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聽到楚煬說的話,我一時又驚又慌。我猛然推開他來,雙腳不住地往後退着。“我不要,我不能想起來那些!”
然而,楚煬卻恍若未聞,又似看穿了我心中所思所想:“是不能?還是不願意?你之所以如此,不過是因爲你怕而已。”
“這些日子以來,不管是有意無意的提起,祭靈所敘說的一切,還是你在幻境中所看到的我們的往昔,你心裡都應該很明白。我和凝兒,不,是我和你。前世之間的種種情意,那是你不願承認但卻無法抹去的。你害怕,害怕番天印重啓那日,你會想起來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你怕,怕你那時對我的感覺會發生變化,你更怕,你自己對蕭毓軒的情意變得不再堅定……”
“別說了!”我猛然搖着頭,打斷楚煬的話。
心下黯然,一陣酸楚和痛苦來襲。那是我一直以來,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面對的事情。
就算我百般不願意,百般拒絕,但我卻也不得不承認楚煬說的話,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渾身無力,腳步虛浮,失魂落魄般的坐在一旁的小榻上,卻是久久難言。
楚煬眼神閃了一下,方纔失落寂寥又帶着幾分怒氣的面色逐漸化爲不忍和懊惱。然而脣角卻是帶着幾不可察的澀意,他慢慢蹲下來,握緊了我的手掌:“不論如何,我是不會放棄你的。”楚煬緊緊注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
或許,世間之事多是如此。可這一切難道真的是天意嗎?讓我和蕭毓軒二人分離,如今卻又因爲我們二人各自的前世引發這一連串的事情……可縱是時空逆轉,難道,真的是終歸心性難違嗎……我不信,也不認……
不思量,自難忘,卻已然無立錐之地。自己釀的酒,喝的太沉醉。自己造的夢,陷入得太深。
五日後——
“咳咳……”楚煬低着頭,緊張地輕輕拍了拍樂珩郡主的背部。等那一陣咳嗽逐漸平息,我忙從一側的案牘上端了一盞茶水過來,遞給樂珩郡主。
這幾日以來,不知怎的,樂珩郡主竟像是染上了惡疾那般。宮中無數名御醫前來診治,各種珍稀的藥材源源不斷的往郡主府中送來,但卻都是無濟於事。
看到我驚訝擔憂的神情,樂珩郡主卻是低低笑了一笑,不以爲然的輕輕搖了搖頭,“嫂嫂你別擔心……我只是一時咳嗽而已,不妨事。最近…最近經常這樣,習慣了就好。”
“咳咳……王兄,嫂嫂,你們放、放心。”不過只是平息了片刻,劇烈的咳嗽卻又再度讓樂珩郡主的聲音斷斷續續,愈發低沉晦澀了起來。
因臥於病榻已久,樂珩郡主着了一身淡白色長裙,裙裾上繡着點點花瓣。白色織錦腰帶輕輕束腰,愈發顯得整個人瘦弱不堪。她今日未曾將頭髮盡數挽起,不過輕輕挽了一個髮髻,僅插了一隻白玉簪,任細緻烏黑的長髮披於雙肩之上,更顯得整個人柔美憔悴,讓人生生多出許多疼愛憐惜之情。前幾日聽說郡主患病,但那時聽下人說,不過只是小小的風寒而已。可我和楚煬卻都沒有想到,不過數日未見,樂珩郡主竟然憔悴至此。看上去,恍若黑暗中丟失了呼吸和顏色的蒼白的蝴蝶。
她額頭上沁出的豆大的汗珠是那樣的清晰,顯得她的臉色愈發蒼白,竟連半點血色也無。
“若是想讓你王兄和我放心,那珩兒可要好好保重身體,知道嗎?”說着,我從幕寶手中接過一方乾淨的手帕來,輕輕爲她擦拭着額間的汗水說道。
楚煬強自穩定心神,看着樂珩郡主點了點頭,還有她那累極了的神情,遂勉力笑了笑,眼底盡是溫柔,“珩兒,乖,你先好好休息,王兄和你嫂嫂一會兒再來看你……”
楚煬一邊說着,一邊遂輕輕執起一方錦被來,覆在樂珩郡主的身上。
“王兄——”忽地,眼前病弱的人兒卻彷彿有一股說不出的力量,從被中伸出手來拽住了楚煬的手,“王兄,公子徹,他……現在在哪兒?”
聞言,我和楚煬不禁陡然間呼吸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相互看了一眼,面面相覷,眸中卻是一片幽深。然而,楚煬反應的甚是及時,不過一秒鐘,便又恢復了方纔的笑意,復又將樂珩郡主的手輕輕放回了錦被中,“放心吧,他現在很好。前些日子父皇給他派了一些公事,他很快就回來了。”
“咳咳……真的嗎?”咳嗽着,樂珩郡主頓了一下,問道。
“王兄什麼時候騙過你?”楚煬輕笑一聲,注視着她的眼睛笑說道。看起來,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彷彿自己所說的話就是真相那般。
聞言,樂珩郡主的咳嗽方停,略微頷首,不假思索便笑着定定點了點頭:“我相信王兄。從小到大,王兄從來沒有騙過我,他很快就會回來的,對嗎?”
“嗯——”待到楚煬輕輕點了點頭,樂珩郡主才長長呼出一口氣來,本就累極了的身體,慢慢閉上眼睛休息。
“走吧——”極小的語氣,楚煬欲想輕輕拉起我的手來,見狀,我遂忙轉過身去,將他擲於身後,和幕寶慢慢踱步離開了房門。然而,我卻沒有注意到當我轉身離開之際,楚煬的右手懸在空中時,眸中的失落和寂寥。
“有幕寶在,你放心。郡主的身體一定會沒事的——”
“幕寶剛纔說,風寒加相思成疾,她的身體恐怕還要好好休養。珩兒她,對公子徹用情太深了——”花園長廊處的石凳上,楚煬幽幽說道。
“陛下根本沒有指派他去做任何事情。”想起了楚煬剛纔對樂珩郡主說的話,一時間我心裡竟然有着隱隱的不安。“幾日後,他真的會回來看郡主嗎?”
“你希望公子徹來,還是不希望他來?”疑惑,探究,楚煬緩緩擡起頭來看着我,眸中卻又含着隱隱的期待。
看我垂首思考的模樣,楚煬脣角綻出了一絲苦澀的微笑:“前些時日,宮中傳出了消息,父皇有意提前婚期,於近日舉行珩兒和公子徹的婚禮。你心裡應該很清楚。若是公子徹來了,便是意味着他和珩兒的婚事迫在眉睫,大婚的一切事宜也將會一一籌備。而若是他不來,那他之前苦苦經營的計劃也會功虧一簣,或許,他便再也沒了在京中待着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衣袖下的雙手緊了又緊,攥成拳狀卻又忽地放開:“那你呢?你希望他來,還是不希望他來?”
“既來之,則安之。”楚煬輕輕一笑,蒼白清俊的臉上卻也有着一絲淡淡的落寞。話畢,眉宇之間卻忽然有些自嘲的笑意:“可話雖如此。但若是公子徹來到京中,他便是更加主動的接受了這樁婚事——雖然這本就是他的傑作。但那時,我必定不會允許這件事情發生的——”
說這話時,楚煬的眸中滿是凜冽和肅殺,一改方纔在病榻前面對樂珩郡主時的不忍、憐惜和心疼的王兄形象,亦或是剛纔與我談論之時,傷情落寞的神情。
此時此刻,楚煬彷彿換了個人那般,渾身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天家貴胄的氣勢來。看上去,又恢復了往日那個紅衣鐵馬,揚眉而笑的皇長子模樣。不同的是,此刻,他滿是柔情的眼底,卻是一股寒意,淋漓可怖。
“如果公子徹真的爲了報復我,而娶了珩兒,你會如何?”看着我悵然的神情,楚煬忽地開口問道。
擡頭望去,正好迎上楚煬幽深的目光。不知怎的,我心底卻隱隱的有着一絲忐忑和不安。
當來郡主府之前,我便已經料到了。陛下既然欲將婚期提前,天子之命不可違,哪怕公子徹從未將皇命放在心上,可他之前便刻意接近樂珩郡主,後來更是用計,設法讓陛下爲他們二人定下婚事。
他花了這麼多的心思,按照公子徹的性情,又如何會這般輕易地舍了樂珩郡主這枚絕佳的棋子?如今樂珩郡主抱恙,臥病在牀,而公子徹卻行蹤不明。就連楚煬派去忘尤殿的人,也沒有找到公子徹亦或是血公子的下落。彷彿突然從這個世上消失了那般。
“我不會讓他這樣做的——”默了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我緊緊注視着楚煬的眼睛說道:“一則,公子徹對樂珩郡主無意,這樁婚事,確實是他一手所籌劃的。郡主待我很好,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她和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度過一生,抱憾終身。二來,這件事情確實因我而起。不管他是爲了報復你也好,還是其他的目的也罷。不管站在郡主,還是我個人的立場,我都不能允許這樁婚事的發生。”
無情不似多情苦,相見爭如不見。公子徹現今的目的已然明瞭,不論是爲了報復楚煬還是爲了刻意接近我,他都不該利用無辜的人,也斷然不該拿樂珩郡主對他的情意做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