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楊致幫助皇帝挫敗太子篡逆之後的大半年來,幾乎沒有遇到過實質性的生命威脅。冷靜一想,在今日這樣的場合下,周仁杰根本沒有主動出手殺他的理由。
楊致自知想取他性命的人不在少數,或許就包括眼前的周仁杰。但一個四品知府請一個到任不過幾天的三品重臣吃飯,爾後出其不意的幹掉他,可能嗎?周仁杰的一臉諂笑,楊致看着都覺得牙酸。二人相距最多不過一兩丈,開宴同席的時候距離更近。楊致若是想殺他,簡直易如反掌。周仁杰的小日子過得如此愜意,有必要搭上自己那條寶貴的性命麼?
其中定然另有變故!
楊致有意命兩位美婢傳話,周仁杰反而更安心。對我的老底知之甚詳,那又如何?都是爲了給皇帝斂財,常在河邊走,哪會不溼鞋?我就不相信你會傻到自己不撈一個子兒,咱們大哥莫說二哥。既然提到了“凡事合作”,那就大家一起撈吧!
此人位高權重,兇名卓著,馬屁不僅要拍,還要持之以恆的大拍特拍。做生意尚且需要投入本錢,何況又不用我從腰包裡掏一兩銀子!
美酒佳餚,金錢美色。極盡奢靡之餘,如果再附庸風雅,既能蒙上一層遮羞的面紗,又大上檔次。周仁杰可謂深諳此道的大行家。
周仁杰以饕鬄之徒自居,對重金聘請的廚娘的廚藝極力推崇,一桌菜餚確實精美絕倫,幾乎令人不忍下箸。一道鮮美異常的“豆花羹”,竟是取自上百禽鳥的腦髓,精心烹製而成。一道狀如假山的肉菜,小橋流水、林木花果栩栩如生,居然是入口即化的小鹿肉糊烹就。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令楊致頗爲不解的是,進門之時胸前驟然生出的溫熱感,在開席之後若隱若現。時有時無。而周仁杰真誠得一塌糊塗的笑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品菜飲酒時,似乎也無所顧忌,完全是隨心而爲。楊致雖面不改色。卻有些心不在焉,隨口胡亂與周仁杰扯着風花雪月之類的廢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周仁杰輕輕拍了拍手,楊致正對面的幔帳。隨即應聲徐徐拉開。周仁杰雙頰酡紅,不無得意的道:“美酒佳餚,燭影搖紅,如此良辰,豈可無美人相伴?爲侯爺聊助酒興爾!”
幔帳背後,竟是早已安排好了三名歌伎。身着薄紗,身段窈窕,姿容清麗而不失嫵媚妖嬈。三人面含微笑的向楊致款款一福,一人撫琴,一人吹簫。一人則手持類似前世手鼓一樣的胡鼓。隨着琴簫合奏,節拍響起,撫琴歌伎吟唱的居然是中秋之夜楊致在砣磯島上所作的那一曲《水調歌頭》!
僅僅時隔兩個月,就從自家山東外海老巢傳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陵,全詞一字不差,曲調更顯曼妙,委實令人玩味。顯而易見,這兩個月以來楊致確實很忙,可週仁杰也沒閒着。楊致咋一入耳,腦子裡閃電般冒出一個念頭:海盜股份有限公司魚龍混雜。早已滲透其中的各方勢力構成,或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爲複雜。周仁杰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周仁杰見楊致目光閃爍,舉杯笑道:“下官東施效顰,命人吟唱侯爺的傳世佳作。不知也有幾分神似否?侯爺請恕下官冒昧,下官自罰一杯!”
楊致望着三名專注而投入的歌伎,含糊應道:“周大人有心了。”
來日方長,飯要一口一口的吃。好節目一次全上,哪來那麼多新鮮玩意兒陪你?玩樂這回事,猶如品嚐菜餚一般口味各異。說到底把燭火一滅。還不是一個鳥樣?上回送你的兩個美婢,據說連碰都沒碰,只當做丫頭使喚。難不成是喜歡今日這個調調?
說話間,曹雲程重又進來入了就近的僕從席,對楊致略一頷首。
周仁杰卻恍若未覺的道:“侯爺身擔總督重任,盡忠國事之餘若得閒暇,隨時可來此地解乏。幾名歌伎可還看得入眼?若不嫌棄,下官理當贈送,謹以侍奉侯爺。”
時下經過精心培訓的歌伎,通常對絕世才子近乎狂熱的崇拜。面對一位才華橫溢、位高權重、俊朗陽剛的才子,三名歌伎的眼神中滿是迷醉與熱切。似這等人物,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人家要有興致的時候纔會看你一眼,持才自傲、欲拒還迎的套路是絕對行不通的。即便得侍枕蓆,春風一度,也稱得上是天賜機緣。日後在同行姐妹眼中看來,必然身價百倍。
而楊致想的卻是另一碼事。以李照與香憐爲例,自己諸多屬下當中,有一支爲數不少的光棍隊伍。像這樣不要白不要的三個優質美女,若是浪費,簡直是犯罪。與其留給周仁杰送人禍害,還不如接收過來留作“贈品”。
順水推舟的應承道:“周大人既是雅人,更是妙人啊!本督那便愧受了,日後自當與周大人多加親近纔是。”
價值百萬的宅院、美婢、美酒佳餚、歌伎輪番奉上,沒有一樣你說不要,能不想“多加親近”麼?周仁杰笑眯眯的道:“承蒙侯爺謬讚,下官敢不從命?下官還招攬了幾個美姬,正命她們在習練胡舞。侯爺若覺菜餚尚可入口,下回賞光駕臨,或可先睹爲快……。”
說到這裡,僚屬師爺神色怪異的附耳低聲稟報什麼,周仁杰的笑容瞬間凍住,愕然直言問道:“侯爺,莫不是今日下官招待不週,有所得罪?爲何驟然遣派衙役圍住此處?”
“周大人誤會了。”楊致笑道:“本督初來乍到,下人唯恐有大膽狂徒威脅我的人身安全,是以擅作主張,前來接我回去。周大人無須緊張。”
楊致身負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威名,周仁杰根本不相信是楊致的下屬擅作主張,更不相信有人能夠威脅到他的人身安全,但又實在想不出楊致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一時莫名其妙,滿頭霧水。只是尷尬的道:“下官雖然不才,但金陵一地治安尚可。侯爺名震天下,定然無人膽敢冒犯虎威。”
說到菜餚,楊致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問道:“屬下們風聲鶴唳,倒讓周大人受驚了。今日菜餚確然是人間美味,本督亦好此道。不知周大人可否命廚娘現身一見?”
兩名美婢與三名歌伎,周仁杰連眼睛都不眨的說送就送了。說到廚娘,眼中卻不易察覺的掠過一絲猶疑,並不主動開口相送:“所作菜餚能得侯爺讚譽,乃是廚娘的無上榮幸。有何不可?——來人,命廚娘雲娘前來拜見侯爺!”
過了片刻功夫,名叫雲孃的廚娘應命而來。大約三十歲上下年紀,或因職業關係而身材頗顯豐腴,面容則與普通僕婦無異,渾身上下收拾得十分整潔乾淨。
聽到東主周仁杰介紹了楊致的身份,並未下拜叩首,只福了一福:“民婦見過侯爺。”
廚娘到來之後,楊致胸前的溫熱感竟然重又升溫!略一點頭,兩眼直視雲娘。雲娘與他的目光一碰,立即垂下頭去,不再與之對視,楊致卻又將目光移向她的雙手。
在周仁杰看來,雲娘除了一手卓絕的廚藝,無論年齡、樣貌、身段都平庸之極,見到楊致的侷促舉動,也實屬正常。而楊致的反應則令他心裡直犯嘀咕:所謂蘿蔔白菜,各喜各愛。莫非這位大爺口味偏重,竟是好這一口?否則老是盯着一個廚娘看什麼看?
只聽楊致輕笑道:“大娘真是好手藝!我曾親手做過一道菜,今日機緣湊巧,想就這道菜的做法,向大娘討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