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若水雪白的身影靜靜佇立在花前,滿園奼紫嫣紅彷彿都褪去了顏色,天地間只剩下那抹雪白,蕭然眼裡只剩下那條倩影。
輕輕走過去,輕輕喚一聲:“水兒?你找我?”無限溫柔已隨着語聲飄落下來。
秋若水回眸,瞧着丈夫沐浴後越發清雅脫俗的眉眼,看得有些發呆。這麼多天以來,每日心疼地看着他蒼白的臉、含愁的目光,即使在微笑,眼裡也藏不住愴然之色。可是自從昨日從皇宮歸來,他的眉展開了,眼裡也有了亮色,脣邊若隱若現的笑容昭示着他的好心情。秋若水知道,他必定已獲得了大哥的原諒。
秋若水不相信丈夫會那樣輕狂,竟然誇下海口,徒手接葉星月三箭,她不明白其中發生了什麼,種種猜測似乎都不合理,而每當她問起蕭然這個問題,蕭然總是顧左右而言它,最後逼急了,就一口咬定因爲與葉星月同樣是王爺身份,而且年紀相仿,他對葉星月有着惺惺相惜之意,想試一試他的真正實力。
無論發生什麼,秋若水總是選擇相信丈夫,因爲丈夫在她心目中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君子,他永遠值得她依靠與信賴。相知相許,永不相疑,這是他們海誓山盟時許下的諾言,是他們一輩子的愛情見證。
如果真是年少輕狂,大哥鐵定無法原諒蕭然,鐵定是要狠狠責罰一頓的。但既然蕭然帶着喜色回來,便證明他們之間的裂痕已經彌補,蕭然的心也已釋然了。
謝天謝地,蕭然的身體終於漸漸好起來,傷口也在慢慢癒合了。可是,這也同時意味着,丈夫又要離開家,與他的兄弟們一起去征戰沙場了。
而這場戰爭的起因卻是自己,這個事實就好象一根針紮在秋若水心裡,稍一觸碰就會痛到骨髓裡。
“蕭郎,我聽說大哥來了,他是來看你的?”秋若水擡眸,陽光落進她眼底,折射出明淨的波光,卻隱隱晃動着一絲漣漪。
“水兒,你怎麼了?”蕭然明顯覺察到水兒的不妥,微微蹙眉,伸手輕撫她的秀髮,“是不是又在想葉漫天?是不是又在自責?”
秋若水一窒。
“你是怕大哥怪罪於你?所以心中耿耿於懷?”蕭然心疼地看着秋若水眼裡一閃而逝的憂傷,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微笑,柔聲安慰道,“放心好了,大哥是英明君主,雄才偉略,胸襟過人,他怎會因此怪你?你只是一個受害人,是葉漫天這個狂徒不知死活,自取滅亡。有我在,他休想陰謀得逞。水兒,別想太多,大哥從未在我面前抱怨過你。他只會一再地告誡我:水兒這麼好的女子,你若做出對不起她的事來,朕第一個不饒你!”
最後一句話蕭然是學着蕭潼的語氣說的,說得惟妙惟肖,秋若水再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嬌嗔道:“你啊,澤悅王子一來,連你都變得俏皮了。當心被大哥看到你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又要教訓你。”
提起大哥,蕭然纔想到澤悅還在書房陪着蕭潼,連忙告別秋若水,重新回到書房中。
澤悅已經爲蕭潼開好方子,見蕭然進來,他便站起來:“蕭然,我已爲陛下開好調理身體的藥方,你放心,陛下只是一直操勞過度,又經常憂心、焦慮、生氣發怒,所以氣血不暢,內腑鬱結,有我在,這些問題迎刃而解。只需陛下按時服用我開的藥,並且平日注意平心靜氣、勞逸結合,身體自然會恢復良好狀態的。”
蕭然放下心來,微笑道:“我就知道有你這位大神醫在,自然會調理好我大哥的。大恩不言謝……”
澤悅用手指着他,側頭笑道:“剛跟我承諾過什麼?不可以說謝哦。”
蕭然忍俊不禁:“是是,是我的錯,再也不說了。”
“你們兩兄弟談正事要緊,我先告辭了。”
看着澤悅高挑的身影翩然離去,蕭潼轉向寶貝弟弟,淡淡地道:“其實何苦繞着彎子將朕騙來看病,朕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朕沒事。”頓一頓,脣邊露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笑容,“其實,再好的良藥也是白搭,就算靈芝仙草也抵不過你氣朕一回……”
蕭然一震,這句話就好象一個鈍器重重地砸在他心上,他疼得心臟一陣收縮。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紅着臉道:“大哥這麼說……叫小弟無地自容……”擡起頭,看着蕭潼那雙深不見底、不辨喜怒的眼睛,一顆心怦怦亂跳,臉上的紅暈更深,閉了閉眼,澀聲道,“若是大哥每次生氣都能痛責小弟一頓,將怒氣發泄出來,也許就不會象現在這樣了……”
蕭潼差點沒把鼻子氣歪,難道他以爲自己打他是爲了發泄怒氣?他是要他知錯能改啊!這臭小子這麼說,分明是變相地承認自己“虛心認錯,死不悔改”了。
蕭潼很無語,可是因爲蕭然重傷未愈,再加上澤悅說的話,他不敢輕易打擊蕭然,聲音只是略略沉下去,臉色卻未變:“這種混帳話,你這樣的聰明人也會說出來?看來根本沒有鳳凰涅磐,浴火重生。朕不罰你,但你自己好好反省,想明自己錯在哪裡!”
蕭然不明白,也不敢起身,低聲應了個“是”字,呆呆地跪着,過了半晌才道:“小弟上次急匆匆去邊關,未曾向大哥提議。等小弟傷勢一好,馬上便要再次出征去鬆萌,所以,趁今日大哥在這裡,小弟想向大哥稟奏,請大哥一個旨意。”
蕭潼擺手,命他起來坐下:“什麼事?說吧。”
“小弟任臣相已經一年,此次與雍國交戰,小弟相信絕非一朝一夕之事。朝中不可一日無相,因此小弟懇請大哥封諸葛英爲相,接替小弟的職務。”
蕭潼沉吟,頗有些遺憾地道:“諸葛英雖有足夠的才氣與膽識,但畢竟資歷尚淺,跟你無法相比。在朕心目中,三弟是穆國的棟樑之材,文武皆無出其右,只有你堪當臣相與大將軍。”看了蕭然一眼,又有些憐惜地道,“朕也知道這樣你太辛苦了,可朕沒法子。三弟,只怪你太能幹了,在朕眼裡,滿朝文武加起來都比不過一個你。”
蕭然的心猛地一顫,自己沒有聽錯麼?大哥竟是如此看重自己、誇獎自己?他從來只知道批評、呵斥、打罵自己的啊,爲什麼今日對自己大加褒獎?
心中暖暖的、甜甜的,俊美的臉上又慢慢泛起紅暈,蕭然微微垂下頭,窘迫地道:“謝大哥誇獎,可小弟自己明白……小弟給大哥帶來的麻煩也是最多的。諸葛英爲人正直、剛正不阿,他不會象小弟這樣,爲了親情無視、玩弄王法,所以……”
蕭潼苦笑,這小畜生心裡跟明鏡兒似的,就是明知故犯!無奈地嘆口氣:“雖然如此,諸葛英還需歷練。這樣吧,你出征這段時間,朕讓他暫代臣相一職,等你回來,你再繼續培養他、教導他,等他完全適應,朕再封他爲相。”
“是,小弟遵旨。”蕭然恭敬地應了,又看着蕭潼道,“大哥,小弟可否再問一件大哥的私事?不,雖是大哥的私事,卻涉及到朝廷。”
“什麼事?你問。”
“前幾日大嫂來看小弟,說明妃娘娘生的皇子蕭華現在在坤玉宮大嫂那兒,是大哥讓華兒跟着大嫂,是麼?”
蕭潼挑眉,盯着蕭然:“是啊,怎麼了?趙凝兒畢竟是浚國人,朕沒有治她的罪,還允許她生下麟兒,允許她留在宮中,朕覺得對她已經仁至義盡了。朕對她沒有特別的情感,她既然沒有選擇出家做道姑,呆在宮中便該守着宮中的規矩。朕怕她帶壞華兒,因此讓華兒跟着皇后與丹兒,有何不可?”
蕭然暗歎,大哥畢竟還是皇帝啊,畢竟還是以國事爲重。“可是,大哥,明妃娘娘畢竟是華兒的親生母親,大哥這樣生生拆散他們母子,豈非太殘忍了?骨肉親情,母子天性,孩子若是離開母親,根本感受不到母愛,又怎會學會愛人?他只是覺得自己是一葉浮萍,無根漂泊。小弟不想爲明妃娘娘求情,只想爲華兒求情,請大哥開恩。”
蕭潼見弟弟臉上又露出那種堅決、堅定得無法移動分毫的表情,只覺得舌尖發苦,死小子,看在你身體的份上,朕允了你的請求。可是,別以爲朕向你妥協,這只是暫時的,等你身體好了,看朕怎樣收拾你!
“既然三弟求情,朕允了你的請求,將華兒還給趙凝兒便是。只是,將來若是趙凝兒與華兒出什麼事,朕唯你是問!”
蕭然心頭一凜,他們……會出什麼事麼?怔怔地看着地面,怔怔地應道:“是,小弟記下了。”
雲間,雍國王宮,葉星月帶着莫衍匆匆進宮見駕,葉漫天將所有侍從都屏退出宮,盯着跪在面前的葉星月,目光如鷹隼般冷厲、尖銳,真透人心:“星月,擡起頭來,看着孤!”
葉星月一愣,緩緩擡起頭,看到葉漫天冷硬得猶如岩石般的面孔:“王兄…..”
“果然氣色不好,不過,孤想着,這麼長時間,你的傷也該好了吧?”
“是,星月的傷已經痊癒。”
“既然如此,你爲何按兵不動?!”葉漫天一語出口,葉星月覺得宮中的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