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臨號系統恢復正常,驚蟄長長吐出一口氣。
姑娘摘下頭盔,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太陽穴突突脹痛,短時間內大量精神力的使用給驚蟄造成了一定的負擔。
不是什麼大事,稍微緩一緩就好。
突破塞壬包圍圈的方法不止一種,她選擇了最強硬最快速的那種。如果驚蟄剛剛的攻擊動作稍微放慢些,也是可以突圍的,但耗時肯定要長,而陳技總喜歡在驚蟄穩紮穩打的時候放出其它干擾——姑娘非常討厭他討厭這一點,但沒法抗議,只能積極規避。
現在突破了包圍,驚蟄也不敢徹底放鬆下來,把自己剛剛編的程序設置快捷鍵,以備日後的使用。
“驚蟄,中場休息。”冷不丁通訊頻道里響起了陳技的聲音,在腹誹他的驚蟄嚇得一個哆嗦。
“顧景深給你發了郵件,我傳給你。”
文件被傳到了降臨號上。
驚蟄點開,裡面是三個編程文件,都是三維投影的格式。驚蟄把它們拖進了降臨號系統裡三維投影的板塊。
解析出來的是三種甜品,熔岩巧克力蛋糕,芒果慕斯,草莓冰沙。
通訊頻道里,塞壬的聲音帶着無限嚮往:“看上去真好吃……”
驚蟄:“是啊,看上去。”
三維投影是沒有味道的。
隕星的技術能通過分析食物的內部結構反推出製造過程,補全製作過程中的化學變化,從而彌補味覺的缺失,所以驚蟄能嚐到排骨的味道。但銀河系的人類做不到,顧景深給她的數據只是影像。
機甲平穩飛行,目力所及全是隕石碎片,深黑色的宇宙一片死氣沉沉。就在這樣的背景下,來自銀河系的食物投影靜靜懸浮着,散發着微微的光芒,美好得不可思議。
隕星貧瘠,進食完全只是爲了維持生命,從來沒人去考慮食物的外觀和形狀。有系統聯繫着,他們當然知道銀河系的食物有多美妙,隕星隕落前的資料庫還保存着,他們也知道自己的先輩們曾享受過更高一級的美味。
他們曾經擁有的現在都已經失去了,落後的銀河系人類卻比他們活得好得多。
對銀河系生活的嚮往,對過往繁榮的追憶,對隕落的憤恨,對己身的悲哀雜糅在一起,匯聚成難以形容的情感從心臟上流淌過去,驚蟄“啪”一下關掉了影像。
有一瞬間姑娘眼眶泛紅。
在淚意上涌之前,驚蟄默唸着支撐着她走過艱苦訓練的四個字,整個星球一切努力的最終目標——
隕星復榮。
驚蟄足夠年輕,她有着小姑娘的多愁善感,更有着年輕人特有的,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拼勁,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她都有勇氣走下去。
然而隕星的大人們已經沒有這樣的勇氣了,那些艱難讓他們望而卻步,他們捨不得攻克難關的代價,因爲這代價是他們心愛的小姑娘。所以他們都在說“如果驚蟄能安全抵達銀河系,就不要再回來了。”
讓她在那個美好且安全的世界裡好好生活吧。
至於他們丟失在銀河系的寶物,至於隕星復榮這個目標,統統見鬼去吧。
驚蟄啊驚蟄。很多時候他們都會嘆息,爲什麼你這麼努力,爲什麼你不嬌氣些頹廢些呢?明明你是知道的,再怎麼努力,這顆星球都不會有未來了。
懷着難以言說的心情,大人們看着驚蟄駕駛降臨號行駛在宇宙中。遙遠的銀河系裡,名爲彭蘭特的星球迎來了嶄新的一天。
這天是週六,顧景深一覺睡到了中午。打開終端看了看,驚蟄的名字黑着。
意料之中。
研究所週六日正常休息,驚蟄關機,自然不會回覆。
在熟悉實驗室操作之後,顧景深轉過這樣的念頭:偷偷給驚蟄留一小股能源,維持智能系統二十四小時運轉——這隻需要少關一個開關就行了,瞞過研究員們非常容易。
但顧景深最終沒有這麼做。年輕人想,如果因爲自己少按一個開關換來驚蟄的實時回覆,不就像在玩單機遊戲了嗎?現實中不會有那麼一個人每時每刻都在等着你的消息。驚蟄給了他極強的真實感,雖然知道這種真實其實也是假象,自己現在的糾結不過是自欺欺人……但顧景深還是想維持當下的狀態。
少年暗覺不妙,現在的自己似乎就像那些日漸沉迷於網遊的孩子一樣,開始沉迷於智能系統了。
週六不用去研究所,平日裡被實習擠佔的學習時間只能在雙休日補回來,危機感在心頭一掠而過,被更急迫的需求掩蓋,顧景深拿着作業就往自習室走。
機甲系沒什麼可自習的,作業任務也不重,一到休息日學生們都呼朋引伴的出去玩了,偌大的教室裡只有十來個真學霸在,李維是其中之一。
曾經曹原也是自習室一霸——性格糟糕的少年在學習上確實可圈可點,但申請了免修後,顧景深再也沒在課堂上看見過他。
然而就算是真學霸也不可能每時每刻都保持着學習的積極性,顧景深進教室的時候,李維正趴在桌上打盹。
顧景深在他旁邊坐下,李維扒開眼皮瞅了眼,繼續睡。顧景深從李維的書堆裡翻出他的作業本,滿意的發現勤奮的學霸已經把作業寫完了,老實不客氣的開始抄。
三維投影技術成熟,網絡已經成爲人們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可作業的提交依然保持着上交紙質稿的傳統,一如抄作業這個習俗被一代代學生無師自通的繼承下來。
學生們忙着逛街抄作業,教授們也要休閒娛樂。星際快遞的工作人員們是享受不到休息日的,他們反而更忙碌。
一份指明要校長簽收的文件被投遞到切爾徹西,看清來函單位,門衛不敢大意,一個電話打給上級說明情況,上級又打給上級,最後終於通知到了校長。
在隔壁星球享受生活的校長一蹦三次高,遠程簽收了快件,急匆匆結束度假就往學校趕。
這是一封來自彭蘭特星球所屬政體內最高教育機構的邀請函,校際聯盟邀請切爾徹西參加校際機甲大賽。
校際機甲大賽的准入條件只有一條——校方自有機甲。
然而就是這一條標準,刷掉了聯邦內百分之九十的院校。在大宇宙時代,機甲是最直接的實力象徵,對學校來說更是榮耀的象徵。
自有機甲的院校是學院中的豪門。
切爾徹西等這一份邀請已經等了太久,校長怎麼能不激動?
要知道之前的校際機甲大賽都是被頂尖軍校壟斷的,切爾徹西是第一所收到邀請的綜合類院校,校長怎麼能不得意?
週一,紅光滿面的校長向全校師生宣佈這一消息,沒有被興奮衝昏頭腦,說出勇爭第一的話來,而是實事求是的說了句“重在參與。”
切爾徹西兩個月前纔剛剛有自己的機甲,一臺。軍校們擁有機甲的時間和數量都是它無法比擬的,所有人都知道,切爾徹西不可能在這次比賽上獲得多好的成績。
但其他參賽選手不敢小看切爾徹西,在沒有實體機甲的時候,切爾徹西就能把一批批學生送入軍部機甲部隊,它的教學實力與學生素質都不容小覷。
有關切爾徹西的資料太少了,想做戰術分析都做不出來,其他學校只能一遍遍的觀看驚蟄試駕時的視頻。
被郭曉雯稱讚的顧景深自然被切爾徹西校長劃入了出賽名單中,至於被驚蟄趕下去的曹原,同樣確定出賽。
消失了幾個星期的曹原是帶着機甲回來的,就在校長召集全校師生宣佈參賽消息的大會上。
紅白金三色塗裝的機甲降落在一早騰出的空地上,沒有防護罩的阻擋,機甲降落時帶起的巨大氣流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銀河系機甲稀缺,型號不多,所有人都認出了它。
“拉斐爾?”
這是唯一一臺服役至今的第一代機甲,以守護人類靈魂的天使之名命名,各項數值平均,沒有突出優勢,但勝在性能穩定,所以一直沒有被淘汰。
駕駛員從機甲中出來,向校長敬了個禮,朗聲說:“機甲系四年級生,曹原,結束特訓,回校報到!”
面對校長,曹原收起了自己的張狂,但每個人都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少年的意氣風發。
李維都傻了:“怎麼回事?”
顧景深看着校長:“大概……要解密了吧。”
學生們全都一臉茫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校長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靜:“事情是這樣的……”
校長講話的大意是這樣的:
曹原在校外實習,能力出衆,被實習公司領導重視。機緣巧合軍部的某高層向該公司下了私人訂單,曹原有幸和這位高層接觸,又因爲某個偶然事件在軍部高層面前展現出了操作機甲的才能,高層很欣賞他。
高層消息靈通,比校長更早的知道切爾徹西獲得了參加校際機甲大賽的資格。
機甲大賽設置了多個比賽項目,只有一臺機甲應付起來太吃力,軍部高層就把自己的私人機甲借給曹原,讓他帶着去參賽。
校長的解釋到此爲止,在場的人都明白那名高層的言外之意——借切爾徹西一臺機甲,保證曹原有參賽名額。
很多人都覺得,軍部高層是想爲曹原找回場子,洗刷試駕會上的恥辱。
獲得軍部高層的青眼,對機甲系學生來說,實在是太誘惑了,機甲系的不少學生盯着曹原兩眼放光。稍微瞭解點情況的都猜得到校長口中的實習公司應該就是曹原父親的公司。
紅髮少年狠狠刷了把存在感。
李維無可奈何:“拼爹的時代還沒有過去啊。”
人脈也是實力的一種,曹原這回的動作沒有損害任何人的利益,李維沒理由不滿,但當然,也沒規定說不能嫉妒。
年級第二無傷大雅的冒着酸泡泡,冒着酸泡泡的學生多得去了。
別人酸的時候顧景深不酸,他差點就脫口而出了——曹原有拉斐爾,我有驚蟄。
然後他意識到驚蟄不是他的,是學校的。
於是別人酸完了,顧景深卻酸了,驚蟄不是他的。
普通人一輩子都摸不到智能機甲,高端院校想要申請一臺也千難萬難,但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卻能擁有不止一臺的私人機甲。
顧景深想了想,他大概可以奮鬥到能擁有智能機甲的地位,但能買到的機甲,都不會是僅此一臺的驚蟄。
可他只想要驚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