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愣愣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直着眼再瞧瞧風勁節,不知是誰第一個大笑出聲,不知是誰第一個大聲歡呼,又不知是誰領着頭大喊:“風公子,我今兒算是開眼界了,你可真是神仙也似的人了。”
風勁節眼神裡帶點淡淡的笑意“如果我說,和很多人相比,我真的可以算是神仙,你們信不信。”
“信啊,當然信。”這一次不是敷衍說笑,卻是信心十足的歡呼了。
大家哈哈笑着,趕着把桌子收拾一下,管家喝的酒,吃的花生一概倒掉,自有人快手快腳,把風勁節家裡送來的美酒擺上桌,又有人自動自發地出門去買一大清早,最新鮮的酒菜。
大家便坐到一處,喝酒慶祝起來。
席間說笑之餘,王大寶忍不住發問:“風公子,我不明白,你這樣天大的本事,什麼地方關得住你,幾個差人又怎麼拿得住你,你怎麼會……”
風勁節不等他說完就微笑着搖搖頭,淡淡道:“你可知道我的在本縣的田產商鋪共有多少,又有多少佃戶夥計全靠我的生意田地才能安身活命養家餬口。而在全國之內我又有多少商鋪,多少生意,有多少人的生計系在我的身上。要拒捕,自然是容易的,我便是看誰不順眼,想要他的性命,也不過信手間事罷了。但是,那之後呢?我可以輕身一走,天下無人能奈我何,但我的夥計,我所提拔的各地掌拒,跟了我許多年的管家下人,還有那麼多靠替我做份工討生活的人,他們怎麼辦?我所親近的人,將被拘役銬問我的下落,我的產業將被封押收公,無數人會生活無着。這一切,是我可以憑一個人的勇武之力來改變的嗎?就算我天大的本事,不但自己能走得脫,還能把一堆人都帶走,甚至有辦法把財產全部移走,但是,那又如何呢?所有人要改名換姓,偷偷摸摸,提心吊膽,草木皆驚地過日子,這是幫他們還是害他們?就算我本領通天,不怕官府追殺,可是,又有什麼必要放棄眼前的安逸富貴,去一輩子和官府玩你追我跑的遊戲。”
衆皆沉默,良久,王大寶才輕輕道:“話雖如此,但風公子你現在身陷囚籠,還是太委屈了。”
“委屈?”風勁節笑笑,脣邊忽然掠起一絲不知是淡漠還是落漠的笑意道:“很久以前,有一個姓郭的俠客,他名動公爵,結交滿天下,他門下弟子衆多,無數人敬仰他,而他的武藝,據說也是當世少有。他的事業做得轟轟烈烈,時人稱他當世遊俠第一人。然而,有一天皇帝要處理地方上的豪強,當地的官員只隨便奏一本說明他的情況,於是一道命令。便是傾天基業也化爲污有。他滿門子弟,被地方官如豬狗一般強行驅趕,離家別鄉,遷往異地。他的子侄在途中不忍受辱,奮而斬殺了地方官,他也只得流亡異鄉。這一方名俠,過了很多年流亡的歲月,因他的俠名義名,很多人爲了掩護他,甘心替他去死,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最終他仍然被抓,經過審訊之後,他整個家族都遭到了誅殺。”
大家只是靜靜地聽,沒有人再說話,而風勁節只是輕輕笑笑,慢慢飲盡一杯酒,眼神忽得有些悠遠起來了:“我還聽過一個故事。有一個傳奇的俠客,年少時英雄了得,會遍天下豪傑,交結黑白兩道,武林中聽到他的名字,多有讚譽之聲。他少年意氣之時,也曾殺貪官污吏,也曾劫不義之財,也曾轟轟烈烈,做下驚天的名聲。後來他年紀大了,倦了,便娶妻生子,買下田莊地產,做了一方富家翁。平日在縣城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道上的混混,官府的衙役都給他面子。可是,只要縣裡一出什麼大案,便一定要往了身上追查糾辦。若是上面,要有什麼大官到縣城來,或是縣城要辦什麼大慶典,又或是有什麼肅清江湖頑匪,民間流寇,禁止私設香堂,糾幫結派的大行動,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先把他鎖拿到監中去,以便看管,以防有變。他也曾笑傲自在,可如今已有妻有子,有偌大家業,他也可甩手一走,奈何遠親舊友,又如何都能陪他一起去四方流離,只得忍辱罷了。後來他漸漸老了,不堪動則囚禁之苦,他的兒孫們,只得甘詞厚禮,四處懇求官員……”
說到這裡,他忽得一頓,看看衆人的神色,便沒有再把這個故事講下去,只是自己爲自己斟了一杯酒。
“一個人的力量,從來是有限的。個人的英雄,再了不起,又能如何呢。我們可以嘲笑國主昏庸,官員無能,然而,當這看似軟弱的國家政權,一旦運作起來,一個人,是不可能抵抗得了的。若是堅持自行其事,要麼是象那位名俠,不但自己死於非命,還連累所有親人,要麼,就是象那個年邁的老人,在現實面前,低下也曾經少年英豪,驕傲不羈的頭顱。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只不過我做得更加靈活一點罷了,我不會去以個人的力量對抗整個世界的規則,而只是在遊戲規則之內,盡力保護自己。”
酒桌上忽然安靜地出奇,不知是誰,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很多故事裡的英雄不是這樣的……”
風勁節微笑,笑意裡帶些許的暖意,卻也有些許的悲涼:“在我們千百年的傳說中,曾有無數英雄豪傑,做過許多傳奇事蹟,我們常常會誤以爲,一個人就能挑戰整個世界的規則和制度,在這樣的英雄面前,帝王將相,當真如糞土一般,由着他們要打要殺要罵要劫。然而,有哪一個英雄的故事,是有始有終,爲我們講述到最後的。那些傳說中的人,從來在功成名就,正當盛年時,使擁美退隱。於是,我們便也相信,從此之後,他們過的,便是神仙般的歲月。有誰去問過,之後怎麼樣?當他們年紀越來越大,當他們的兒女一個個出生,當他們在世上的牽絆越來越多,當他們的豪情被生活的溫情所取代的時候,曾經有過的恩怨,曾經有過的舊債,就不存在了嗎?當仇人找上門來時,當官府追查舊案時,當朝廷仍要追拿通輯時,他們又能夠怎麼辦?拖兒帶女,摟着妻子一起逃亡?又或是一家人跳出來造反。再說,他們吃什麼,穿什麼,他們的日常開銷以什麼來支應,他們那些一擲千金的豪舉靠什麼來辦到?當一時的英雄容易,當一世的英雄太難,做俠盜很逍遙,殺貪官,很暢快,可殺過之後,盜完之後呢,若是一生不暴露本來面目倒罷了,真要讓人知道了他是誰,還真能象所有故事裡那樣,帶着美麗的妻子退出江湖,飄逸自在,一世暢快嗎?”
他的眼神悠遠,望向前方卻又似穿過重重牆壁,看往無數時間空間之外的某一個方向。:“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過這樣任俠自在,英豪出衆的人物吧,卻也正是因爲,他們不符合這個世事的要求,所以早就絕跡於史冊裡傳說中了。其實後世武人,出路也不過幾天罷了,不是淪爲權貴的走卒打手,便是替官員護衛辦差,最自在的所謂稱霸一方的豪強,其實也必須討好勾結官府,才能真正站穩腳根。”
他信口道來,閒閒無事一般,旁人聽了卻是一片黯然。風勁節往四下一看,見人人神色黯淡,不覺笑道:“你們怎麼了,本來高高興興的,一同你們說故事,就全把臉板起來了。”
王大寶勉力笑笑:“沒什麼,只是聽了風公子這麼一說,這世上,倒似沒有真正的傳奇英雄了,那些個話本傳說,還有寶得樓那說書的常講的故事,倒全成了假話,不知爲什麼,我心裡有些不自在。”
風勁節失笑:“你們有什麼不高興的,你們是捕快,是衙役,是獄卒,那些故事要是真的,那些英雄人物,要真的存在,你們的日子不就難過了嗎?”
大家乾笑兩聲,算做附合,但誰的臉色都沒變好,又有一人,小小聲地說:“我們雖是差役,也還是希望,這個世上,有英雄,有傳奇的,哪怕……”
哪怕,那些美好的傳奇中,英雄總是會在殺貪官劫鉅富時,連帶着把差役們打個半死。
哪怕,在那些動人的故事裡,獄卒們的形象,從來不曾好過。
但是,仍然會希望的啊。
風勁節低下頭,靜靜看着已經空空如也的酒杯。
是啊,人的心裡,總是嚮往着美好,嚮往着英雄的。幼時,必要聽着父母在牀前講述那些英雄的傳奇,才肯入睡,夢裡,總會見到正義戰勝邪惡,才覺欣然。
年紀漸長了,才知道好人壞人不是額上刻着字的,才知道,原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過是說來給小孩聽的,卻依然會願意,一壺小酒,幾碟菜,坐在酒樓上,聽那說書人,去講那一段又一段,傳奇的英雄事蹟。
雖然發現,是與非其實是分不清的,雖然已經開始變成傳說中英雄專門教訓的壞蛋,雖然可以漸漸鐵硬心腸地虐打囚犯,雖然可以面不改色地敲詐銀錢,然後,回到家,在孩子牀頭講的,依然是美好的英雄傳奇,依然是正義戰勝了邪惡。
人的心中,都會有夢,即使已不再相信正義,卻還在夢中,期盼着英雄。
然而,那些曾經有英風俠烈,那些真正的輕淡生死,那些不羈的笑傲王候,那結曾經存在的一切美好,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就因爲不合時宜而湮沒於風煙之間,毀滅於上位者的意願之下了。
任何穩定強大的政權,都不會允許這種遊離於權利者制定的規則之外的存在。在原本的那條歷史線上,從武帝大諸天下游俠之後,史冊歷歷,無數掌故傳奇之中,又何曾再見真正的俠影。
紅線聶隱,精精空空,何等神奇人物,也不過是權貴的刺客護衛。
再那之後,施公案包公案的若干傳說中,英雄最好的歸宿,無非是在某個清官身邊,當個護衛。那些飛揚不羈,自在雄奇,天地不能束,王候不能拘的人物,只存在於歷史的殘章中了。
而在這條平行的歷史線中又如何呢?天下門派林立,黑白兩道無數人,也不過是在大大小小的規則中,馴服地生存罷了。
當今的亂世,使這些武人們,有了更多的自由。可以大量發展民間勢力,以求更好的權勢榮耀,更多的晉身之階。或是被權貴,被君王看中招攬,或是借與官商勾結之力,而成一方之豪。然而這其中,又有幾個人,可以挺身對抗整個國家的力量與規則,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無所顧忌,不受羈絆地走自己想走的路。
便是那魔教,何等風光,何等強大,勢力甚至滲透到諸個國家,最後的淪落,其實不在於江湖各派的打壓,更在於,各國朝廷的肅清。
對抗整個世界的默認規則,太過辛苦,太過疲憊了。當年的魔教,尚且一次次留下屍山血海,最後退守一隅,他區區一個民間富家翁,有什麼必要去硬扛呢?
在規則之內靈活地折折腰,即不太委屈了自己,也讓所有人都有退路,都能好好生活,這樣,有什麼不好?
那麼,爲什麼,在這一刻,連他的心都有些落漠了。
難道,象他這樣的怪物,其實也會渴盼一些不實際的夢想嗎?
難道,縱然明知所有的傳說,僅僅只是傳說,無數的故事,其實不過是世人編出來自己騙自己的,但心中,依然有夢,依然會盼望,會期待。
原來,即使已經知道了這世界的真實,卻依然在心裡,天真地期待着一些不切實際的美好。
原來,其實……每一個人,在內心的最深處,都會有這樣的天真,這樣的渴盼。
於是,那些美好的,傳奇的,動人的故事,纔會無數次重複,由無數人講述,無數人傾聽,於是,又會有很多新的,美好的故事,慢慢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