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來,武林正邪之戰鬧得各門各派都始終無一日安寧。本來死去的人已經死了,除非至親好友,誰又會真的去關心什麼真相假象?
但雪溪的出現,把這件絕大多數人希望不了了之的事升騰到了無法簡單了結的地步,而他自己爲此也承受了非常大的壓力。
不過,陰差陽錯讓他不可思議的發現了巨大的秘密!正邪兩派中三大高手如今竟然都還活着,而雪溪也準備把他們帶出天日,一切真相自然大白天下。但劉子玉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
當初武林正道集結數千人踏入川黔羣山,公開向天心教宣戰。事實卻正如雪溪所料,雙方雖然見了面,但卻並未發現什麼惡戰,甚至都不曾有人相互交手過。
以劉子玉和溪仲卿的立場,他們都希望那件事可以儘量和平解決,也就是天心教能夠主動交出搶走的貢品。
而童仙龍雖然對江湖很有野心,但本人並非奸邪歹毒,更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他也明白女兒不慎搶奪的朝廷貢品,這不僅令天心教陷入危機,還會禍延無數貧苦百姓。不過他們不打起來,卻有人感到不耐煩。
雙方約定童仙龍答應叫出貢品,而武林正道也不會再隨意侵擾天心教同仁。可讓他們想不到的是,那一夜過去,早上醒來雙方的兩三千人居然全部莫名其妙的渾身無力,難以行動。
而更讓所有人想不通的是,雙方中仍舊具備行動能力的,只有嚴闊海一個正道中人,以及天心教中三個無名之輩!可別人不認識,童仙龍自己卻知道,那三人都是連清孺身邊親信,此番特意推薦來幫忙自己的。
當時所有人都迷惑無計,根本想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嚴闊海的意圖很明白,就是殺光所有人,至於原因是他不甘永遠屈居人下,永遠蟄伏!
在三人中,劉子玉身爲長兄,又是武林盟主,可謂萬衆矚目。溪仲卿則出身顯貴,雖然家道中落,但文武全才,並且有一位品貌俱佳的患難賢內助!可嚴闊海,論聲望地位不如劉子玉,人生際遇又不如溪仲卿。結伴江湖,行俠仗義時只考慮兄弟情義。但當天下太平,眼睜睜看着兩兄弟家庭溫馨和睦,受人羨豔,嚴闊海獨自之時就不免即心酸,又不甘!
所以,他終於決心要剷除一切絆腳石,成爲江湖上獨一無二,無可比擬的人物!
至於連清孺的目的,童仙龍自己心裡又豈會不知?想要去恨,卻始終忍不住心裡愧疚!
之後更讓人們詫異的事發生了,嚴闊海並沒親手殺死任何一個人,而是突然不知從哪冒出一幫番子,將衆人捆綁押解往草原而去。途中偶有掙扎的,就全部殺害棄屍荒野了。想必當初雪溪偶然遇到的武當掌門等屍體,就是因爲這樣被遺落的。番兵暴虐,絲毫不懂什麼巧計謀略,又豈會爲人顧忌什麼蛛絲馬跡,這恐怕是嚴闊海他們整件事中唯一的失算了!
衆人就那樣被番兵押到了一片山脈之中,並沒受到什麼嚴酷的折磨,只是全都被換上了囚服,拋棄在山野中,漸漸向下滑落,直指到了這片沼澤中。
很快就有人發現,這片沼澤不僅面積巨大,上面山崖高不可攀,而且沼澤中或許因爲年深日久,積蓄了極爲沉重的毒素。一時雖不致命,可卻讓人無法更加無法擺脫。
有人的人一落到沼澤中便沉了下去,頭一天裡整片沼澤地哀嚎遍野,聞者痛不欲生。不過就那一天工夫,兩三千人還有生氣的就不足百人了。
那些活下來的人無疑都是同道中武功才智更高的,心裡尚存萬一的希望。可漸漸的人們也發現要逃出這地方恐怕只是夢想,根本毫無可能。
於是,仍舊活着的人也開始失去理智,有的成天悲憤怨天,有的則互相撕扯泄憤,最終一同沉落到底。
見了那情形,三位首領都感到無比黯然。可就算有心勸導,卻又憑什麼立場開口呢?
而他們都不得不面對同一個問題,自己自問平生苦心孤詣,兢兢業業,卻並不能讓人們相親相愛,互相關懷體貼。一旦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什麼正派、邪派,全部都將人性中最醜惡的真面目暴露出來!
當時劉子玉也是心急如焚,可他天生義薄雲天,並沒太多顧忌自己,而是提議至少該讓一人逃生,好講事實真相公諸於衆,以免所有人就此含冤莫白。
但他一番耿直好心,卻遭到衆人譏嘲!因爲人們認爲他貪生怕死,所以想借衆人之力獨自逃生。而有的人發現了這沼澤中的一小塊土地,便要攀爬求生。可發現的人多了,紛紛拉扯別人借力,最終不免同歸於盡。
三人武功高出旁人很多,好歹勉勵避開了別人的拉扯。而另有幾人距離土地較近,倖免於難。可當他們爬上陸地時,發生的一幕卻令三人驚恐萬狀。
原來那些人爬上陸地後下半身已經全部腐爛,沼澤淤泥稀軟,置身其中竟絲毫不覺。而當他們爬上了陸地,身體脫離了淤泥,體內立刻鮮血汩汩傾瀉,連內臟都全部掉落。
三人驚恐的下意識去摸自己下半身,出手便只是堅硬的骨骼!
當時三人互相相覷,都已自知再無生還之日。可他們卻又漸漸發現,這沼澤淤泥極爲古怪。三人置身其中月餘,不吃不喝竟然始終沒有疲乏欲死之感!只不過他們也發現自己的毛髮開始褪去,連肌膚都開始發生畸變。
不過這條命總算暫時保住了,三人雖自認迴天無力,便開始無可無不可的討論嚴闊海和連清孺究竟爲何如此狠毒。就算爲了報仇,貪婪,又何必非要牽連那麼多無辜的人?但結果顯然是毫無頭緒,三人便開始嘴上研討各自武功,互相閒話,居然如此捱過了經年光景。
聽了劉子玉的敘述,雪溪暗暗沉思。他曾在西域見過一種醫術,將死之人以生人鮮血浸泡,使其體內廢血與鮮血交融代謝。即使難以病體痊癒,但卻也可勉強維持生命!但此法勢必需要無數活人犧牲,當然不會廣泛運用。
此時這沼澤中已經堆積了數不清的生命,血水成分或許更多過污濁淤泥。雖然會腐蝕人體,但或許也可以與人體交融,因此三人雖然浸泡在此經年不飲不食,但卻並未妨礙正常的代謝功能,所以維持着生命不息。
雖然這麼想,可雪溪心裡仍不由暗暗納罕命運的奇特!
見他沉思出神,劉子玉輕聲問:“雪兒,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看看三人,雪溪微一沉吟:“現在要救你們,我恐怕真沒那本事!不過嚴闊海已經是武林盟主了,雖不乏有人對他存疑,但沒有證據始終毫無辦法。我這次只是想碰碰運氣,不想誤打誤撞真的遇到了你們。但就算這樣,這地方也終究只會讓秘密永遠湮沒!”
“雪兒,既然落到這地步,我們也不奢望能生還了。但你一定要想辦法出去,粉碎嚴闊海的野心,不能讓他再禍害天下了啊!”
微微皺眉,雪溪看向生父:“我出不出得去且放一邊,就算我能揭露真相,又有什麼可以證明?這幾個月來,我到過天心教,走過各門派,可始終毫無線索。可見嚴闊海行事極其周密,而且……”
頓了頓,雪溪環視三人問:“你們覺得,如此龐大的陰謀,且還有番兵參與,真的只是嚴闊海和連清孺兩人暗中勾結可以做到的……?”
三人皺眉相覷,這一點他們怎麼會想不到?
而雪溪看向生父:“我倒是沒想到,你原來也不贊成攻打天心教,可後來卻改變了態度,我想總不會是嚴闊海勸服了你吧?”
溪仲卿聽了滿面悽苦,不由暗暗垂淚。劉子玉和童仙龍也似有所悟,可一時卻又無從揣測!
“你可以不說,但後果你應該也明白!這件事對我本無關緊要,大不了我轉頭回天山去。師父也頂多罵我幾句,還能怎樣……?”
一聽這話,童仙龍不由生氣反譏:“你自認爲有本事出的去?”
“哼!救你們的確是沒可能,但我自己,這地位也未必就算是龍潭虎穴了……”
童仙龍聽了冷笑聲,但轉念想到他適才所展示出的輕功,一時也不由啞口無言!
良久,溪仲卿悽然長嘆。如果此時面對的不是親生之子,他斷然不會再提起自己一生中最大的痛苦……!
想當年雪溪的母親被溪仲卿救回明溪雅筑,多年相處雖然互有好感,但彼此始終謹守禮數,毫無越軌之行。但溪夫人多次想爲雪母擇偶,若非其自己無意,便是有的人不入溪仲卿法眼。
久而久之,溪夫人越來越不滿,認爲溪仲卿是有意金屋藏嬌,所以纔會屢屢作梗。任由他如何解釋,溪夫人也始終難以諒解!
直到有一日,溪仲卿因事外出,回到家裡的時候卻見到了讓他異常震驚的一幕!自己臥房的牀上,除了結髮妻子,居然還有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更讓他苦不堪言的是,那個男人居然是他十年情同手足的義兄嚴闊海!
當時也不知爲何,溪仲卿竟然沒感到很重的怒氣,只是平靜的退出了房間。
聽到這,童仙龍怒喝“可惡!”
而劉子玉則滿臉悽然,並夾雜着很深的愧悔!
自那之後,溪仲卿便未再走近妻子房間,嚴闊海也並未對發生的事有過隻言片語的解釋。
劉子玉知道後曾前往勸解,開脫當日只因兩人酒醉無行,可無論如何此事已經是破鏡難圓了!
不久,溪夫人竟然發現自己懷了身孕,但他夫妻間卻已經半年未曾同房,顯然其腹中乃是嚴闊海的孽種。溪仲卿隱忍多時,早已抑鬱難消。那夜借酒消愁,竟意外與心中敢愛不敢言之人結下了露水情緣。
溪夫人本來一直深陷愧悔之中,知道了丈夫的事卻突然借題發作,指責溪仲卿與那孤女早有姦情,而自己發誓要對他報復到底。
當時溪仲卿已經有些心灰意懶,根本不願解釋什麼!從此夫妻形同陌路,家中的人不明真相,就只以爲溪仲卿是爲了練功而疏遠了夫人,還不少人心裡暗暗責怪他呢!
之後,溪夫人終於產下了一個男孩。可府裡上下卻全無喜慶,唯有劉子玉和嚴闊海曾來探視,溪仲卿則根本不聞不問。
又過了幾個月,雪溪也終於降生了。溪夫人趁機毒害乃母,並指使管家把他棄殺。索性他命不該絕,纔有了今天。
且說雪溪之後,溪仲卿夫妻更是忘情結恨,相互仇視。更可恥的,嚴闊海不僅毫無悔意,反而時常暗中潛入明溪雅筑私會溪夫人。
溪仲卿對兩人早已厭惡透頂,根本不屑一顧!
兩年後,溪忠意外泄露了雪溪未死的真相。當時溪仲卿又驚又喜,趕忙去看望親子。但古慧神對愛徒頗有期望,不願溪仲卿把他帶走。而溪仲卿也算是生性至善之人,雖然嚴闊海和夫人無情,但自己心裡總還是難免記掛着往日情分。也因此纔會姑息養奸,最終落到了如此地步。
且說當年溪仲卿見到親子之後,回家與夫人便要翻臉,但想到自己對她也並非無愧!而且此事如果公開也只是誤人誤己,甚至還會連累無辜的人身敗名裂。無論如何,自己畢竟還有兩個親骨肉的兒子,就算不顧自己又豈能棄他們不理?
每當想到兩個親子,溪仲卿總是告誡自己,無論天大的仇恨,自己都要忍住,一定要好好看護兩個兒子長大成人。
可意外終於還是發生了,雪溪十歲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了他主僕的感慨真相,從此不肯再見父親一面。
那時溪仲卿悲痛至極,想着兒子恐怕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心裡不免痛不欲生!而且長子雖然忠厚,但卻資質平庸。自己再如何努力,此生恐怕也再難有何希望。
當夜,溪仲卿大醉回家,借酒意提劍闖進了夫人房間,打算就此同歸於盡,了此殘生。但他萬萬想不到,當時發生的一切,居然會牽連出了那麼多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