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一下午的項目會議, 晚上回了酒店,林桑和黑框妹子都是滿身滿臉要倒地不起的疲倦。
沒想到等猜拳輸了半局所以晚一步洗澡入浴的林桑趿拉着拖鞋從浴室裡晃悠出來的時候,妹子已經頂着半溼的頭髮滿血復活, 抱着筆記本笑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了。
林桑好奇地湊上去, 正瞧見扁又寬的電腦屏幕上一張熟悉的臉孔正被各種奇怪的花字和彈幕包圍吞噬。
果然, 又是, 辛同學。
真是一點也不意外。
林桑聽着音色有些中性的男主持人抓心撓肝掏心掏肺試圖活躍氣氛的浮誇強調, 對比着好似一直神遊天外從未進入狀態全然置身另一世界的嘉賓辛同學的氣若游絲,竟好像也從中體驗到了某種在娛樂節目裡鮮能體會的奇異樂趣。
她坐在牀邊一邊擦頭髮一邊跟着妹子一起湊趣。
她問妹子:“這是哪個媒體的採訪?”
妹子報了個頗耳熟的網站名稱。
那不就是週末辛旭還說起的那家網站麼?林桑想。然後就想起了那天辛旭關於這場不可描述的採訪的描述。
關於他的私人八卦,還關於……一些不爲人知的生活細節。
原本林桑是沒打算再去看這勞什子採訪的——都已經聽當事人從頭到尾真心實意坦白一遍了, 哪裡還用得着再浪費那個時間?
當然,這一層坦白壓根不包括什麼尺碼顏色之類的細枝末節。
可沒想到還是被她撞上了。
同樣的情景同樣的問答, 鏡頭前的對答反應和飯桌上的隨口調笑自然是天上地下雲泥有別。
林桑不大厚道地專心聽主持人問辛旭:“那你現在還是空窗期, 對麼?”
鏡頭前的辛同學竟然猶豫了一下。
林桑手裡的動作竟然也跟着停了一停。
辛同學低頭笑了笑, 是林桑熟悉的那種不願坦白從寬卻也不肯隱瞞敷衍的表情。他說:“算是吧。”
主持人故作頓悟又意味深長的拖長迴應瞬間被慣常配音的後期用一陣起鬨的口哨聲和嬉笑聲蓋過,屏幕上也頓時飄滿三五成羣的花字和一波來勢洶洶的彈幕。
黑框妹子都跟着跳將起來:“這不就明擺着說自己快要脫單了麼?”
林桑沒吭聲, 也不知道怎麼迴應妹子抓着她肩膀來回搖晃配着一臉“老孃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多了個情敵”的不甘心模樣。
……這一段模棱兩可出乎意料的回答她壓根就沒聽他說起過,什麼算是的空窗。
林桑捏着手裡吸了水的毛巾,沉甸甸的墜着憋屈。
不知道是因爲從來的造不知情,還是別的什麼……
有那麼一丟丟的瞬間,她有點自作多情地想, 這個傳說中的“算是”是不是也有她的可能。
畢竟他跟她的關係如此妥帖, 她也並不知道還有哪個紅顏粉面的妹子能讓他頂着黃色暴雨預警上門蹭飯刷碗深夜留宿。
可下一秒她就又覺得這樣的想法既不靠譜也很危險。
對於恢復雙邊關係還不到半年且十天半個月才能碰個面聊兩句的故舊來說, 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見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追過多少個妹子, 這些都是深深的未知數。
你看, 就連上次見了面,這一句“算是吧”她都未曾聽過。
貴圈裡的水深深深深幾許她都每個準數, 怎麼就在這裡沒頭沒腦的做什麼白日依山盡的大頭夢……
須臾嗟嘆之間,林桑心裡就不知轉過了多少個七扭八歪七上八下的念頭。
屏幕上,主持人還在很是沒有眼力界兒地追問辛姓的嘉賓是不是快要出雙入對好事成雙了。
再不打算深入解答的辛嘉賓只是抿了好看的嘴脣內斂地笑:“還是繼續討論下一個問題吧。”
林桑看着依舊堅定不移地守在屏幕前的黑框妹子:“這算不算精神出軌。”
黑框妹子回頭朝她邪魅一笑:“沒關係,至少□□還有可能是我的。”
林桑:“……”
林桑一個沒忍住,披着出水海草一樣的頭髮摸過手機,給辛旭發了條信息去,說她正在跟他的女友粉一起看那檔視頻網站的採訪。
發完了又有那麼點沉不住氣的後悔。說好的順其自然車到山前呢……
手機那頭的辛旭一片靜默,屏幕那頭的辛旭卻還在一本正經地答記者問。
關於喜歡什麼樣類型的姑娘,什麼樣的長寬高,什麼樣的矮胖瘦。
以往林桑對這種菜市場挑肉似的問題甚是不屑,眼下竟也多留了只耳朵。
於是,她終於知道辛旭喜歡的就是那種“看對了眼就行”的類型……
這他大爺的到底是什麼類型啊……
林桑揣着心虛還是忍不住吐槽:“這跟沒說一樣嘛。”
黑框妹子倒是習慣了這樣的套路,反倒安撫起她來:“這都是常規作答,別太當真。”
林桑:“……”
林桑莫名冒出些被套路了的淡淡憂桑,她想着那天自己還沒頭沒腦地笑話這鬼怪荒誕的勞什子採訪,沒想到今天卻反被它笑話了。
她甚覺無趣地放下手機想要靜靜,辛同學的名字卻在手機屏幕上耀眼奪目地亮了起來。
她眼疾手快地抓起手機按住了鈴聲,以防近在咫尺的黑框妹子的氣息追蹤到什麼蛛絲馬跡。
接起電話的電光火石間,她還猶豫了那麼一下是應該偷偷摸摸躲進洗手間裡裝鵪鶉,還是應該光明正大地斜倚枕蓆之上裝無知……
黑框妹子回頭瞧她的時候,她正一臉端正微笑地倚在牀頭溫言細語地講電話。
然後妹子又自顧自地轉回去繼續觀摩欣賞屏幕裡的歡聲笑語。
林桑臉上發僵的微笑稍稍放鬆了些,電話那頭辛旭的聲音好像也沒有那麼大聲響了。
耳邊那人笑得清淺又愜意,說什麼“能見着我這大活人還去看什麼採訪”。
林桑聽出他說話的語調裡那點與平日不同的飄忽不定閃爍遊移:“你喝酒了?”
“嗯。”帶着點鼻音的應和,沉沉的微醺,“和他們一起出去,喝了點白的。”
他話音未落,這邊鬧人的採訪裡關於尺寸顏色的話題就開了場,引出一陣起鬨噓聲。
黑框妹子一邊吐槽一邊欲罷不能地盯緊了屏幕不放。電話裡不小心也聽了全場的倆人又是一陣小小尷尬。
辛旭問林桑:“你同事還在看?”
林桑點頭:“嗯。”
辛旭似乎來了興趣:“她知道你在跟誰講電話麼?”
林桑搖頭:“不知道。”
辛旭微微笑出聲:“我很想看看你現在的表情。”
林桑偏頭朝窗明几淨的浴室玻璃上瞧了一眼,那裡妥妥映着自己正襟危坐儀態端莊的模樣:“大概就跟你……”
她想說“跟你接受採訪的時候一個樣”,話到嘴邊又覺危險,堪堪改成了“就跟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時候一個樣”。
那邊辛旭聞言,止不住地哈哈直樂。
黑框妹子也跟着回過頭來,笑容曖昧,不知道是因爲剛纔的採訪還是林桑的回話:“跟哪個胡說八道的男人聊天呢?”
她嗓門不小,顯然沒打算隱藏自己的存在。
這種在各種曖昧電話進行中隨時隨地插一腳的抽風習慣,幾乎是所有過過宿舍生活的男女老少們下意識養成的條件反射。
林桑同樣條件反射地擡腳踹開黑框妹子湊趣的臉:“哪有那麼多胡說八道的男人?”
妹子滿臉“我笑世人看不穿”的表情躲開去:“哪有什麼不胡說八道的男人。”
電話那頭聽着這邊你來我往胡說八道的辛旭原本只是置身事外地悶聲輕笑,卻也忽然跟着胡說八道起來。他對林桑說:“我還真有些話想要胡說八道。”
林桑一門心思正和妹子打鬧,一時沒聽出他話裡的彎彎繞繞,只是問他:“你想胡說八道什麼?”
辛旭沉吟半晌:“你有沒有聽說過酒後吐真言?”
“我只聽說過酒壯慫人膽。”
辛旭想了想:“反正都是一個意思。”
林桑也跟着想了想,好像真是這麼回事:“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邊亂七八糟的採訪漸進尾聲,這邊辛旭所謂的胡說八道纔剛出口。
屏幕上妝容齊整的辛旭雙手合掌對觀衆說着“謝謝支持下次再見”,電話那頭酒氣微醺的辛旭正三言兩語地掀起一場小小波瀾。
林桑聽見他那隔了山路十八彎的無線電波傳來的沉沉腔調,帶着點不打算再拐彎抹角了的坦白自棄:“我要是沒忍住跟你表個白,你以後會不會連門都不讓我進……”
林桑就這麼抱着手機沒事人似的穩坐牀端,腦袋裡卻已經是兵荒馬亂塵土飛揚。
從十多年前的同窗情誼到幾個月來的舊情重敘,那些喜怒哀樂雞毛蒜皮有的沒的都在腦袋裡翻騰。
她很想知道這個謎是從什麼時候結下的,卻又忽然發現自己更在乎的好像也就是謎底而已。什麼順其自然什麼車到山前,思來想去還不都是一句話的距離麼……
於是,她聽見自己很誠懇地對電話那頭問了這話的那人說:“不,不會。”
所以啊,只要表白就好了。
……
那天關了電腦以後的黑框妹子情緒亢奮地跟林桑聊了半宿的閒天,半點沒察覺自家偶像精神出軌的對象林某人那滿腦子不同頻道的非分之想……
那天掛下電話,辛旭又發信息要了林桑她們公司的地址,說是弄了件小禮物送她。
林桑隔着屏幕都感受到了如此小小賄賂帶來的那點愉悅,只是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着急,告訴他下次見面再拿給她也可以。
辛旭只是回她:早點給你,你就可以早點排上用場。
……原來還是個實用系物件。
林桑從手套圍巾猜到下月房租,都沒想到到底是什麼東西,直到隔天回到公司收到物件才謎底揭曉,原來是一方小小印章。
溫潤青黃的石材,鏤空的半截細雕,寬扁短萌的隸書,刻的是她的名字林桑。
隨章還附了字條一張,說是專程找了同組一個前輩認得的石刻師傅給挑得石料精心刻來。所以,即便爲此一番心意也要好好用起誠心練字。
……
隨口胡謅的拖賴由頭竟也如此上了心的惦記勸勉,懶手懶腳的林某人當天回家就翻出那套落了灰的筆墨紙硯文房四寶打算擼起袖子大幹一場。
沒想到還跟着翻出了早先那本隨身帶着的牛皮小本,不知搬家以後何時放在那裡。
隨手翻開便是那紙尚未寫完的“贈友人言”——那天時隔多年的意外再見又猶在前,不曾想個把月後就又是一番情景。
林桑瞅着那牛皮本子不覺微微笑,欠了賬的不管如何陰差陽錯都總是要添補齊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