你讓我怎麼想?!”
“誰管你怎麼想?”華茂松也受不了他這種自說自話的脾氣了,“就因爲你把錢放抽屜裡,我們所有人買東西都得看你的臉色?你那五百塊錢是有多大啊?誰都盯着你偷?我放抽屜裡的錢怎麼就沒人偷?”
從入校以來章澤就沒見華茂松發過脾氣,現在冷不丁露了回怒容,平常總欺負他的徐盛也嚇得一時閉了嘴。等到回過神,就是更洶涌的怒氣:“仗着人多欺負人少是吧?都他媽給我小心點!北京城這地方掉塊磚也能砸到三品官,以爲我治不了你們?”
陳元頓時就笑了,饒有興致地打量他:“來啊,都在這等着,你也不信鄧啊,我還奇怪你哪來的底氣。爺爺我就站在這,看你能找來誰治!”徐盛氣的嘴脣發抖,指向三個人的手指打着哆嗦,冷不丁瞧見華茂松去翻他抽屜,怒喝一聲:“你幹嘛!?”
華茂松冷笑:“門上有鎖,屋裡就我們四個人,你說錢丟了,我們沒有拿。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丟了。”
他說完這話,刷拉拉將徐盛的抽屜拉了出來,把裡面的書本倒到桌面上,一本一本翻看起來。徐盛要去揍他,被陳元和章澤一人一邊按地死死地,華茂松翻動片刻,動作一頓,側頭丟給徐盛一個鄙夷的笑容。
他手上拿着一本英語教材,翻開的頁面裡夾着幾張百元大鈔,華茂松拿出鈔票來數了數,剛好五張。
見到錢的時候徐盛也愣住了,掙扎的動作一頓,被華茂松用錢扔了一臉。
三個人都不善地盯着他,陳元朝章澤怒了努嘴:“裝逼被雷劈了?道歉!”
徐盛站在那手握成拳,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就是不肯說話。他忽然蹲下/身把錢一張張拾了起來,攥在手裡,惡狠狠地點了點華茂松:“你給我記住了!”
陳元一把撥開他的指頭,引得徐盛怯看了他一眼。見三個人對他的態度都不善到了極點,也不敢放肆了,畢竟剛纔還佔的那點理由現在又丟的一點不剩。
可張了張嘴,道歉的話在喉嚨裡卻怎麼也憋不出。
他又不是故意的!錢少了懷疑一下而已,幹嘛那麼上綱上線地不給人面子?他又沒有說一定是章澤偷的,也沒說讓章澤賠錢,問一問又不少塊肉,矯情個什麼勁兒啊?
徐盛氣焰一下又盛了,恨恨掃了三人一眼,閃身從阻攔他的縫隙裡鑽了出去,跑出了寢室。
寢室裡三個人面面相覷,互相對了個眼神,兩人拍拍章澤的肩膀讓他不要生氣。章澤倒是還好,他心態一直挺平和的,反倒是不相干的陳元氣的夠嗆,眼神陰陰陽陽片刻,咬牙說了句:“這孫子,我得讓他吃點苦頭才知道厲害!”
結果下午輔導員又找上了他們,濤濤不絕地說了一堆大道理。什麼寢室舍友要和平共處啊,什麼不要搞小團體孤立啊,什麼有緣相聚不容易各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三個人聽的古怪,默契對了個眼神,齊聲問輔導員:“我們相處的挺好的啊?”
輔導員住了嘴,推推自己的眼鏡,眼神掃過三個人:“別瞞了,徐盛同學都告訴我了。大家在大學期間能碰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可也不能因此就排擠一些興趣不同的同學。”
章澤簡直無語,打斷了輔導員的訓話後將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輔導員一聽也傻了:“他沒跟我說啊!”
等回過神來,他眉頭一皺,揮了揮手:“算了算了,我懶得管了。不過我給你們提個醒,徐盛他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可都不好糊弄。報道那天一堆老人還去宿管那塞了東西要求照顧。要是鬧到見家長的地步,我可要擔責任的,你們注意個度啊。”
陳元笑了起來:“放心吧,我們頂多也就不理他,這種人能跟他計較什麼啊?”
但輔導員剛背過身,他臉上的笑容就消融地一乾二淨了。朝天翻了個白眼,陳元在原地暗自思索,章澤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他肚子裡壞水翻騰的咕嘟聲。
隔天杜行止的電話打到了寢室的傳達室,章澤懶洋洋和他說着話,腦袋裡還在想着陳元會用什麼法子來整治徐盛。
杜行止聽出他的心不在焉:“你在想什麼?遇到難題了?”
章澤笑起來:“你真是毛病大,一個學院裡還要搞打電話這一套,想說什麼事情白天直接來找我不就好了?電話費貴不貴啊?”
杜行止的聲音很安靜:“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章澤耳朵有些發熱,也沒去想爲什麼,樂呵呵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給杜行止,還問他:“你說陳元會想什麼主意啊?我想來想去也沒想出來要怎麼教訓徐盛還不引來那一羣老頭老太太,難不成打他悶棍?一想就想到是我們了啊。”
沒想到電話那頭的杜行止壓根沒和他一塊開玩笑,聲音一下冷了下來:“那個叫徐盛的是誰?哪個班的?跟你一個系的嗎?”
章澤想了想:“不是,他是市場管理系的,好像在一班。你問這個幹嘛?”
“呵呵,”杜行止輕輕笑了兩聲,調轉話題:“問問而已。我猜你們寢室那個叫陳元的是打算把這人約出去黑一把。找個不好開口的場合,讓他吃個啞巴虧還沒法說,不犯法又簡單解氣。就你話裡那個寶貝蛋,估計被老人從肚子裡哄到大,現在還當做嬰兒使。有些事他也不敢跟家裡說的。”
章澤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
杜行止沒有解釋,他向來不喜歡讓章澤接觸到這些骯髒陰暗的算計。他只管安心讀自己的書就好,陰人的勾當學多了會腐蝕內心,他希望章澤一輩子都不要學會這些。勾心鬥角這種技能,有時候不懂反而更幸福一點。
掛斷電話後他思索了片刻,隨手撥出去個電話。徐盛這種角色,他對付起來甚至不用親自動手。
這第二個電話打完之後,一個全然陌生的號碼便見縫插針地穿了進來。杜行止沒有留下對這個異地號碼的印象,但做生意時時常也會出現合作伙伴更換新機的事宜,他想了想還是接到耳邊:“你好。”
“行止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讓他臉色倏地黑了下來,“行止是你嗎?我是爸爸啊……”
“身爲北京人沒去過酒吧怎麼像話?”
陳元就用這一句話將徐盛給激了出來,四個人坐在出租車內,徐盛在副駕駛其餘三個人都擠在後座,小圈子涇渭分明。徐盛看也不看章澤華茂松,有事情仍舊只跟陳元說話,其餘時間就把腦袋撇向窗外,滿面置身事外的孤高。
他將陳元約他出來的舉動當做賠禮道歉,但他並不打算那麼快就接受他們的歉意。在寢室孤身面對惡意的三個人的那次是他這輩子最難堪的一天,這樣輕易原諒傷害自己的人不是他一貫的作風。
京大距離酒吧街有點遠,到達那裡的時候天色已近微黯,青年們下了車,環顧四周,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勁兒。
不同於正經的白日,夜幕降臨後的北京有一種完全相反的氣質。燈紅酒綠、流光溢彩,華燈映照出如晝的街市,來往車水馬龍,走過各種夜晚纔會出現的衣着暴露身材火辣的美人,來往豪車絡繹不絕,有一種糜爛頹廢的奢華。
章澤掃到那些裙長差點縮到屁股上的短裙,有點不好意思地挪開視線,眼神落到這些人濃妝豔抹的臉蛋,那麼一點點可憐的心動立刻不見了。
他還是喜歡清水出芙蓉一點。
讓他意外的是華茂松對這種場合似乎並不陌生,有路過時曖昧朝他拋媚眼的女孩,他也毫不羞澀地反調戲回去。章澤瞧見他反手拍了下一個搭過他肩膀的女人的屁股,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瞧瞧路過那些挺翹的pp,最後還是把手塞回了褲兜裡。
不過想想也不奇怪,華茂松家裡也有些家底,章澤雖然不太懂名牌知識,卻見過華茂松穿過不少次自家品牌的衣服。這些衣服的標價章澤可比誰都要清楚,那完全是不講理的。既然如此,從小在優渥環境下長大的華茂松大膽些也並非不可能,他估計只是外表文靜罷了。
陳元帶着三個人來了一家名爲“蒲團”的酒吧,章澤原本看名字以爲是個清吧,但推開門的瞬間就被裡頭衝出來那震耳欲聾的音樂嚇得差點倒退回來。裡頭是一眼望去燈光恍惚的舞池,此刻正是音樂嗨點,池內羣魔亂舞,音樂曖昧低沉,被陳元帶着拐到裡頭的卡座處,華茂松想坐在裡頭,被陳元拽了一把,徐盛越過他坐到最裡面去了。
進去後他傲慢地沒再說話,隨着音樂的鼓點慢慢搖晃腦袋,陳元眼睛咕嚕一轉,露出個熱情的笑容靠着他坐下。章澤聽到他大聲問:“喝什麼酒???!”
侍應生也過來詢問,徐盛不知道怎麼想的,漫不經心來了句:“路易十三有嗎!”既然是向他賠罪,那他可得讓這羣孫子出點血。
侍應生登記的手一頓,露出個無奈的表情:“我們這沒有路易十三。”
徐盛驕傲了,路易十三都沒有,一看就知道是個不入流的小酒吧:“那尚馬爹利、拉菲和干邑也沒有咯?”
侍應沒理他,直接看向他身邊明顯帶着嘲意的陳元,陳元憋住笑,佯裝正經地說:“看着上吧,來好點的。兩瓶度數高點的兩瓶度數低點的。”
侍應點點頭離開,路過的啤酒妹撞了下他的肩膀,視線朝卡座這邊一瞟:“公子哥?”
侍應撇撇嘴,想起剛纔徐盛那低端的炫耀,翻了個白眼:“公個屁,土大款來找面子的。”
酒很快上來了,兩瓶五百多的威士忌和兩瓶四百多的百利甜酒,明明喝不了那麼多陳元卻一下全給打開了,熱情地給拿喬的徐盛倒了一滿杯,幾個人就忽略掉他相互喝了起來。
徐盛坐了一會兒,發現陳元倒酒之後好像當真不打算對他正面道歉,不由有些生氣。然而一個人孤坐也怪沒意思的,他端起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空杯往章澤眼前一放,擡了擡下巴,示意章澤倒酒。
章澤挑起眉頭,心想着要不要這樣給他一拳,陳元忽然對他擠了擠眼睛:“啊呀換歌了換歌了,咱們去跳個舞!”
他說着站起來拉起章澤和華茂松朝着舞池的方向走,走出兩步後轉身回到卡座對徐盛說:“哥們擔待着點,這倆人死腦筋,我去開解開解他們,一會兒叫他們給你賠罪。”
徐盛冷笑一聲:“這些小地方來的一點規矩都不懂,我能跟他們計較?”
陳元拉出個笑容,倒退着離開了。
章澤被華茂松拉着朝舞池中間走,人越來越多,狂歡的氣氛帶着他也有些激動,沒留神拉得不緊的兩個人就被擠散了。章澤一個人沒走出幾步,屁股被人捏了一把,詫異回過頭,卻周圍都是男的,並不像他想象中出現很隨便的女人。
百思不得其解地繼續走,屁股又被捏了好幾把,他這次學聰明瞭,被摸的時候閃電般抓住對方的手,抱着興師問罪的想法回過頭去,他卻發現自己抓住的是個健壯男人的手腕。
“……”這人怎麼回事?
那男人j□j着上身,肌肉緊緻結實,胸肌好大兩塊,皮膚泛着蜜色的光澤。見章澤回頭看他,還朝章澤拋了個媚眼,貼近了一些:“弟弟,一個人?”
“……你在問我?”章澤實在忍不住露出詫異的神色,這人是個男的吧?不是自己犯癔症看錯了吧?
那人先是驚訝,仔細看了章澤幾眼後懊惱地嘬了個牙花子:“認錯人了,對不住。”他說完掙脫開章澤的手,力氣特別大,轉眼就不見人影了。章澤百思不得其解地鑽出酒吧,華茂松早已等在外面,看他出來後連忙靠近:“我說你怎麼一轉眼們就不見了?”
章澤想着剛纔被摸屁股的事,覺得華茂松這種公子哥見識估計多些,剛想開口華茂松卻越過他朝後面打招呼:“陳哥,這!”
陳元從人羣中擠過來,和華茂松對視了兩眼,哈哈大笑起來。
華茂松問:“點了多少啊?”
“兩千多。”
“那也不多啊!”
“哼,”陳元冷笑了一聲,“你看他平常裝逼,還以爲他真那麼大方?我在食堂裡撞到他三回,次次想蹭我的飯卡…… 不說他了。”
講徐盛講地有點不得勁,陳元擺擺手:“出都出來了,咱們換個地方喝酒去。開學那麼久也沒機會聯絡感情,今天可得不醉不歸一場。”
他說着有些亢奮地拉着兩人四下查看,發現一家叫“Crazy”的酒吧也是異常熱鬧,沒多想一頭鑽了進去。
裡面人聲鼎沸燈光昏暗,跟剛纔那家“蒲團”也沒什麼兩樣。擠滿了人的舞池頂端漏下彩色的燈光,盯着看久了頭都發暈,封閉的酒吧內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悶悶地敲在心上,帶動心跳也隨着節奏一起搏動。陳元樂地要命,原地蹦跳了兩下,下意識隨着音樂搖晃腦袋,晃了一會兒後他纔想起後面帶着的兩個弟弟,急忙回頭看他倆在不在,一看之下就有些眩暈。
章澤兩輩子下來接觸這些場合都能數得上趟,單位裡有些時候聚會會選擇在酒吧,爲了鼓動氣氛。但畢竟是事業單位,挑選場合也不會選在如此充滿暗示的夜場,章澤還是去清吧更多,那裡從沒有這樣振奮人心的音樂。
他雖然心態不年輕了,但到底是個熱血的男人,此時放的音樂正好對了他的胃口,他一面欣賞一面擡頭掃過整個舞廳,卻見所有人都像要將世俗煩惱拋出六界似的忘情,不由得也憧憬起來,激動地臉上發紅。
他臉小五官好,因爲帶着佛像,白天裡分毫畢現的,就顯得格外超然世外。可是在這種燈光昏暗的場合,白天裡那種隱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不知不覺就被消弭了。陳元見他長長的睫毛被燈光打下一層朦朧的氤氳,眼神無端迷離了起來,讓人想看清他的模樣和心事,一時望着他出神。
章澤激動勁過了,興高采烈地望向陳元:“這地方太有意思了!”
他一開口,動態再活潑一點,那種欲拒還迎的味道立馬被衝散開。陳元一愣,這才咳嗽一聲移開視線,心想章澤這模樣看起來也太妖孽了一點,實在對不起他奪得院內校草頭籌的那個“寶相莊嚴”的封號。
帶着章澤和華茂松去吧檯前落座,陳元剛要張羅點單,吧檯遠處一個調酒師就端着一杯橙黃色的冰鎮酒液放在了三個人的面前,對章澤說:“先生,這是那位桌的客人請您喝的長島冰茶。”
三個人被這意外鬧地一愣,章澤有點不好意思,就聽說大款請女人喝酒的,今天他是吸引到款姐的青眼了?不過他不習慣天上掉餡餅,拒絕了酒之後扭頭朝調酒師指的位置看過去,打算對那位熱情的款姐點個頭,也算謝過她好意。
可他找地眼睛都花了,卻騰地意識到——這酒吧裡怎麼會沒有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讀者雲愛彌、讀者Cc、讀者J、讀者bluefish、讀者YA了、讀者我是一棵樹、讀者0418丟給圓子的地雷!
謝謝讀者夢幽、讀者12040781、讀者hecate丟給圓子的手榴彈!!
謝謝讀者青空扔給圓子的火箭炮!!!
麼麼嗒嗒嗒大家,圓子愛你們喲!
留言積分已送,這幾天肥肥的新章大家可滿意?
今天圓子的表姐成親,圓子要去做伴娘,爲表喜慶,今天和明天新章下前十名留言的讀者圓子各送紅包一個~~~
我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