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頭微微的吐出一口氣,轉過身子,向前走了幾步。突然,我一把掀翻了一張茶桌,一腳踢翻了一把椅子,“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玉達仁沒有見過我發過如此大的脾氣,驚得呆立在原地,臉上的淚都忘記擦了。關起遠一下子攔在我的面前,他怕我會傷到自己。
“姑奶奶,事到如今,您就是有再大的氣,也得先把二爺救出來啊!憲兵司令部是什麼地方,晚了,怕咱二爺要吃苦頭的!”
關起遠故意壓低的聲音沉沉的響在耳邊,讓我猛然清醒,是啊!救人要緊。
“達仁,日本人抓走咱們多少人?”我仔細的爲玉達仁擦乾眼淚,神情平靜溫和的面對他。
“嗯……連夥計帶工人總有十幾個吧!”
“你先回房休息吧,此事先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母親,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玉達仁一步三回頭的走出議事廳。
我仰起臉,望着近在咫尺的關起遠,“起遠,你想到辦法了嗎?”
關起遠扶着我坐回椅子裡,用低沉穩重的聲音對我說,“彆着急,總會有辦法的。”
“小姐,依奴婢看,恐怕得求求宮崎先生了。”一旁收拾雜物的越女出了個主意,
“咱們雙管其下試一試,姑奶奶,您去找宮崎先生,讓三奶奶去求一求松田先生。”
“對,對啊!我怎麼把她給忘了!越女,把三奶奶請來。”
“是,小姐。”越女依言退下。
“起遠,你認爲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人財兩空。”
“咱們有多少籌碼能救出二爺?”關起遠沒有說話,目光柔和的落在我的臉上,神情中有憤怒有無奈有痛苦有屈辱,更有着深
深的自責。
“我明白了,你不用說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不去看他難受痛苦的樣子。
“我不是個男人,我是個懦夫。”
我聽到身後的關起遠一字一頓的說着,每一個字裡都是滿滿的血淚和愛意。我努力平靜着自己的情緒,走回他的身邊,我驚訝的看到他嘴角流出的鮮血,他咬爛了自己的嘴脣。
“起遠,你會離開我嗎?”我用手帕輕柔的爲他擦去脣邊的鮮血,目光癡癡的看着他。
“上窮碧落下黃泉,生生世世,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眼睛對着眼睛,靈魂伴着靈魂,心和心在一起,我們還怕什麼!
“足夠了,起遠,今生今世或許我們不能長相依,但是,我們可以長相伴,起遠,足夠了。”
“可是,我卻不能保護你。”
我笑了,嘴脣畫出一道完美俏麗的弧線,許久沒有如此舒心甜美的笑了,“傻子,你守護了我這麼多年,還說不能保護我?!”
“可是、可是,現在……。”
“小姐,關總管,三奶奶來了。”關起遠的話還沒有說完,門外傳來越女稟報的聲音。
“起遠,你現在去把承智二哥的那些贗品撿幾件包起來,再從醉夢齋第一層地堡裡拿一些玉器出來。還有,去遇害的幾個夥計家裡看看,多拿些糧食和錢,喪葬之事,咱們都一併管了。”
我快速而小聲的吩咐着,整理好衣裙,端莊的坐回上座。
“是,小的明白。”關起遠聲音洪亮的答應着,他和我眼睛望着眼睛,瞭解和默契寫在彼此的眼底。
我的議事廳裡,我與田倉百合子隔着寬大的書桌,面對面的坐着,彼此端詳打量着彼此。自從她嫁進玉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眉淡如煙,雙目細長,薄薄的嘴脣,小巧的翹鼻子,皮膚白皙細膩,不算美人倒算精緻。她穿着一件鵝黃色高領長袖刺繡緞面分體旗袍,身體略顯單薄,有些楚楚可憐的味道,而眼神裡卻透出沉穩而犀利的光芒。
“在玉家還過得慣嗎?要是下人們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你儘管和我說。”
我的態度有些居高臨下,聲音不高不低,說的也是些不鹹不淡的話。
“謝謝您的關心,我挺好的,下人們也都很好。”
田倉百合
子真的不相信眼前的玉玲瓏已經快三十歲了,乾乾淨淨的瓜子臉上不見一絲皺紋,論五官來說,她不是個美人,眉毛嫌太粗,眼睛嫌太大,鼻子不夠挺直,而嘴脣也嫌太厚不夠小巧。身材嘛,身材勉強算是及格。但,就是她的氣質,就是她渾身上下透射出來的孤傲清冽,如白玉雕像一般冷漠而高高在上的氣質,使得她顯得如此的與衆不同。
田倉百合子的心裡對玉玲瓏是親近的,感恩的,因爲,她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的善待過她。
田倉百合子的心裡很明白,雖然玉承德不曾和她圓房,但是,玉府從主子到下人對待她,雖不是十分親切,但是,也從來沒有爲難過她。一切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和玉府裡其他的主子是一樣的。她知道,這一切都有賴於玉玲瓏,如果沒有她的特別吩咐,以田倉百合子的身份,恐怕日子不會過得如此舒服順心。
田倉百合子對玉府也是熟悉的,府裡每一個人的脾氣秉性,喜好厭惡,來龍去脈都是她曾經必須熟記在心的功課,尤其是玉玲瓏。
剛嫁進玉府時,田倉百合子是緊張的,從裡到外的緊張,隨着日子的推移,沒有刁難,沒有排擠,也沒有冷語白眼,她漸漸的越來越放鬆了。而且,這段時間裡,大姐並沒有給她佈置任何任務,所以,這段時間,是田倉百合子自懂事以來,最愜意最舒心,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田倉百合子覺得在心裡徘徊了很久的想法,或許不是她的癡心妄想,或許是可以實現的。不過,要非常謹慎非常小心,一招錯便會滿盤皆輸,恐怕到時候輸的便是她的命了。
“今天,把您請來,是有一事相求……。”
我輕聲仔細認真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田倉百合子聽,她一邊聽着一邊點頭,最後,她說,“您放心,我一定盡力。”
“我派車送你去,讓你的丫鬟跟着。和松田先生說,只要他釋放玉承智和店裡的夥計、工人,我保證補齊玉家玉器行裡的貨,準時開店營業。”
“您放心,我一定盡力。”
目送着田倉百合子的背影,我的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輕鬆,我也該啓程去會會我的老冤家——宮崎純一郎了。
正是,一波未息一波起,一程躊躇一程嘆。
銀牙咬碎終低頭,神州誰是自由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