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柏橋一怔,一轉頭看林旭的臉上也露出懵懂來,登時瞭然,訕訕而笑:“郡主別生氣,我就是一說,再者,我們林公子和我不一樣,人家是正人君子,向來不好女色,就是偶爾去個教坊司啊,青樓什麼的,主要也是爲了吃飯,不是爲了女人……”
林旭:“……”
他第一次想掐死這傢伙。
偏偏這傢伙居然還不知道這邊已經大怒,還絮絮叨叨:“你就放一百個心吧,咱們紅塵這麼漂亮,哪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得上的,誰娶了你,都會放在家裡供起來,沒必要不痛快,更沒必要因爲這個就隨口咒我。”
紅塵哭笑不得,肚子裡略微有的那麼一點兒火氣,到也消散了,跟這麼個混人計較什麼勁兒。
以後這傢伙,只該歸他夫人管教了,人家兩口子是好是歹,她可干涉不了。
只是,薛柏橋說出口的話,確實代表大周朝大部分男人的心聲,紅塵以前從不覺得有哪裡不對,正室夫人只要有兒子,有體面,有地位,便是丈夫有那麼幾個妾,即便是寵妾又有何妨,從小到大,所有女人都受一樣的教育,嫁人之後,好一點兒壞一點兒,終歸差不太多。
可近來她的心思卻越來越古怪。
畢竟在靈師的世界裡,只有能力高下,沒有男尊女卑,想讓自己再回到男尊女卑的世界裡去,又怎麼可能呢?
你給了一個人展翅高飛的翅膀,她就是死,也不願意把翅膀折斷。
紅塵沉默片刻,此時還下雨,雨水不小心順着微風吹落在她的面頰上,她便醒過神,不再理會薛柏橋二人,帶着身邊的丫頭回了房間。
“你們繼續玩,我要去洗漱了。”
薛柏橋愣愣地看着紅塵遠走,眨巴眨巴眼睛,轉頭看林旭:“喝茶,喝茶。”
林旭一笑:“還是不了,我怕沾你身上的晦氣?”
“啊?”
林旭溜溜達達也走人,獨留薛柏橋一個傻站在桌旁,小荷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你烏雲罩頂,要倒黴了。”
薛柏橋:“臭小子,那是紅塵開玩笑的,不能信。”他好得很,新婚大喜,得意洋洋,再說了,破財也就罷了,堂堂小侯爺,萬歲爺的寵臣,去哪兒沾上官司去?就是真沾官司,也是別人倒黴。
小荷話向來少,更不會跟他多說,扔下他就去追林旭,林旭卻知道,紅塵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哪怕此事聽起來像玩笑,不過,看紅塵現在的樣子,不急不躁的,想必就是薛柏橋倒黴一下,也不會傷了筋骨,他還年輕,又有些氣盛,偶爾出點兒亂子,惹一點兒麻煩,也是一種成長。
想到此,林旭就心安理得地走去書房等紅塵。
紅塵的習慣,晚上愛看會兒書,有時候是比較正經的古籍秘本,有時候就是很隨意地看山水遊記,話本之類,別管哪一種,林旭都能陪着討論幾句,有時候同一本書兩個人一起讀,到比一個人讀更有意思些。
林大公子是個忙人,能擠出一點兒時間風花雪月下很是難得,這也勉強算是追求淑女的手段了。
雖然想着薛柏橋應該沒什麼大事,不過,林旭還是問了兩句,主要還是想和自家的姑娘多說幾句話,這個話題就很有趣。
紅塵想了想:“……的確不至於要了薛柏橋的命,不過,也夠他受的。只是我也只能看出這麼多,想指點迷津怕是做不到了,總不能讓他不出門,不辦差,老老實實在家窩着,但就是窩上一年半載,該出的問題還是會出。”
林旭失笑:“那就不用管他。”
眼看秋試將近。
紅塵的茶館生意越來越好做,不少學子甚至不管不顧地日夜宿在茶館裡,只隨身帶點兒口糧,餓了吃一口,叫一壺茶水一口氣能喝個兩三天。
羅娘幾個都哭笑不得。
紅塵卻不介意,只是那地方畢竟不是酒樓客棧,不是專門給人住的,也有能借宿的房間,人太多卻住不過來了,被褥皆無,好在當初裝修時,紅塵就上了心,都是鋪設的地龍,現下雖非冬日,天氣已經很冷,紅塵就讓人提前燒上火,保證那些隨意找個地方縮起來就迷糊一會兒的考生們不要被凍死。
茶館僱的不少人都隱晦表示抗議,實在是這麼一鬧,他們工作量大增就不提了,還不賺錢,光賠錢。
那些考生們只點一壺茶,可是茶葉再好,沖泡的時間長久,那也沒了滋味,紅塵是什麼人,怎能讓自家茶館的茶水變成白開水?人家只點一壺,她也得要求讓人家喝到的,至少是還能入口的茶水。
另外還有免費的點心。
這幫人到知道矜持,並沒有可着勁地吃,多數是用自帶的乾糧,還願意買一些吃食,但點心的消耗量還是大幅度增加,茶館裡僱的廚娘都有些忙不過來,紅塵甚至不得不緊急從郡主府調派了一些人手過去。
一羣人抗議,紅塵想着他們也辛苦,乾脆都加了一個月的工錢,至於別的,就沒必要做了。
如今她做生意,爲的都不是什麼錢,更多是功德而已。
現在是很要緊的時刻,她又是出錢,又是出力,蒐集考題典籍,聘請名師坐鎮,給這些考生方便,難道還差這最後一哆嗦不成!
底下的人也不是傻子,一看就明白自家主子是什麼意思,一時間都改了念頭,既然主子是純粹發善心,那就該更做得更好。
茶館上下,還有羅娘和小嚴那邊的鋪子,幾乎都變成主要爲考生服務了,其他客人來了,連弄出點兒大動靜都不允許,好在大部分人通情達理,知道一切都是爲了科舉,他們也願意和未來的進士結下善緣,至於那些不着調的,飛揚跋扈的,知道這裡是榮安郡主的地盤,自然也不敢太過放肆。
不光如此,大家還幫着準備考試用的東西,筆墨紙硯,各種方便吃食,也收錢,只收一點兒成本。
因爲大批量地採買準備,成本還更低些,有些家境貧寒的考生負擔不起,也可以通過幫忙抄書,還有幹一點兒力所能及的活來換取,反正儘可能地把方方面面都給想到了,特別體貼熱心。
這些考生們心裡自然感激萬分,有幾個家裡條件不好的,甚至晚上偷偷摸摸哭了好幾宿,他們進京之前,都是破釜沉舟,甚至想過也許根本熬不到會試,誰能想到,進了京城竟然沒吃多少苦,還能整日整日地看各種書籍。
平時在家裡,爲了能看到書,他們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價,吃了多少苦頭,爲了科舉,甚至有的一家子跟着吃糠咽菜的,熬得人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個個面黃肌瘦,進京之前,甚至做好了捨命的準備,真是沒想到能有今天的際遇……
要是紅塵在這兒,說不得會被無數學子考生納頭便拜。
會試就這麼一天天臨近。
連紅塵耳朵裡都多多少少聽幾句關於科舉的話題,她們這些貴女在一塊兒,也難免要品評一下各方纔子的優劣。
都是少女,又到了當嫁之年,平時不想一想才子佳人的故事,也不大可能,尤其是這些京城閨秀們,對她們來說,男女大防並不嚴重,要是瞧見哪個好男兒入眼,只要身份相當,就可以主動和父母提一提,大部分的爹孃都疼愛女兒,女兒喜歡,自然最重要。
每逢會試結束,張榜之時,榜下捉婿的事情就在京城轟轟烈烈地上演,今年也不例外,張榜那幾日,連皇后都把紅塵叫進宮,說了好一會兒八卦,比如某某官員家中女兒年過二十,尚未婚配,急得他一大早就在榜下等着,一口氣捆走了六個長相還端正的進士,結果回去一問,全都有妻子,氣得對方差點兒吐血,還有一個,沒這份兒閒心,結果下朝回家,發現他閨女自己去榜下捉了一個女婿回來,還要馬上拜堂,登時氣得一佛出氣二佛昇天,拿棍子出來把閨女打了一頓。
唔,這第二個,紅塵私下以爲,肯定是個武將,動不動就打女兒什麼的,文臣可做不出來,呃,武將能做出來的也不多見,怪不得有個那麼彪悍的閨女。
皇后說了一大堆,一邊笑,一邊也有點兒羨慕:“我也想去捉一個試試,可惜啊。”
紅塵哭笑不得,估計娘娘只是覺得好玩,不過,要是皇后真去榜下捉婿,被捉到的無論是哪個,估計都會受寵若驚的。
“對了,娘娘,於少將軍還沒有來當值?他的傷不要緊吧。”
紅塵一轉念,趕緊轉移話題。
皇后輕輕一笑,攏了攏紅塵的頭髮,低聲道:“那孩子受傷不重,是我不要他來,眼下宮裡也不太平,萬歲爺精神緊繃,近身伺候是個危險差事,他既然受了傷,就多休息幾日養養,沒什麼不好的。”
紅塵也沒說什麼。
所謂伴君如伴虎,在皇帝眼皮底下當差,稍微心理素質差一點兒,那真是度日如年,不過,於逸大約不會高興。
正說話,素娘匆匆進來,臉上帶着幾分不可思議。
“娘娘,寧侯夫人來了。”
“嗯?”
皇后怔了一下,半晌才道,“請她到偏殿等一等。”
紅塵也有些意外,寧侯那一家子都很規矩,按說不該冒然打攪皇后纔是,命婦們請見,都要提前遞牌子,宗室也一樣,不過像寧侯夫人這樣,和皇家關係比較親近的,一般要是有急事,親自過來遞牌子求見,到也不是不行。
但很少有人這麼做,因爲顯得恃寵而驕,寧侯夫人更不是這樣的人,此次居然急成這般,看來是出大事了。
紅塵隨即回神,一笑道:“大概真是薛柏橋那小子闖了禍,娘娘別擔心。”
寧侯夫人也算和紅塵相熟,皇后乾脆就沒讓她迴避,直接讓對方進來。
夫人進了甘泉宮,看起來到並沒有失禮之處,言行舉止也還鎮定,但談吐之間,卻不知不覺流露出幾分憂心忡忡。
請過安,皇后也沒客氣,讓素娘上了茶就直接問:“慧娟你向來不愛到我這兒,今天忽然過來,肯定是有事,有什麼事,你就直說。”
寧侯夫人的神態終於露出幾分疲憊,嘆了口氣,小聲道:“本不該來攪擾娘娘,我們家侯爺也不肯讓我來,可是,可是……柏兒那孩子是我的心頭肉,他出了事,臣婦這個當孃的,怎能安心在家等着。”
皇后拿出耐心來,認認真真聽她說,聽着聽着,神色也不覺變得嚴肅,連紅塵都嚇了一跳。
薛柏橋這回還真惹上了官司,而且還不是小事。
有人告他高價販賣考題!
科場舞弊從來都是皇帝深惡痛絕的,但凡發生,無不嚴懲,其中固然有不少犯事的官員受到懲罰,但每一次無辜被牽連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實在怪不得寧侯夫人聽到自家兒子,居然牽連到這種事情中,也不覺花容失色。
皇后都嚇到了:“怎麼會?”她可沒聽說今年發生舞弊案了。
寧侯夫人咬着嘴脣不說話。
皇后一下子就回過神,確實,這是件大事,真發生了前朝那邊也是儘量低調處置,要知道,無數考生可還在京城未曾離開,明年殿試更要緊,這種時候出現舞弊案,那是要天下大亂的。
只是,也不知道能不能瞞得住,這種消息,流傳起來一向特別的快,往年就算無事,還有不少落地的考生要懷疑一下。
“不對,小侯爺怎麼會牽扯進去?”皇后按了按眉心,“你先別急,仔細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薛柏橋現在的確是天子近臣,而且最近出過事,萬歲爺身邊很多人都沒了,薛柏橋深得信任,一直被帶在身邊,但他和科舉應該沒多大關係纔是。
寧侯夫人苦笑:“連我都是滿頭霧水,可,可我家柏兒這回確實被牽連進去,許大人今天上午剛把他帶走,我家侯爺不要我管,但是,臣婦又怎麼可能不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