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散盡,大廳頓時空曠清冷下來。
顧嫋嫋立在廳門口,看着被積雪覆蓋的花園,心情浮亂。
葉至珩走了過來,將他的黑色大氅披在她肩上,短暫的沉默之後,他低低開口。
“反賊肆虐,本王明日便要啓程去常州,這個年嫋嫋要自己一個人過了。”
顧嫋嫋猛的轉過身,盯着他的臉,見他神色認真,本就浮亂的心情又添一抹落寞。
“不能過了年再走嗎?”
葉至珩垂眸看着她失望的臉龐,心狠狠絞在一起,如果可以,他希望一刻都不要離開她……可現在這樣的局面,他一定要奮力一搏,不然……便是萬劫不復。
“很快的,等院子裡那顆桃樹結果,我就能回來了。”
夜晚,顧嫋嫋緊緊抱住他的身子,熱情的想將自己給他,可他卻冷靜的推開她。
“等我回來,我要正式封你爲正妃,讓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妻子,那時候我們再洞房。”
顧嫋嫋將頭埋在他的胸口用力點頭。
夜間,兩具身體緊緊的抱在一起。
清晨第一縷光照進屋子,顧嫋嫋猛的睜開眼,轉頭看向身邊,已經沒有了人,用手摸了摸,已經沒了溫度。
她立刻披衣起牀,匆匆出門,就聽到秋菊說道。
“王爺已經走了一炷香了,夫人快去穿衣裳吧,天冷別凍着。”
“你怎麼不叫我?”顧嫋嫋轉身,臉上表情帶着幾分凌厲。
秋棠嚇了一跳,立刻跪了下去,急急的解釋。
“奴婢是要去叫您的,王爺說您晚上累了,讓奴婢不要吵您,讓您多睡會兒。”
看着嚇的渾身直抖的秋棠,顧嫋嫋長嘆一聲,低低說道:“起來吧,我沒有怪你。”
然後轉身進了內室。
她知道,葉至珩就是故意的,故意趁着她睡着的時候走,他以爲這樣就能減少彼此的傷心。
可他不知道,這樣她的心裡更難受。
“對了夫人,王爺還給您留了一封信。”
秋棠捧着一封信走過來,放在她面前。
顧嫋嫋拿起信封,撥開火漆,將摺疊的信紙抽出來。
期待的看下去,發現偌大的信紙,竟然就只寫了一句話。
“乖乖呆在府裡哪兒也不要去,無聊就去孃家小住,密室的事千萬不要再去查,安心等我回來——你的夫君。”
她失望的放心信紙,想了想,又將信紙裝了回去,小心翼翼的把信封放在牀頭的抽屜裡面。
這一晃就過了大年,沒有葉至珩在,王府裡本來就沒幾個人,就顯得格外冷清。
初二顧嫋嫋回了顧宅。
喬氏已經被顧鎮川趕出了府,至於趕去了哪裡,顧嫋嫋懶得管。
至於顧興和兩口子,自從那次之後,就一直呆在新宅,沒有回來過一次。
顧嫋嫋在正房稍站片刻,就去了祖母的院子,一打眼,發現才三天時間,祖母竟然老了好幾歲,從前還算明亮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臉上雖然笑着,但卻沒什麼神采。
她心中一驚,立刻上前診脈,一看之下頓時白了臉。
老人家的脈象浮弱無力,看不出任何問題,卻又覺得慢慢的全是問題,明顯是氣數到了。
“別看了,祖母的身體祖母自己心裡清楚。”
顧老夫人笑着收回手,溫柔的摸了摸孫女的頭,滿目慈祥。
“您是不是早就察覺身體不對了,您怎麼不和我說呢?”顧嫋嫋心裡難受極了,如果早些知道,或許還能用藥調養一番。
“呵呵。”顧老夫人直笑,蒼老的手指摸着她的臉,笑眯眯的說道,“你成親那天祖母吐血了,那時候家裡亂成一團糟,祖母不想讓你們擔心。”
“所以您就瞞下來?什麼都不告訴我?”
顧嫋嫋有些哽咽,話裡是責怪,但心裡卻是無盡的內疚。
其實只要她自己能細心一點,老人家身體的狀況,她絕對是能看出來的。
看到孫女自責內疚的樣子,顧老夫人‘呵呵’的笑,低低道:“祖母的身體祖母清楚,淤積太深,祖母自己想不開,任何藥都無用。”
“那天聽到你爹孃說出那樣的事情,祖母心中既是震驚難過是慶幸,祖母心疼那個孩子,又慶幸上天把你送到了祖母面前,你是個好孩子,祖母很欣慰。”
這是老人家留下來的最後一段話,這之後,顧老夫人便合上眼,像睡着了一樣。
正月初二,顧府拉起了白布。
顧鎮川泣不成聲,莊六娘含淚操辦各項事宜,一歲多的顧興平跟在後頭像個小大人。
顧興順成熟了許多,紅着眼招待賓客,做很多事情。
顧興和也是雙眼通紅,他不敢接近顧鎮川,就跪在靈堂最外邊,身後就是牆。
趴在祖母身上狠狠哭了一場,靈堂搭起來之後,顧嫋嫋卻意外的平靜下來,她看着爹孃的樣子,立刻吩咐秋棠抓來一些藥材,又跟着莊六娘操辦事宜。
三天下來,顧鎮川和莊六娘都瘦了一大圈,等顧老夫人風光葬下之後,顧鎮川和莊六娘齊齊病倒。
好在顧嫋嫋提前配了藥材,這三天每晚都給兩人喝,兩人的身體倒沒有大礙,只是需要靜養。
顧嫋嫋索性也不回去,就待在顧府,這一待就到了二月裡纔回王府。
顧興順中了童生的消息傳來,緊接着又中了秀才。
沉浸在悲傷中的顧宅終於露出一絲陽光。
顧嫋嫋很意外,她沒想到沒個正行的顧興順竟然一鳴驚人,中秀才後顧興順也沒有得意,而是沉澱下來好好讀書,決定放棄今年的春闈,明年再下場。
李綺華得知了這個消息,開心的跟什麼似的,跑到王府來找顧嫋嫋說了好多話,最後她告訴顧嫋嫋。
“我要定親了,四月初八,你可記得要來啊。”
顧嫋嫋端茶杯的手一顫,立擡頭看去,就見她臉色帶着幾分落寞。
“嫁到哪裡?哪家公子?”她問。
“嫁到滄州,遠嫁,對方什麼人我也沒記清楚,反正也不認識。”李綺華聳了聳肩。
又小坐片刻,李綺華走了。
顧嫋嫋的心卻難受極了。
她知道,顧興順這次之所以如此拼命的考取功名,李綺華佔了很大的原因。
不知道小順知道這個消息會不會瘋呢……
沒等顧嫋嫋思考太多,顧興順那邊就出了問題。
來報信的是冬姑。
“四少爺不知道怎麼的,打了從滄州來做客的常世子,那常世子位高權重,拉着四少爺直接去了大理寺,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再晚些,四少爺說不定要進牢房了!”
顧嫋嫋立刻站了起來,拔腿就往外面跑。
滄州來的,常世子……
她一想就想到了,這位常世子肯定就是李綺華那即將訂婚的未婚夫。
看現在這個情況,顧興順那小子肯定是知道了李綺華即將定親的事情,所以跑去把人家打了。
顧嫋嫋忍着火氣衝到大理寺,大理寺的人知道她的身份並未阻攔,十分好說話的放了她進去。
一進去,就看到威嚴的大堂上,顧興順被綁的像個蝦米一樣跪在堂中,一個身着華服的男子氣憤的站在一邊,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看着十分狼狽。
在兩人身邊,是一臉焦急的李綺華。
堂上是肖有爲,依舊一副爲難無奈的表情。
肖有爲是真的很無奈,他發現只是碰上和顧嫋嫋有關的一切,那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就比如眼前的場景。
兩個男人爲了強奪一個心愛的女子而大打出手,偏偏一個是魏王爺獨寵王妃的親弟弟,另一個又是十分受皇上寵信的滄王世子。
他能怎麼判?判魏王爺的小舅子無罪,那得罪滄王,判那世子無罪,又得罪煞神魏王爺,他那邊都不敢得罪,所以很爲難。
看到顧嫋嫋匆忙跑進來時,肖有爲心中一鬆,他肅着連聲揚聲說道:“魏王妃來的正好,這樁案子本官是看不明白了,既然魏王妃來了,那就讓魏王妃來判吧!”
顧嫋嫋看了一眼甩鍋的肖有爲,沒有說話,坐在了衙內端上來的太師椅上,這才轉眸打量顧興順。
他雖被綁的結實,形容也十分狼狽,但臉上並沒有傷,精神氣十足,可以排除沒有內傷。
那滄王世子雖然鼻青臉腫,但看身上是沒什麼大問題的,只是一些皮外傷而已。
再看李綺華,眼眶通紅,心痛的望着跪在地上的顧興順。
顧嫋嫋心裡的氣是一陣一陣的往上涌,一次兩次的打人,她還以爲他真的長大了成熟了沒想到他一遇到事情還是隻會用拳頭解決!
“具體的事情來時我已經聽說了。”
沉吟許久,顧嫋嫋開口。
滄王世子側耳聽着身邊僕人介紹顧嫋嫋的身份,聽到她是魏王那位最寵愛的側王妃而顧興順是她親弟弟時,臉色變得難看。
肖有爲這一甩鍋,那這位側王妃還不得偏向自己那弟弟麼。
所以在顧嫋嫋開口的瞬間,他就冷着臉反問了一句。
“所以,側王妃是想判你這弟弟無罪嗎?”
常時錦此次差點沒被氣死,本來是他爹爲他說了一門親事,爲了表示誠意,也爲了讓他出來見見世面,就讓人從滄州過來京都一趟。
誰知道,剛剛落腳就被這不知道從哪裡蹦出來的毛頭小子給打了,這就算了,自己那未婚妻竟然還夥同打人的小子針對他。
這是什麼情況?還沒過門就要給他戴綠帽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