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天上,往日這個時候,必定是流光溢彩,賓客如雲,透過富麗堂皇的薄紙門窗,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如今,卻門可羅雀,往昔的熱鬧不再,只遺蕭條。
大戰剛過,乞史城的戒嚴令依然沒有解除。對突騎施人的勝利沒有換來貴族們的歡呼,相反,他們陷入了憂愁,因爲,有一場似曾相識的宴會在等待着他們……
與第一次不同的是,宴會舉辦地點放在了城裡最出名的酒肆,人間天上。與第一次相同的是,受邀請的賓客還是上次很受傷的貴族們。但時過多日,此一時,彼一時。
“來,來,來,我敬各位一杯,感謝各位的鼎力支持。”
李懷唐舉起一個琉璃盞,敬向在場的十多桌百來人。
迴應的笑容不少,卻是無一例外的勉強和難看。
衆人唯唯諾諾地站起來,舉杯入口,心中都忐忑不安,前有王宮裡的鴻門宴,衆人記憶猶新,今有胡圖家在城北的慘烈下場,觸目驚心。怕不是這次大戰損失大了,藉着勝利的兵威,要他們一起買帳吧。
“昨日一戰,兇狠萬惡的突騎施人被我們打敗了。這場大勝,某不敢獨居其功。可以說,沒有各位的慷慨支持,就無法取得這場勝利。再次感謝各位。”
烏蒙給李懷唐做起了同步通譯。若非是心有牽掛,這些毫無營養的大話,足以將在座賓客催眠。
李懷唐語氣頓了下,話鋒一轉:“想必各位也看到了,這場勝利來之不易,浴血奮戰的將士們死傷慘重,缺醫少藥。 那些血戰於城頭上的將士們,他們,已經流血了,不能再讓他們流淚。我已經答應他們,以前凡是奴隸身份的,都給予自由之身。某認爲,各位也是這麼想的,不是嗎?”
一言難盡的苦色默契地爬上了衆人的臉上。
戰後,許多的貴族都想把各自的奴隸領回去,這些奴隸對他們來說,都是財富的創造者,沒有了他們,哪來的富裕日子。當初不過是想用他們來保和平,沒想過他們還能活下來,如今,既然大部分都沒死掉,想法自然又不一樣了。
今天,果然,又是一場霸王餐,自己又是受害者,很受傷。
不料,讓他們感覺痛苦的事情似乎還沒完。
“有兩條消息,一好一壞,先說壞的吧。”
李懷唐口中的壞消息如同一塊巨石,不只是砸皺一池春水,還掀起連綿的波浪。
“突騎施人的援軍已兵臨城下。”
烏蒙的通譯剛說完,“嗡”的一聲,在場的貴族無不臉色鉅變,議論紛紛,憂心忡忡。眼前這馬匪頂多是割他們的肉,而,突騎施人是來革他們的命。
“好消息是,他們主動議和,要錢要糧更要人。”
所謂的好消息也沒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希望。有要就有給,誰給?毫無疑問,這樣的英雄的人除了他們,不會再有其它。
“如果要求不是很離譜,不妨嘗試一下。”
“不行,我老狼家已無餘糧,再談,今年冬天我全家都得裸奔!”
……
七嘴八舌的議論讓人間天上的大堂熱鬧非凡。大多數人對於突騎施人的恐懼感已經減輕不少,甚至還有一種盲目的優越感。勝利容易讓人失去理智的判斷。
李懷唐冷冷地看着嚷嚷的衆人,沒有作聲,眼前這一切,彷彿與他無關。
漸漸地,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什麼,紛紛閉上嘴巴。人間天上的大堂又重回到沉默的狀態。等着宴會的主人發表意見。
李懷唐聳聳肩膀,道:“別看我,我是將軍,只管打仗。和談的事,你們做主。如果你們決定不談的話,我繼續打就是。”
說完,毫不客氣地抓過桌上的一塊羊腿肉大口地啃起來。
衆人面面相覷。
這時,有人起身,鶴立雞羣,道:“我們都聽李將軍的。李將軍說該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大家循音望去,原來是斯謹提。
“對,願聽李將軍的。”有人嗅出了味道,開始附和。
烏蒙低聲給李懷唐做了通譯。李懷唐一邊大快朵頤 ,一邊點着頭,然後用手示意烏蒙代表他去說話。
“諸位也都知道,突騎施人是以何名義打到這裡的。可罪魁禍首的大食人走的走,死的死。而貪婪的突騎施人依然不會放過這裡的一切,因爲,這裡,有他們所覬覦的財富。”
烏蒙環顧一圈,繼續道:“要與突騎施人和談,我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好堵住突騎施人的胃口。”
衆人的心情都在咯噔一聲中下沉,繞來繞去,最終還是要他們出血啊。
斯謹提提提嗓子,接過烏蒙的話頭:“是忽必多,是他勾結的大食人,既然大食人走了,我們就借他的腦袋一用,平息突騎施人的怒火。”
“對,對,我們同意。”
先是幾個人迴應,然後是更多人作出了選擇。畢竟,斯謹提只是建議獻國王的人頭,而不是他們的財富。他們的身家財富比起國王的腦袋要珍貴多了。
烏蒙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道:“史國一日不可無君啊。忽必多之後,誰來做這個國君。誰來主持與突騎施人的談判?”
沒有人出聲,更是不敢出聲。這個微妙時刻,國君的寶座就像火山口的一張椅子,任誰都避之若禍,唯恐還不夠遠,怎麼可能引火燒身呢。
“我提議斯謹提繼承國君之位。”
寂靜中,有人大聲打破沉默,眼神會意地瞟向了斯謹提。
“對對,我也同意。”
好幾個人也異口同聲地跟着嚷嚷。
斯謹提一臉的正氣,道:“非常感謝各位的看重與支持。國難當前,爲國爲民,斯謹提本應挺身而出,但是,某確實能力有限,怕是誤國誤民,有負衆望,實在是愧不敢當啊。還請另擇賢者。慚愧,慚愧。”
在場的貴族都心似明鏡,這個新國王實質上是人民公僕,得直接面對兇惡的突騎施人,一個不小心,小命就沒。見到斯謹提推辭,他們當然不樂意,一致態度堅決地要求斯謹提來繼承國王的王位。
躲無可躲,斯謹提最終還是衆望所歸,半推半就之下,表情相當爲難地接受了衆人的誠意。
這也是李懷唐與斯謹提達成的秘密協議,李懷唐支持斯謹提取代忽必多,而作爲報答,斯謹提願意每年貢獻史國三成的稅入給李懷唐。並且在一張羊皮上,雙方簽定了密約,按了手印。
正如斯謹提暗中所分析的那樣,李懷唐也認爲,忽必多不能再作爲史國國君存在了,一來,是無法給光明部的三千唐民一個交代。二來,與忽必多的仇恨,恐怕是死結。經過與烏蒙的一番推心置腹,李懷唐就給忽必多判了死罪。
李懷唐也知道,在這個異族國度,他是無法取代國君的位置的。再說,無論是他本人,還是大多數部族將士,都有種迴歸大唐的強烈意願。還有,乞史城是一個四戰之地,就算今天擋住了突騎施人,大食人遲早一天也要回來的。綜合了各種考慮,李懷唐覺得還是增加一個盟友比較明智。
對於斯謹提來說,國君之位的誘惑力更大。如果他不接受李懷唐的條件,那麼他將一無所得,李懷唐要再找一個代言人不會很難。如今,大食人被趕走,南部的金銀礦,東部的鐵石礦,還不任自己開挖?相比之下,那每年三成的稅入不過毛毛雨而已。還有,結下李懷唐這樣一個盟友對自己的地位也是相當的有裨益的,大食人和突騎施人的胃口比李懷唐可要大多了。
經驗告訴人們,乾柴遇上烈火,必然一拍即合。雙方共同利益的合作友誼就這樣誕生在一張小羊皮上,並如火如荼地發展。
若非是那張羊皮太小,李懷唐還想羅列出二十一條。主要是覺得羊皮上的三兩條內容,根本就與雙方比天高,比海深的友誼不般配。
作爲宴會的高潮,斯謹提就任了史國國君之位。在李懷唐開玩笑般的建議下,斯謹提還認真地組織了使者隊伍,準備了與大唐的國書,還有舞女數名,文豹一雙,即日啓程,前往大唐歸順請封。
本來只有經過宗主國的的正式任命,才能夠名正言順地登上國君的寶座,史國,還有其它河中各國的宗主國正是康國。不過,如今的康國在大食人掌握之下,自然是沒有辦法獲得其國王烏勒迦的承認。那麼,乾脆就越過康國,直接與大唐眉來眼去,尋求大唐皇帝的支持與冊封也是一個好的選擇,只是從時間上,需要一年半載才能辦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