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戰經驗的缺乏讓顧景深沒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那道光線突入視野的第一秒,顧景深居然愣住了,等他回過神想要躲避的時候,已然來不及。
可機甲自己動了。
顧景深缺乏作戰經驗,但驚蟄不缺。
驚蟄號在她的操作下陡然下移,下移速度不夠,她讓機甲彎下腰,險之又險的避開了光柱,但光柱外溢的能量到底還是打在了驚蟄機體上,紅色的損壞告示跳了出來。
“顧……景深……顧景深?!”
通訊鏈接受到了影響,傳出的聲音模糊不清,勉強能分辨出張閔澤的呼喚。
顧景深深吸一口氣,勉強平穩了情緒:“我沒事。你怎麼樣?”
“我也沒事。”張閔澤的聲音裡含着後怕,“你別動,我過來找你。”
己方機甲是有座標顯示的,兩人一上一下,幾乎處在一條直線上。
兩點間直線距離最近——張閔澤不能這麼走,激光炮在他和顧景深之間帶起了紊亂的風暴,他必須繞行。
不管剛剛的攻擊到底來自哪裡,先要做的無疑是匯合。
兩部機甲的智能系統都沒閒着,一直沒出聲的獵豹開口:“我們和外界的通訊中斷了。”
驚蟄:“警報,有不明機甲靠近。”
距離太遠,看不出是什麼機甲。
獵豹在隕星後臺放廣播:“誰在大澤星小行星帶攻擊我和驚蟄?”
美杜莎:“我,一臺。”
騎士:“我,一臺。”
塞壬:“我,兩臺。我這邊也有一臺獵豹。”
獵豹:“……”
驚蟄也開廣播:“拉斐爾,你和曹原呢?”
“我們在後面,看見激光炮了,不過一時趕不過去。”拉斐爾說,“我們被騎士纏住了。”
“一臺騎士纏住你們兩臺?”驚蟄問。
騎士:“考慮下星際海盜和學生的實力差距呀。”
美杜莎:“驚蟄接招,我過來對付你了。獵豹的對手還是獵豹,注意了啊。”
獵豹把兩臺機甲的後臺都調出來了:“讓他們自己去打,兩個都是我我該注意什麼?!”
隕星後臺嘰嘰喳喳,敵我不分,絲毫沒有戰鬥的緊張感。
對他們來說確實沒什麼可緊張的,損毀的銀河系的機甲,要死也是死銀河系的人,對隕星一點影響都沒有。
因爲私人感情影響銀河系人的戰鬥是隕星後臺大忌。
剛剛驚蟄不經顧景深同意直接移動機甲已經是犯規的了。
如果不是姑娘和顧景深交好,下意識的動了那麼一動,男生已經死在了最初的激光攻擊中。
張閔澤被星際海盜的獵豹纏住,美杜莎追上了驚蟄,顧景深完全不是星際海盜的對手,想打打不過,想逃逃不掉。
美杜莎:“再這麼下去驚蟄你和你的駕駛員要一起報廢了。”
驚蟄有點難過:“我又不能幫忙,你對我說這話有什麼用啊!”
美杜莎會說這話也是因爲知道驚蟄和顧景深交情不淺:“如果他給你開最高權限,你就可以接手機甲。”
放手讓兩臺機甲自己打自己的獵豹:“開玩笑,銀河系明令禁止對智能系統開放機甲的最高權限。”
機甲裡的最高權限是鎖死的,智能系統打不開那把鎖——至少在銀河系人眼中是這樣。
驚蟄悶悶不樂的看着顧景深捉襟見肘的躲閃,機甲損傷的數據一路飆升。
顧景深要死了嗎?
驚蟄很茫然,心裡沒什麼特別的傷心。顧景深沒有經歷過死亡和戰爭,驚蟄也沒有,所以當她現在面臨近在咫尺的死亡時,感覺極不真實。
“驚蟄,”女孩聽見了年輕人氣喘呼呼的聲音,那聲音居然是帶着笑意的,“幫個忙啊。”
——幫什麼忙?
問題沒問出口,一段程序涌了進來,一盞始終紅着的指示燈變成了綠色。
機甲的最高權限對驚蟄打開了。
隕星姑娘不可思議的張大了嘴:“……他真給我開最高權限了。”
獵豹:“開什麼玩笑!他怎麼開出來的?!”
驚蟄:“他編了木馬。”
獵豹:“……這小子是塊上軍事法庭的料!”
美杜莎:“爲了不讓顧景深上軍事法庭,也爲了不讓你自己被註銷,驚蟄,”男人的語氣是一貫的平靜理智,“你必須把駕駛美杜莎的星際海盜殺死。”
前後實力相處太大肯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顧景深實力不夠,事後一查就能查出問題。
張閔澤被纏着,距離驚蟄有段距離,看不見他幹了什麼,唯一的目擊者只有海盜。
“我明白。”
隕星姑娘把驚蟄號的通訊從連接中抽出——塞壬的存在給了她最好的掩護。
驚蟄把後臺面板往遠處推了推,調出機甲控制檯,往身前打了一槍獲得向後的反作用力,在身後的驅動器仍在工作的前提下,這個反作用力讓機甲原地頓了下,讓過了星際海盜投向預判行進軌道上的攻擊。
驚蟄:“我逃的話,他會追嗎?”
美杜莎:“海盜要綁人質,肯定會追。”
有了美杜莎這句話,驚蟄立刻往遠處竄。
星際海盜緊追上來。
驚蟄一邊操作機甲,一邊還能分出心思和顧景深說話:“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顧景深笑:“要死一起死。”他十分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驚蟄脫口而出:“你這個混蛋!”
嘴上這麼喊着,驚蟄把炮口架上肩膀,兩枚□□衝美杜莎飛去。
星際海盜是老手,輕鬆躲了過去。
驚蟄看了眼機甲損耗,挺糟心的“嘖”了一聲。
美杜莎的功能和塞壬有點像,都是電磁干擾,只是有翅膀的塞壬的干擾範圍大,美杜莎的範圍小,範圍小強度自然大。美杜莎機甲一米範圍內,誘導敵方機甲發生誤差的百分比能達到32%。
想要幹掉美杜莎,要麼是保持距離用騎士那樣的重火力硬轟,要麼是用不受干擾的冷兵器貼身肉搏。
驚蟄火力不夠,只能貼身戰,問題是之前機甲受損太多,女孩沒把握在自己完蛋前弄死美杜莎。如果顧景深能稍微爭氣那麼一點點,她現在就會輕鬆很多。顧景深是切爾徹西的第一名,但他在實戰中的表現實在太令人失望。
隕星老一輩對銀河系年輕人溫室花朵的論調是正確的。銀河系安逸了太久,大宇宙時代初期,人類不畏艱難開疆擴土的血性已經快要消失了。
氣不順的姑娘任性勁上來了,口不擇言的對顧景深吼:“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就好意思躲在我一個小姑娘背後?!”
顧景深沉默了會兒:“因爲我沒本事啊。”
顧景深語氣裡的失落太明顯了,驚蟄呆了下,不期然的想到了少年疲憊到眼窩深陷的那張臉。心裡一口氣不上不下,憋得難受:“待會兒再找你算賬!”
小行星帶裡都是隕石,力場紊亂,駕駛機甲在裡面飛行極耗心神,驚蟄一邊躲着美杜莎的攻擊,一邊還要想法設法攻擊美杜莎,漸漸不敢分心和顧景深說話了。
驚蟄礙於機甲損傷,行動起來束手束腳,感覺自己表現得糟透了,十分有丟人了的羞恥感。
然而在顧景深眼裡,驚蟄的機甲操作讓他震撼。
機甲戰到了發展到今天,已經發展出了數不清的高難度動作,需要極高的駕駛技巧支撐。因爲父親的原因,顧景深有幸看過兩名將級機甲技師的對戰,激烈的對戰中兩人用了無數的高難度動作,讓整場對戰看上去就像一場炫目的舞蹈。
顧景深一直以爲那就是機甲技師的最高追求。
但父親笑:“這是場表演戰,真上了戰場哪能這麼打。”
其中的道理顧景深明白,但年輕人到底更傾向於那些華麗的招數。
驚蟄明顯是實戰派的,跳躍騰挪完全是最基礎的姿勢,連攻擊動作都是教科書式的一板一眼。但她的動作非常快,兩個招式間的連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駕駛艙隨着戰鬥的動作震動不已,駕駛視野晃得人眼花,顧景深看着操作面板上劃過的一條條幹淨簡潔的指令,在腦海中補全戰鬥畫面——
那是一種由極簡潔構成的極複雜,是和將軍們截然不同的另一種華麗。
驚蟄終於把海盜美杜莎幹掉了。攻擊直接命中了駕駛艙,看着不遠處的那朵蘑菇雲,驚蟄沒能產生自己殺人了的實感。
她之前想着自己到了銀河系肯定下不了手殺人,但現在她手上已經有了條人命了。
隔着屏幕,一切都顯得不真實。
銀河系裡唯一能給她點實感的,大概只有和她聊過天的顧景深。
或許現在還該加上一個打敗了她的張閔澤。
打完海盜,驚蟄把最高權限還給了顧景深,並把他放進來的木馬吐了出去,反應在三維投影上就是掃垃圾的動作。
圍着圍裙的短髮女性一揚掃帚,木馬狀的紙團撲向了顧景深的臉。
戴着頭盔的男生一動不動。
顧景深的聲音從頭盔後傳出來:“生氣了?”
驚蟄不回答,在後臺問:“張閔澤他們怎麼樣了?”
獵豹回答:“張閔澤贏了,回去救曹原他們了——你快點把語音連回去。”
驚蟄號裡的三維投影扯出一根導線,插.進了連接口。語音連接指示上的紅叉消失。
吵吵嚷嚷的聲音立刻填滿了安靜的駕駛艙。
友方機甲的位置在屏幕上顯示出來,圖上有近十個座標,援軍到了。
顧景深一出現那邊就有人察覺了,急切的詢問顧景深情況,顧景深如實回答,對方讓他呆在原地等待救援。
顧景深應了聲,心裡想的是——
我殺人了。
呵。
他心裡滿是針對自己的諷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