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麗莎第一次發現,這座浮空島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而可怖。
燈光已經熄滅了,原本用於欣賞天空的觀光窗也封上了厚厚的鐵皮,看不到外面,也聽不到聲音,只有靜靜跳動的紅色警報,卻沒有任何的聲響。
只有她們自己的腳步聲。
“學院長,這裡,真的還有人嗎?”
芽衣的聲音中是疑惑與擔憂。太古怪了,先前還有來自於“不滅之刃”的襲擊,而越深入,越安靜,只有邊廊上的紅線投下陰暗的光。
德麗莎抿了抿嘴,很小聲地嚥了口唾沫,努力壓住心頭那無聲的忐忑,手卻不自覺地攥住了裙甲的劍邊。
“沒事的,芽衣,我在,跟好我,我會保護你的!”
這鼓勵聲中甚至還帶點奶味,側翼護衛的八重櫻差點沒憋住,只能抹嘴閉言,專心警戒。
“還有櫻!我會保護你們的!”
小白毛團子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天命行,跟我行”的模樣,要不是現在正是非常時期,八重櫻真想把這小糰子摟到懷裡搓一搓。
【吱——沙——喂——】
通訊忽然響了起來,但是在這暗紅寂寞的走道里顯得有些過於突兀,甚至還與某人的心理恐懼“相映成趣”,讓德麗莎慌了一陣,整個人都呆住了,小腳停在擡步前的一提,肩膀卻縮了起來,就連胃都感覺有點酸液上涌。
“學院長?”
“啊——沒事沒事!是通訊!是有通訊啊!不要緊不要緊!啊哈哈哈——”
“額,學院長,冷靜一些,我只是想問,爲什麼這裡還能有外部通訊接入?”
德麗莎眨了眨眼睛。
對哦,在警戒狀態下,只能使用天命內網的通訊,更何況極東支部的鏈接頻道早就上了黑名單,在這完全封閉的通道內,怎麼可能還有外部通訊可以連入?
“我想我知道爲什麼。”
八重櫻忽然伸出手,指着前方:
“那裡,有風。”
她們前進,警戒,傾聽,慢慢地,浸來了高空的冷。
風開始在呼嘯,在轉角,飛舞的髮絲遮住了芽衣的視線。
但下一秒,她就看到了天空。
已經沉入黑夜的天空。
原本那可以抵擋崩壞獸衝擊的壁壘屏障被整齊地切割,合金,陶瓷,液壓閥,都被截斷在平滑的切口處。
簡直就好像是出現了一隻黑洞,吞沒了這周遭的一切,隨後又瞬間消失,只留下這片虛空的鑿痕。
【德麗莎學院長!聽見了嗎!這裡是愛因斯坦!請儘快撤離!重複!請儘快——】
“咚。”
彷彿玉碰瓷的鳴響,從天空壓了下來。
就連空氣都彷彿靜止了,萬物沉默着,恭迎這來自於天空的至尊。
——密雲和幽暗在她四周,烈火行前,燒敵滅賊,電光耀世,震地撼野,諸山見她的面,就是全地之主的面,便消化如蠟。
她們擡頭,她們停息,她們看到了那君臨世界的存在。
但只有雷電芽衣喊出了那個名字——
“琪亞娜……”
——嗒,嗒,嗒……
是水聲嗎?
剛產生這個疑問的時候,少女的視界也逐漸褪去了黑暗的包裹。
她看到了一種顏色,靜謐的顏色。
這裡,是哪裡?
朦朧的記憶開始逐漸翻涌,這片靜謐也出現了顏色。
就像是一個個泡泡,從少女的腦海來到眼前。
訓練,戰場,雪地,被俘,溫暖……
不幸的童年,機械地殺戮,最後卻能被接納在一個孤兒院裡。
對於布洛妮婭·扎伊切克來說,在她心中,這所孤兒院永遠是她內心最柔軟的宮殿。
她靜靜地躺在這片靜色中,看着這溫暖的過去。
就好像冬天的火爐,大家圍坐在柔軟的羊毛毯上,聊天,唱歌,度過一個又一個寒夜。
“一切已經過去了……”
對於這份令人留戀的溫暖,布洛妮婭的回答卻只是這樣。
她站了起來,黑夢在她的腳下蕩起了細小的漣漪,就好像是一片空濛的海。
一片燃焰鎏金的羽毛出現在了她的身前,旋轉着,飄動着,爲她指引着方向。
應該醒來了,從這場夢裡。
布洛妮婭托住這片羽毛,在這片迷濛的世界裡,點亮了光。
現在,她要醒來。
她必須醒來。
——嘀,嘀,嘀——
入眼,是白光。
隨後她看到了一根跳躍的綠浮線光。
“呼——哧——呼——”
面部有些悶,還感到有些溼潤。
布洛妮婭舔了舔嘴脣,伸出手,看到的是墊片與纏線。
她擡起手,將呼吸器從面上摘了下來,接着就是安全拘束,生理檢測儀,一項又一項醫用檢測裝置從少女的身體上卸了下來,被單掀起,嬌小的身軀從病牀上掙了下來。
這一瞬間,心率儀墜向了平行。
深呼吸,雙手慢慢撐起,小腳最終落在了地上,刺涼。
她開始站起,她開始搖晃,她慢吞吞地走到了門前,撐在門把手上,一點一點地擰開了門。
縫隙,接着,聲音慢慢亮起。
【通告——休伯利安全員戰前準備——】
警報的紅色從走廊的盡頭亮起,醫療報告和數據檢測都被扔在了門前的桌上,散亂一團。
戰鬥,戰鬥!
病號服下單薄的身體逐漸擡直,她開始走路,她開始快步,她開始奔跑!
她看到了人,一個又一個全副武裝的女武神,她們身上卻穿着屬於逆熵的重型裝甲,她還看到了投放艙室內一臺臺的泰坦機甲,女武神與逆熵操作師同時坐進了這臺機械巨人之中,緊接着便又彈射裝置投放到了船外。
布洛妮婭有些懵,什麼時候逆熵和天命聯合了?
步入電梯,她扶着廂壁,喘了幾口氣,不論有多少古怪,她都必須去向艦長報告,加入戰鬥之中,僅僅只是路上看到的一系列奇怪的景象,以及感受到的緊張氣氛,她就明白自己必須要加入這場戰鬥。
因爲她是女武神。
電梯停下,門閥打開,但殺入眼中的不是以往天空的湛藍,而是一片暗紅。
如同整個世界都在滴血。
就連布洛妮婭的小臉上都出現了一絲裂痕,而在艦橋上站着的卻不是熟悉的背影,而是一個藍色的雞窩頭。
“哦?你醒了?布洛妮婭·扎伊切克。”
“愛因斯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