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事業
一
3975年1月中旬,角省沿海地區的子市,發生有感塌陷多達十幾次,儀器記錄到的微陷次數接近百次,到了2月初,儀器記錄到的塌陷累計超過二百多次,天天有人感覺到腳下在顫動。談陷色變,整個地區的人都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政府、軍隊、警察、交通、教育、醫院的領導都涌進塌陷臺,塌陷臺的人員終日在開會研究陷情。角子塌陷臺是省內四個專業化臺站之一,嶽臺長是省內塌陷行業的權威人士。
“我不聽你的專業術語,我不聽你的數據分析,幾天來你不停地說,越聽越糊塗。我也多次同你們的專家溝通,專家的話更讓人糊塗。現在,人心惶惶的,我就問你本地有沒有大的塌陷?”嶽臺長被上百人的目光注視着,都在等着他的回答。“有!”“什麼時候發生?”“今天起,未來可能——”“你已經分析過很多次了,我就想知道哪一天發生。”嶽臺長一頭的熱汗變成一脖頸的冷汗,在市長再三的逼問下,只好用電話再次求助古國塌陷辦公室,沒有一位專家給出確切的答覆。此時,嶽臺長才體會到相似的套話是多麼的無用。市長正在等着他的回答,會場寂靜沉寂可怖。突然,所有的人都感覺腳下在顫,市長拍着桌子問:“哪天有?”這時刻、這場合,套話不行、不說不行。嶽臺長把心一橫,“十五天之內。”市長說:“好!立刻召開全市各行各業的領導擴大會議,成立各級的抗陷救災領導小組,指揮羣衆全力抗災。”
3975年2月15日,角子市發生7.35級的塌陷,交通、通訊在瞬間全部中斷,子市的人員沒有大的傷亡,經濟損失程度降到最低。舉世震驚,在全球範圍,這是整個塌陷觀測史上第一個具有真正意義的塌陷預測,是對破壞性塌陷的首次成功預測。
古國塌陷辦公室升級爲古國塌陷局,在全國範圍內組建塌陷臺站,組成臺陣實施大範圍觀測,開展大規模的科學研究,同時在國內把塌陷預測實用化。古國局第一任局長在動員大會上說:“這次預測的成功,使我們堅信,本星球上的這個科學難題一定會被我們的科學家所攻克,那將是古國人對整個人類作出的重大貢獻。”
這個塌陷發生之前,角省省城的角辰塌陷臺稱中心臺,代管全省的臺站。這次塌陷引起行業格局大變,成立角省塌陷局,直屬於古國局,嶽臺長成爲第一任局長。各市成立塌陷局,負責本地的救災工作。區和縣只設塌陷工作負責人,古國和省不設置隸屬於政府的塌陷局。市塌陷局隸屬當地市政府,市塌陷局管理地面上的塌陷災害工作,塌陷臺站負責地下的塌陷信息觀測與陷情預測。
大工廠設立塌陷觀測點,學校鼓勵師生用土辦法制造簡陋的儀器進行觀測,鄉、鎮設立動物觀測站,飼養用來收集信息的動物有鴿子、狗、貓、雞、豬、牛、羊、鼠、蛇。村裡利用水井、山泉收集水溫、水異味、水的渾濁度。民間的愛好者自發組織起來,進行天空觀測,白天辨認“塌陷雲”,夜裡查找“塌陷光”,不分晝夜地傾聽“塌陷聲”。這叫“衆測衆防”。
角省的每個市都組建一個省塌陷局管轄的專業塌陷觀測臺站,市塌陷臺站隸屬省塌陷局。同時鼓勵地方政府和企業建立地方臺站,隸屬於市塌陷局。繼而組建了具有當地特色的觀測站,野蜂、林蛙、泥鰍、野兔、狐狸、狼羣、猴子、麻雀、嬰兒等等都成爲觀測的主體,後來把觀測站由動物擴展到植物和微生物,尋找塌陷枝葉和塌陷菌羣。
臺站建設的速度超越常規,人才的數量不足,古國局成立了塌陷學校,人才的培養速度太慢,容許相關專業的人才進入塌陷系統。前期刻意引進懂儀器的、懂地質的、熟悉數據觀測和數據處理的人才,後期放寬到學理科的就行,還有分配來的離伍人員。
許世麟是塌陷專業的本科生,畢業的時候本地不存在塌陷局和塌陷臺,沒有對口的單位接收,只好進了軸承廠。角亥塌陷臺籌建時,許世麟申請調入臺站,部隊轉業的李臺長回覆:“人員已滿。”許世麟只好去首都找大學的老師幫忙,此時的老師已經是擴編後古國局的副局長,有副局長出面,許世麟如願進入角亥塌陷臺。他發現李臺長和烏副臺長都不喜歡他,回家對妻子說:“這是外行領導內行心虛呀,他們是怕我搶走他的臺長。”
黃漢鄂在亥市氣候臺屢受排擠,主動申請調入角亥臺。人們叫他小黃,是因爲他進入臺站的時間較晚,不是他的年齡小。此時,觀測專用山洞還未完工,塌陷定位儀器的探頭安放在山腰避風處的石板上已經半年有餘,探頭被厚重的木箱罩着。
第一個獨立值班日的下午,儀器發出連續的報警聲,看書的小黃一看儀器的記錄,立刻斷定記錄到大的塌陷,急忙按照常規方法量取並計算數據,心裡想盡快着把塌陷參數上報給省局。儀器上的圖紙記錄轉過一圈又一圈,限幅的波形持續不斷。第一次遭遇到這等大塌陷,小黃的額頭浸汗,忙中出錯,把圖紙污染了一大片,還不只是一張,心裡更急。專心致志地計算塌陷參數,陷中距、發餡時刻兩個參數出來後,限幅陷波還沒結束,小黃焦急地等着,終於等到尾波減弱,按照持續時間套用公式,計算出這個特大的塌陷陷級是108級。
省局接聽電話的值班員沒來塌陷局之前任連長,趙連長一聽是自己值班以來最大的塌陷,急忙將108級塌陷上報,古國局的值班員再三詢問:“你再說一遍,是多少級?”“108級!”“你在開玩笑吧?”趙連長察覺不對,但是鬧不清楚具體錯在哪。只好問:“請問哪兒不對?”“塌陷有108級嗎?”鬧明白以後,趙連長紅着臉轉問角亥臺,“你剛纔報的塌陷是多少級?”小黃有點口急,“108級,108級,你聽清楚沒有?”趙連長聲音奇大,“你耍我哪?你當我什麼都不懂嗎?”
趙連長認定小黃上報108級大塌陷使他在古國局出醜,通過電話向亥市市局反映,市局派人找到李臺長,李臺長會同烏副臺長帶着許世麟、常江、司鳳、剛畢業的柏竹楓等人慌忙趕到臺站。“小黃,多大的陷級?”“108級。”“胡說八道!”“烏副臺長你看,又來了,又來了,還不止是一個,幾個陷波絞到一起難以區分。”順着小黃的手指大家全看儀器,圖紙上真的是滿幅度的波型,記錄筆噼裡啪啦的亂響。室內都是換下來的圖紙,桌面不夠用,已經鋪滿地面。柏竹楓快速檢查一遍儀器,“室內的儀器正常啊,一定是探頭出了問題。”許世麟和柏竹楓跑上山坡,只見一頭老母豬領着一羣小豬崽圍成一圈,在用嘴巴頂拱罩住儀器探頭的木箱子。原來木箱與石板的接觸處積有於土,又厚又重的木箱飽含水分,所以圍着木箱邊滋生出一圈的野菜,這圈野菜的長勢遠遠好過周邊,豬羣在拱食野菜。
“小黃啊,我說你什麼好呢?時至今日,塌陷觀測史上都沒有記錄到10級的塌陷,你報一個108級,你要毀滅星球嗎?”老黃的聲音小到只能自己聽,“烏副臺長,我是用公式計算出來的。”“啊,用公式計算老母豬拱探頭,是108級呀還是108頭?你還有陷中距、有發陷時刻的。”小黃低頭說:“頭波、次波非常清晰。”許世麟和柏竹楓查看圖紙,冷眼一看,跟塌陷波真有幾分相似。烏副臺長說:“小黃,不是老母豬聰明,是你愚蠢。”
這一報,小黃成了全省的名人,角亥塌陷臺成了全省的笑料,角省成了古國局的笑談。嶽局長大怒,“立刻進行省內專業臺站人員的全員培訓!”
3976年6月27日,在亢省的寅市發生7.85級大塌陷,傷亡和失蹤的人數超過二十萬,整個城市陷毀成廢墟。這次塌陷發生前,塌陷行業沒有提供確切的信息。
嶽局長出任古國局局長的呼聲頓起,因爲成功預測7.35級塌陷,嶽局長成了整個行業的希望。
角省南鄰亢省,寅市的塌陷中心距離角亥塌陷臺三百公里。
五年後,陳信剛和周欣榮進入角亥塌陷臺,他們是塌陷學校的第二批畢業生。陳信剛把本臺的所有觀測數據集中起來加以研究,拍掌惋惜,“我要是早幾年畢業,這塌陷就不會來得如此突然,就算不能成功預測,也能起到鳴鐘預警的作用,那樣子,慘痛的歷史就不會有。可惜,可惜,可惜啊!有些人難道就是吃乾飯的嗎?”就因爲這句話,角亥臺的人對陳信剛頗有微詞,第一個反對的人就是定位科的科長許世麟,“搞研究的高層次人士很多,都是工作多年經歷過大塌陷的專家,預測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嶽局長已經成功預測,說明預測是現實的,成功不單單是解讀數據,還要有魄力有膽量。”柏竹楓說:“我們臺站當前的首要任務是使觀測儀器正常運行。”章金髮也不服氣,“你說,古國什麼地方那個時刻將發生多大的塌陷?”陳信剛說:“你別外行,能精確到時刻嗎?階段性的提前預警是可能的,只要給我全國範圍乃至全球的足夠數據,我可以嘗試。”預兆科科長常江說:“沒人能夠辦得到,全球的不談,就是古國境內很多的地區還沒有塌陷臺站。”章金髮說:“你擺弄數據如同小孩子搭積木嗎?”陳信剛一聽大家都反對他,情緒有點激動,他的反擊對象選中章金髮,“你閃開,這是有知識的人在探討科學真理。”言下之意,你一個修路兵掄大錘打炮眼炸山洞的插什麼嘴,章金髮還就煩他這一點。司鳳也是俢路兵,聽了陳信剛的話起身就走。
又有消息傳來,嶽局長將出任古國局的副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