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改變

也不知是那血蠱在詹荀體內長得太好, 還是沈寂溪的體質較一般人特殊,自血蠱植入他的體內後,不滿一個月的時間他便恢復了氣息。只是他氣血依舊不足, 又將養了一個月仍然遲遲沒有醒來。

這可把沈小河急壞了, 整日圍着沈寂溪, 急的團團轉。

在沈小河又一次忍不住去探沈寂溪鼻息的時候, 一旁拿着賬本算賬的沈長易終於忍不住了, 道:“你不要一天到晚老是去探他的鼻息,你那麼緊張,搞得我都緊張了。”

“我怕他突然沒氣了。”沈小河道。

“哪裡會那麼容易沒氣。你別整日不幹正事了, 出去幫你爺爺的忙吧。你也不小了,看書識字不上心, 學醫理你又躲懶, 簡直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沈長易道。

“爺爺上回不是還說你醫術沒長進麼?怎麼你倒數落起我了。”

“你……你這張嘴, 跟你爹一樣,欠收拾。”

沈小河吐了吐舌頭, 不再繼續頂嘴,而是一溜煙跑沒了影。沈長易又待了一會兒,算清了手裡的帳,便起身將門帶上出去了。

黃昏時分,衆人吃過了晚飯, 沈長易又想算賬, 纔想起自己的算盤放在了沈寂溪的房裡, 於是吩咐沈小河去拿。

沈小河應聲搖頭晃腦的去了。

“一共就那麼些條目, 你每日都要算個八百回, 可有多算出幾兩銀子來?”沈喧道。

沈長易撇了撇嘴,道:“我是賬房先生, 那我除了算賬還能作什麼?”

“你教教小河讀書識字也好,他都快十歲了,整日遊手好閒的,成何體統。”沈喧道。

“他還用我教?書房裡那些個書,他都快看遍了,雖然是不求甚解,可字倒是沒有他不認得的。比他爹強。”沈長易道。

“你就是躲懶,這點,孩子們都隨你……”沈喧話未說完,便被急匆匆跑來的沈小河打斷了。

“叔公,不好了……”

“我哪有不好,是不是你爹不好了?”沈長易脫口而出問道,一旁的沈喧瞪了他一眼。

沈小河火急火燎的道:“我爹哪裡不好了?哎呀,是你的算盤不好了……家裡想必是來了賊人,把你的算盤摔碎了……那算盤珠子……”

“你爹呢?”沈喧打斷他問道。

“我爹?”沈小河一愣,道:“我爹……我不知道,我一進門看到滿地的算盤珠子,我就趕緊跑來了……哎……等等我……叔公……爺爺”

沈小河一路追着沈喧和沈長易往後院跑去。三人到了沈寂溪的房間,只見好好的算盤被摔成了八瓣兒,算盤珠子滾的滿地都是,而牀上哪裡還有沈寂溪的身影。

“我爹呢?我爹被賊人偷走了。”沈小河咋呼着就要朝外跑,被沈喧拎住了。

“寂溪呢……這會是什麼人乾的?什麼人會無端來偷一個大活人……活死人?”沈長易道。

“光天化日的,別自己嚇唬自己。況且,若當真是賊人所爲,那也太周到了吧。”沈喧說着指了指牀上的被子。那被子顯然是被人整理過了的,正極爲周正的“躺”在牀上。

“我爹從來不會疊被子,肯定是旁人所爲。”沈小河紅着眼睛道。

沈喧思忖了片刻,道:“先去把夥計們都招來問問……等等……”

“怎麼了?”沈長易一臉不解的看向沈喧,見他目不轉睛的盯着屏風看,忙隨着對方的視線望去。

那屏風上,搭着幾件衣服。

“那是……寂溪的衣服。”沈長易如夢初醒,忙跑到屏風後頭。只見沈寂溪一絲/不掛的坐在大木桶裡雙目緊閉,而木桶裡壓根沒有水?

“爹……是誰幹的?”沈小河跑上前拽過衣服幫沈寂溪穿上,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沈喧看了沈長易一眼,道:“你留下來看着點,我去找老六。”

沈長易依言點頭。

在沈喧帶着老六過來的時候,沈長易已經和沈小河一起幫沈寂溪穿好了衣服放到了牀上。

老六上前查看了沈寂溪的脈象,道:“這血蠱之術,我雖然懂得使用之法,但從未在人身上用過。起死回生本就是非比尋常的之事,死人復活之後會有何後果,實在是難以預料。”

沈長易知道沈寂溪沒事,心便放了大半,開始低頭撿自己的算盤珠子。沈小河愣怔了半晌,開始俯身幫忙。

“若今日之事並非旁人惡意爲之,只怕寂溪此番會有一些改變……”沈喧道。

老六道:“此事只能且等且看了。當務之急是,必須有人晝夜守着他。他氣血尚未恢復,即便醒過來,也不能長久的保持清醒。若是無人照料,難免會出什麼岔子。”

“嗯,也沒有別的法子了。”沈喧看了一眼在地上埋頭撿珠子的一大一小,又看了一眼牀上依然昏睡的沈寂溪,長長的嘆了口氣。

當夜沈長易留在了沈寂溪房中。兩人並非沒有同榻而眠的經歷,沈寂溪小時候經常做惡夢,半夜裡哭醒是常有的事。面對那樣的境況,沈喧這個當爹的必是一籌莫展,只能勞動沈長易出馬。

於是,在沈寂溪漫長的少年時期,在那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沈長易成了沈寂溪最可靠也最手到擒來的安慰。沈寂溪甚至養成了一個習慣,如果不是半夜躲在沈長易的懷裡,他都不會哭。

自沈寂溪長大之後,沈長易很少有和對方有親近的機會。畢竟是兩個大男人,總不好無故摟摟抱抱的。尤其是有了沈小河之後,沈寂溪的懷抱早已成了沈小河的專屬。

當夜躺在沈寂溪的旁邊,沈長易彷彿夢迴許多年前,身旁的沈寂溪又變成了那個十歲的孩子。

那個時候的沈寂溪早晨醒的早,經常會趴在牀邊看着沈長易,一直將對方看醒。待沈長易醒來之後,沈寂溪就會用他那可愛的童聲叫一聲“叔”。

不過,這日清晨,沈長易醒過來之後,迎接他的卻不是年少的沈寂溪。

“看什麼呢?快起來,我要疊被子了。爹。”穿戴整齊的沈寂溪坐在牀邊看着沈長易溫聲道。

“啊……你醒了……你叫我什麼?寂溪……你沒事吧……”沈長易一個激靈爬起來。沈寂溪立馬拉過被子,用一系列極其熟練的動作將被子疊好放好,然後還順手將沈長易的鞋子擺好,以便對方一下牀便能將腳伸到鞋子裡。

“怎麼了爹?幹嘛這麼看着我?”

“你……沒事吧?”

沈長易一臉抽搐,伸手摸了摸對方額頭。

沈寂溪一把抓住對方的手,道:“別鬧了爹,我沒生病,就是有點餓了。這個點,六叔應該煮好飯了吧?”

沈長易從對方手裡抽回手,轉身飛奔出門,邊跑邊喊道:“他管我叫爹……寂言……他管我叫爹……”

沈喧從房內出來,扶住結結實實撞到自己懷裡的沈長易,對方嚥了口吐沫,神采飛揚的道:“寂言……寂溪他醒了……一早睜開眼就管我叫爹。你說奇怪不奇怪,當年明明都是我照顧他,可是他偏偏管你叫爹,今日倒好,我總算是扳回來了……”

沈長易被沈喧拖着邊走邊說,那狀態渾似撿到了金疙瘩一般。後院的人被他這麼一鬧,也都紛紛從房裡出來,一個個表情都跟大白天見鬼了似的。

沈小河睡眼惺忪的從沈喧房裡出來,一路小跑的跟在兩人身後。待衆人到了沈寂溪房門口,剛巧對方一臉熱情洋溢的從門內出來。

“爹,叔,早。”沈寂溪對着沈長易和沈喧依次打招呼,又望向沈小河道:“怎麼不叫爹?不認識我了麼?”

沈小河被他一問愣了半晌,隨即便撲到他懷裡嚎啕大哭了起來。沈小河打算將這段時間來所受的委屈一股腦清算乾淨,沈喧卻不給他機會。

“先進屋讓我看看,讓老六也來瞧瞧。”沈喧說罷先一步進了屋。

那廂沈小河也不好意思繼續哭,終於在沈寂溪溫和的安慰之下止住了眼淚。後院被莫名吵到的衆人,見狀也都紛紛各歸各位。只有沈長易兀自沉浸在那聲“爹”中,一個人坐在廊下傻笑,直到沈寂溪的又一聲“爹”將他叫回現實。

沈喧和老六共同診斷的結果是,沈寂溪真的活過來了,只是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依舊比較差,不能長時間活動。恐怕還要將養一年半載,他的身體才能恢復到可以獨立生活。在此之前,他隨時可能因爲血虛而昏迷,因此需要時時有人陪護。

而沈寂溪性情的改變,無論是沈喧還是老六,都沒能得出結論,好在他的心智沒有什麼問題。除了沈喧莫名其妙由爹成了叔之外,倒也沒什麼實質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