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覺得累,也不覺得生氣,那陣不安讓他在此刻,心奇妙的定了下來,甚至連緊張都緊張不起來了。
他慢慢上到了頂樓,看到了那間教室。
從他的角度,在透明的玻璃門裡並不能看到裡面除了李蘭博還有其他的什麼人,只有一條踢出來的腿,看不出來到底是誰。
他屏住呼吸,緊張的繼續往前走,試圖從那些露出來的部分來判斷這個人的身份。
他慢慢走近了。
這個人的身體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多,露出來了更加女性化的部分。
她穿着白色連褲襪和黑色的練功夫,臉被牆體制造出來的死角完全擋住。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緊張到開始耳鳴了。
他抱着微小的期待走到這裡來,然後看到了宋知陸一閃而過的身影。
接下來,接下來的東西就不用看了。他感覺自己的心瞬間就涼了下去。
宋知陸既然在這裡,那麼阮空星就也肯定在。
……李蘭博竟然在爲他們訓練,這說出來簡直讓人難以相信。
非親非故不缺錢,他到底有什麼理由做這些事?
但這些比起傅江沅來說都不重要。他現在只是好奇,傅江沅到底有沒有來過這裡。
但他沒法直接去問什麼人,而且看裡面的情形,並不像是傅江沅來找過什麼人或者和阮空星起了什麼衝突的樣子。
他們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的繼續訓練,他也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慢慢走下了樓梯。
下到二樓的時候,他在樓梯轉角處看到了傅江沅。
她就站在那裡,看到他出現也沒有露出一絲感到意外的表情。
她的表情看起來也是淡淡的,見到他,才露出來了一個很沒有誠意的笑:“你來了?”
“嗯。”他回道,“不是讓你在門口等等我嗎?”
傅江沅仍舊是面無表情的:“天太冷了,我站在門口很冷,所以就自己先走了。路上聽說李蘭博在這裡,所以想來看看他。”
想來。
傅江由迅速抓住了她話裡的關鍵詞。
她說的是“想來”,而不是說“來這裡看看他”,那是不是說,傅江沅還壓根沒上去?
他於是放下心來:“原來是這樣。我停了車就回來找你了,結果看到你人不再 ,就去冰場了,剛好碰到隊友,說李蘭博在這邊,還在路上碰到了你,我猜你會來這裡,所以就來這裡等你了。”
“嗯。”傅江沅應了一聲,看起來還是那副疲憊的樣子,但並不生氣,只是沒有什麼說話的慾望。那十有八九是沒和阮空星碰到一起。
傅江沅碰到阮空星是必然會炸鍋的,而她在他面前也不擅長掩藏情緒,所以應該是沒什麼事了。
“你要上去嗎?”傅江由又問了一遍。
“上去啊,爲什麼不上去?”傅江沅反問,“都走到這裡來了,幹嘛不上去?你剛下來嗎?如果不想上去的話,那我自己去好了。”
她神態自若,看起來沒有撒謊。
於是他順理成章地撒了謊:“我剛剛上去過了,李蘭博沒在,他可能是去吃午飯了吧。要不我們下次再來?”
可傅江沅的眼神並不是那麼信任,她就那麼盯着他,讓他有一瞬間都覺得她其實已經上去過了,現在只不過是在演戲。
但他還是硬着頭皮撐住了。
許久之後,他聽到傅江沅很小聲地笑了一下,然後說道:“那就不上去了,下次有機會再來吧。”
他放下了心。
他永遠都是過早的放下了心。
傅江沅在撒謊。
她其實是已經上去過了的。她很早就到了,至少比傅江由要來的早很多。只是她剛剛找找了個洗手間洗手,所以恰好跟傅江由錯過去了。
她已經上到了六樓,她原本滿心歡喜上到了六樓,累得要命,但還是在門口調整好了呼吸和表情,露出了一個微笑,想要跟李蘭博打個招呼。
然後,她透過這面玻璃門,看到了阮空星。
阮空星不知道是扭到了腳還是怎麼了,正背對着他蹲在地上,不遠處的宋知陸在把杆上吊腰,而李蘭博,就站在阮空星背後,背對着她,輕輕拍了拍阮空星的後背,像是在安慰她,或者是其他的什麼。
她沒有再繼續看下去。
她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呢?
好像是一隻蒼蠅飛到了自己嘴裡,她還只能強忍着噁心把它嚥下去。因爲她不能走進去,讓自己看不順眼的阮空星快快滾開,也不能質問李蘭博爲什麼會跟這種人、這種微不足道的人扯上關係。
她覺得很難受,又傷心。她於是離開了那裡,扶着樓梯的欄杆,乾嘔了好一陣才慢慢緩過來。
她沒有做任何不理智的事情,因爲涉及到李蘭博,所以她保留了自己前所未有的理智。她甚至沒有覺得生氣,也沒有想要流淚。
但只有一種感情是真切而深刻的。
她感到恥辱,感到原本自己所有的珍貴東西因爲自己的無能而被自己的仇人奪走的恥辱。她於是慢慢的下了樓,在二樓找了一個洗手的地方。
她在握着欄杆的時候,那上面年久失修的油漆剝落下來,沾在了她的手上。和阮空星一樣,令人討厭,令人作嘔,令人多看一眼都心煩,廉價而低賤。
然後她碰到了來找她的傅江由。
她其實大概清楚傅江由爲什麼這麼着急的要來找她。
之前她住院的時候,和傅江由吵了那麼多句嘴,從哪些信息裡,她確信傅江由一定已經從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查出了真相,知道她做出了什麼事情,只是沒有徹底戳穿罷了。
但她做的這件事好像並沒有讓什麼人傷筋動骨,也沒有摧毀任何一個人,頂多是受了些無關痛癢的網絡暴力,實際上什麼都沒有改變。而她卻遭到了反噬。
使得她受了這麼重的傷,使得她精神和受體幾乎全面崩潰,還差點給自己的職業生涯畫上了句號。
傅江由大概是怕她碰到了阮空星,又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吧。
做了再反噬到自己身上,將自己推入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