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融消, 春回大地,初春一個尋常的午後,太傅薛承儒像往常一樣入宮與皇上商議國事, 直到日暮西陲, 宮門落鎖前才起身告退。
薛太傅的轎子出了御書房, 一路疾行直奔宮門, 走到光華門前, 被守門的侍衛攔住。
在前面開道的公公尖着嗓子大叫:“狗奴才!也不睜大你們的狗眼好好瞧瞧,誰的轎子你們也敢攔?”
侍衛頭領誠惶誠恐的說:“公公息怒,奴才當然知道這轎子裡坐的是薛太傅, 只是皇上有旨近期要加強對宮門的守衛,無論是誰出宮都要例行檢查。”然後對着轎子裡一拱手“皇命難爲, 還請大人不要爲難小的們。”
“小得子, 讓他檢查吧!”轎子裡傳出薛承儒沉穩的聲音。
“是!”
侍衛頭領剛掀起轎簾一角就聽見有人大喊:“來人啊!有刺客!抓刺客!”侍衛頭領順着喊聲傳來的方向一瞧, 只見一個身着夜行衣的黑影跳出守城士兵的包圍,跳上屋頂, 往光明殿的方向疾馳而去。侍衛頭領急忙丟下轎簾,招呼手下,“保護皇上,快追!”
趁着士兵去追趕刺客的空兒,轎伕迅速擡起轎子就往城門外走, 眼看就要出了光華門, 正在這時——
“等一下!”有人一聲斷喝攔下轎子, 緊接着有一隊御林軍追上前來, 擋住轎子的去路。爲首的宮女指着轎子說:“懷寧郡主就在這頂轎子裡面, 你們千萬不能讓她出城!”
開道的公公生氣的說:“這又是哪兒跑出來的野丫頭,竟敢對薛大人大呼小叫!”
宮女冷哼一聲, 不以爲意,“公公如此氣急敗壞,怕是被心虛了吧?我可是有皇上的口諭!管他是太傅還是什麼大人,都得給我搜!”宮女得意的對御林軍吩咐道。這個氣焰囂張的宮女不是別人,正是君羽的侍婢花紅。
“慢着!”坐在轎內的薛承儒喝止御林軍,質問花紅道,“好個猖狂的女娃!老夫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不怕你搜,只是你說郡主與老夫同乘一轎,此話傳將出去恐怕於郡主的清譽有損,若所言非實,你又當如何?”
“哼,死到臨頭還嘴硬,我看你這個太傅也快當到頭了,要是郡主不在這頂轎子裡,我花紅要殺要刮隨你處置!”花紅十分有把握的說。
“哈哈!好!”薛承儒大笑一聲,自己掀開轎簾,裡面只有他一個人。
花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甘心的又搜查了轎頂和轎底,還是一無所獲,轎子裡確實只有薛承儒一人。花紅喃喃自語:“不可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們明明商量好要乘薛太傅的轎子逃出皇宮的……”
薛承儒在一邊提醒道,“姑娘搜好了嗎?要是搜好了的話,老夫恐怕要姑娘還我一個清白,還有兌現剛纔的承諾。”
連御林軍也對花紅怒目而視、劍拔弩張,花紅嚇得直冒冷汗,連連後退,說不出連貫的話,“別,別殺我,我沒有騙你們,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
放在花紅不提,單表君羽。君羽明白君翔迴歸突厥後,皇上爲了牽制他,勢必要加緊對自己的監控,而與自己關係緊密的人也一定會受到密切注意。讓薛太傅在這種敏感的時間出宮只是爲了聲東擊西,暗度陳倉,通過他們來逃跑太過危險。
君羽雖然將花紅留在身邊,但她知道花紅不是像小章子一樣可以信任的人,她們只是互相利用。君羽是因爲花紅爲人機靈,心眼多,比一般宮女好辦事,而花紅則是爲了從自己身上獲取利益,一旦自己的行動威脅到花紅的利益,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背叛自己。其實君羽早就發現花紅偷聽自己和小章子的對話,所以故意說出要通過薛承儒逃跑的計劃,讓花紅向皇上報告,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薛承儒的身上時再借機逃跑。
君羽此時也在一頂轎子裡,不過不是在薛承儒的轎子,而是在雲祌福的裡。今日正巧雲祌福入宮看望自己的母親,應該說君羽就是瞅準雲祌福進宮的時機才讓薛承儒同時入宮的。雲祌福是出了名的草包,脾氣暴躁,宮裡的人既不屑他,也不願招惹他,正因如此他的行蹤是才最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君羽躲進雲祌福的轎子裡,用刀逼着他的脖子,壓低聲音說:“你要是敢出聲,當心自己的小命!”說着君羽手腕稍稍用力,雲祌福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一道血印。雲祌福嚇得渾身篩糠,拼命搖頭求饒,別說發出聲響,連大氣都不敢出。君羽想起他以前是如何對待自己的,恨不得一刀結果了他,但小不忍則亂大謀。君羽心想既然是你欠我的,那就讓我好好利用一下吧!
皇室宗親出宮走的是端華門,與光華門相距甚遠。果然侍衛的注意力都被光華門的騷動吸引過去,端華門守備鬆懈。
侍衛頭領打過招呼後,例行公事的掀起轎簾查看,君羽就躲在雲祌福的身後,雲祌福嚇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侍衛頭領掃了一眼,又將轎簾放下。
“轎子裡只有壽王一人,放行!”侍衛頭領高聲下命令道,侍衛左右閃開,轎子順利的通過端華門。
就在君羽暗自得意的時候,突然從路邊草叢裡躥出一個人影攔住了他們去路。這個人不是宮人,也未着夜行衣,而是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白髮老太隻身一人擋在轎前,手中還握着一條黑亮的鞭子,正是紅玉的師傅白娘子。白髮老太口中說道,“沒想到皇宮這麼大,老孃轉悠了幾個月也沒找着地方,看這頂轎子如此華麗,一定是狗皇帝坐的,就讓我來問一問他吧!”白髮老太說着揮舞掌中黑蛇衝向轎子。
侍衛驚叫不迭,急忙抽出武器抵擋。白髮老太毫無畏懼飛身衝入敵陣,一道黑光劃過,侍衛紛紛倒地。
緊接着,黑蛇直奔轎子而來,君羽推開雲祌福,用劍接住了白髮老太的鞭。黑蛇纏繞在劍身上,兩人相互較勁,幸好君羽手中所握是寶劍絳雪,不然早被白髮老太的內力震斷了,但依然震得虎口發疼。君羽勉力招架,但時間一長還是難以堅持,君羽使勁將白髮老太的鞭子甩到一邊,飛身跳出轎外,可憐轎子無法承受如此大力,碎成幾段。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誰曾想半路竟然殺出個程咬金。君羽着一襲夜行衣,面覆青紗,她拎起癱軟在地上的雲祌福,把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對衆人說:“都不許動,否則我就殺了他!”
侍衛不敢上前,白髮老太卻根本不吃這套,大喊一聲“把狗皇帝交給我!”撲上前來。白髮老太武功高強,君羽一面要挾持雲祌福,一邊又要抵擋她的攻擊,根本就不是白髮老太的對手,很快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君羽只好拿雲祌福做擋箭牌,好幾次劍和鞭都貼着雲祌福的身體劃過,劃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膚。雲祌福髮髻散亂,大喊救命,官袍下襬溼了一片,突然眼向上翻,昏死過去。
“他不是皇帝,只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王爺,你從他嘴裡問不出什麼的。咱們之間不存在利益衝突,不如你讓我走,我也不會干涉你的事。”君羽氣喘吁吁的說,打不過,君羽想試着說服她。
“哼!我纔不管你是怎麼回事,他又是誰?先抓住問過再說!”這個白髮老太居然軟硬不吃,加緊對君羽的逼迫,君羽躲閃不急,被鞭子抽中肩頭,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上。侍衛一擁而上,準備活抓君羽,君羽拖着受傷的身體頑強抵抗,怎奈勢單力孤,寡不敵衆,眼看包圍圈不斷縮小。君羽心想完了,難道我赫連君羽今日要葬身此處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突然從天而降一個黑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入包圍圈。此人速度極快,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招,只聽幾聲悶響,侍衛就一個接一個的應聲倒地。
黑衣人來到君羽近前,壓低聲音說:“你出端華門沿原定路線出宮,我從那邊一路過來,沒有問題。”
“你是?”君羽覺得黑衣人的氣息很是熟悉,白髮老太一見黑衣人更是雙目圓睜,吃驚不小,“是你?!”說着撲向黑衣人。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快走!”黑衣人拖起君羽,把她推出包圍圈。
送走君羽後,黑衣人就被白髮老太和如潮的士兵淹沒。君羽沒有回頭,她現在自顧不暇,只能狠下心腸獨自逃走,寬解自己說那個黑衣人武功高強一定能夠順利逃脫。
君羽按照黑衣人的指示離宮,路上沒有再遇到什麼阻礙,騎上預先準備好的馬一路疾馳來到西城門。
在城門口前接應的人穿着披風,帽子遮住了他的臉孔,君羽從他身邊經過時說:“大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吧?對了,君羽還沒恭喜大人回京呢,大人賑災有功,龍顏大悅,不但官復原職,還破格提升爲大司馬,負責皇城守衛,大權在握,真是可喜可賀,君羽改日一定雙手奉上賀禮。”
“唉!郡主的這份禮還不夠大嗎?剛進京就如此器重卑職,交給卑職如此重要的差事,弄不好卑職全家都得爲郡主光榮殉葬。卑職真是一步錯,步步錯,悔不該當初與郡主相識,不過卑職能夠順利回京也是仰仗了郡主的提攜,就當是我交友不慎吧!郡主,馬車已經備好了,請快些出城吧!”
“多謝!大人此恩,君羽唯有來世再報!”君羽衝來人一抱拳,再不猶豫,邁步走出城門。等在城外的紅玉急忙迎上來詢問:“怎麼這麼長時間纔出來?我甩開光華門的侍衛就出來了,在這兒左等右等卻遲遲不見你的人影,還以爲事情有變,要不是薛太傅攔着,我早就衝進去了!”
“玉姐姐,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邊走邊說吧!”君羽淡淡的迴應紅玉。
身後響起城門關閉的聲音。
君羽轉身望了一眼,城內夜色正酣,燈火依舊,好像不會因爲她的離開發生任何改變,又好像是隱藏在驚濤駭浪之下的短暫平靜。以前一直想離開,如今真要離開時,卻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彷彿有一根絃斷了。過往種種,一幕幕在腦海回放,隨着城門的逐漸關閉,越飄越遠……最後所有的悲喜榮辱都被關在了城門之內。“再見了……”心中默默的與過去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