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很少對人說謝謝,卻並非不知道感恩,而是因爲他知道在大恩面前只是一聲謝謝太廉價。
李牧野從未對許揚塵和鯤鵬道人說過謝謝,但在小野哥心裡,有些事永遠也不會抹去。很久以前,李奇志讓小野哥明白了江湖是一個翻臉無情的地方,有許許多多狼心狗肺之輩忘恩負義遺臭萬年。但後來許揚塵帶着小野哥走一圈,見識了別樣江湖中另外一面,原來這裡也是一處義氣千秋照耀千古人心的所在,更有人知恩圖報死不旋踵。
君以海棠待我,我報君以桃李。許揚塵想死,可也沒那麼容易。李牧野想要救人卻更難。
昔日有玄門九子,各具稟賦才華。許揚塵行七,當年的玄門前輩們認爲,九子當中許道人的浮靈第一,年少時學藝喜歡觸類旁通博而不精,尤其善於格物取巧,掌握鑽研了許多皮毛小術。所以,他今天到此是來揭穿白無瑕戲法的。而白無瑕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在九鼎現身前,容不得他活着。
殺許道人還用不着白無瑕親自動手。
李夢柏也曾是玄門九子之一,當年的他被認爲是最具謀士天賦的一個,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學天分甚至能比肩玄塵。在海外,他又被人尊爲海外江湖第一人小玄塵。面對昔日師兄弟的請求,他已經準備出手。
就在這時候臺下有人喊了一句:“請等一等!”
衆人循聲看過去,原來是個年輕人。儘管喊出了這不合時宜的一聲,這人卻是一副趕鴨子上架的憊懶樣子。在衆多江湖耋老名宿的注視下,慢吞吞走向高臺。
那失去雙腿的樑弘農不悅道:“這是江湖兩大奇門之間的紛爭,你是哪一門的弟子,也敢多管閒事?”他自詡爲蟲地師門五部的總門長,志在江湖稱霸,自然是樂得看玄門與白雲堂之間先幹一架。李牧野突然橫插一槓子,頓時引來這魔頭的不快。他先前在白無瑕面前丟了面子,敢怒不敢言,這會兒卻想在李牧野身上找回些臉子。
李牧野瞥了他一眼,道:“在下日部蟲地師的李牧野,老瘸子,你跟我之間有一筆帳遲早要算,但不是現在,今天這個場合你人微言輕,還不夠分量跟我直接對話。”
樑弘農勃然大怒,喝道:“你可知道老夫的身份,便是高月龍那小輩在這裡也絕不敢這麼跟老夫講話!這江湖還有沒有規矩了,這門戶師長還要不要敬重了?”
李牧野嘿嘿冷笑,道:“老不死的,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講的,你這種因爲別人多一句嘴就把人弄成生不如死的人彘的魔鬼也配講規矩?至於師門長輩,老子雖然學了蟲地師門的東西,卻從未拜入門戶,用得着哈着你的臭氣嗎?”
當着天下江湖道數十耋老名宿的面,李牧野毫不給面子的一番譏損,把個老樑弘農氣的恨不得七竅生煙,暴跳如雷。
他雖然不良於行,卻仗着一輛特製的機器人輪椅車,反而比有腿的人還邪乎。在東南亞,人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做無腿先生。這輪椅機器人上面機關重重,而他本人擅長控制五毒異蟲殺人於無形。實乃世外江湖的實力派人物。平日裡一向受人尊敬,與蟲地師門另一位耋老參色和尚被並尊爲南洋江湖的二仙。
樑弘農發出沉重的鼻哼,一道刀光從他坐下的輪椅機器人扶手下射出,直奔李牧野的咽喉。這老魔頭心性歹毒睚眥必報,被人當衆揭短侮辱,哪裡咽得下這口氣,於是說幹就幹。
那刀光湛藍,依稀能看出是餵了劇毒的。李牧野輕鬆豎起兩根手指,將刀光鎖死在眼前,信手丟在地上。
樑弘農吃了一驚,他這機器人彈射武器的裝置十分厲害,發出去的飛刀不比一般的子彈速度稍慢,這個叫李牧野的年輕人居然能用雙指破了他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招,卻需要極其精準的掌控力,而這樣的眼力和感應力顯然已經是超凡入聖的境界。他心有不甘,手重重拍了一下扶手。仰頭看向白無瑕,道:“白堂主,您就打算這麼看着嗎?”
隨着樑弘農含怒一拍扶手,大地之下傳來微不可察的震動,李牧野立即意識到這下面有一頭巨蟲將要作祟。
臺上白無瑕從李牧野出言阻止李夢柏一刻起便面無表情看着,這會兒終於說話了:“不是要逞英雄嗎?怎麼還不滾上來?”聲如鳳鳴清皋,眼若三月桃花,似幽怨又似嗔怪的瞥過來。
地下的躁動消失的瞬間,李牧野注意到場間有多人神態發生變化,顯然都是感應到了之前震動的。雖然早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卻沒想到世間還有這麼多牛逼人物。看來今天夠資格受邀到這裡的,差不多都是華夏江湖的頂尖人物了。
鳳鳴一聲,場間頓時安靜下來,樑弘農和他的地下巨蟲都沒了脾氣。李牧野雙指收五毒飛刀技驚四座,卻鎮不住樑老魔頭。白無瑕只一句話便壓制了樑弘農和他的地下巨蟲。這就是所謂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這事兒羨慕不得。小野哥腹誹着邁步走上高臺。對着白無瑕應付的抱了抱拳,卻忘記了規矩,抱了個生死拳。頓時引來場內一片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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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場合裡,來的人幾乎都是許多年不問世事的江湖老怪,他們活在凡塵之外,只關心世外江湖裡的勾當,不問世事,不求聞達,除了修行本門的養性命逍遙之法外,對其他事情都不感興趣。自然也就沒有幾個人認識李牧野這後起之秀。誰都想不到這年輕人竟如此膽大包天,一上來就似要與白無瑕來一場生死決戰。
白無瑕心中暗罵傻逼,嘴上卻嬌嗔道:“該死的混賬王八蛋,也就欺負我有能耐,登臺便登臺,有話就說。”
李牧野在衆目睽睽的關注下,擡手一指許揚塵,一本正經的說道:“這位許道長於我有恩,我今天來到這裡就是保他不死的。”氣勢淵渟嶽峙,雖無開宗立派的大宗師氣度,卻頗有江湖名俠的風範。
白無瑕眼中閃過一抹迷離,隨即面色一冷,道:“他很爲玄門元老,偷師我白雲秘技,罪該當誅!”
李牧野忽然換了一張笑臉,道:“白堂主,就不能給個面子嗎?”
白無瑕神情不變,道:“李先生,你既然喊我白堂主了,就該知道今天這場合只能是公事公辦!”
李牧野一臉委屈,小聲道:“好的時候恨不得喊人家爸爸,翻臉就成李先生了。”
白無瑕撇了撇嘴,忍着沒笑,負手問左右,道:“白雲堂哪位先生替我教訓這王八蛋一頓?”
李夢柏殺許揚塵之心本就有些猶豫,這會兒見有人出頭便就坡下驢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在他身邊的位置坐着個白衣人,站起身道:“小李先生勇猛精進,怕是不太好教訓,我來試一試吧。”
白無瑕拱手道:“師叔祖願意親自動手,自然是再好沒有。”
這白衣人竟是白無瑕的師叔祖?李牧野暗自吃驚,轉臉打量白衣人,只見此人留了一頭黑色長髮,密佈腮下的虯髯也是烏黑,唯獨一雙眉毛是雪白的,眉心處天生了一枚紅痣宛如烈日。長得就是一張高手高高手的臉。只看面相,大概也就五十歲的樣子。比之尋龍門常南那種垂垂老朽的冢中半客來,風采不知勝過多少倍。
“你是李牧野?”白衣人走到小野哥面前,明知故問道:“憑你要救許揚塵?”
李牧野微微拱手,不客氣道:“今兒這前輩遇到的太多,拜不過來了,過往沒什麼交集的,我就不打算套磁了。”
許揚塵一見白衣人走向李牧野,趕忙橫身阻攔,轉臉對李牧野介紹道:“小李先生,不可無禮,快見過北勝天前輩。”
李牧野道:“許道長,我知道你在來到這裡的時候心中已做了最壞的打算,我登臺來救你,其實是有點狗拿耗子,不過既然我遇到了,就不能眼瞅着他們把你弄死,道長,我是這麼想的,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能湊合活着還得湊合活,我先盡力挽救一下,還報當年你帶我遊歷江湖,傳授打穴混毒奇術,避開夜魔殺手的恩情,實在不成了你再伸脖子就戮。”
許揚塵面露急色,道:“貧道不需要你救命,在這位北勝天前輩面前,你也絕沒什麼機會救我,你還是聽我的話,快快下去吧,回玄門告訴玄塵師兄,貧道駕鶴去也,今後恩斷義絕。”
“既然已經上來了,不稱一稱斤兩,又豈是我三教門的待客之道!”白衣虯髯的北勝天漫步過來,說道:“你就是逆賊李中華的兒子,玄塵那小輩想用你來剋制無暇堂主?”他眼中殺機畢現,揮手之間竟生出一股疾風吹的許揚塵鬚髮皆動。喝道:“給我閃開!”
許揚塵強自橫在那裡,道:“前輩的控風術妙到毫巔,揚塵斷然不是對手,也不敢與您交手,當年您在西北一人獨鬥逍遙閣四大寇,力助馬將軍與日寇浴血奮戰,振我華夏軍魂國威,即便是陰陽門的師長們對您也是十分敬重,揚塵今天能死在您手下,正是死得其所,莫大榮幸。”
“你想死就死去,別在老夫面前礙手礙腳的。”北勝天不耐煩道:“老夫要找的人是這小子,對你沒興趣!”
許揚塵道:“這年輕人雖然是李中華的兒子,但與那人並無父子情分,前輩要報仇也該去找李中華纔是。”
北勝天白眉一挑,道:“你是在嘲笑我不敢去嗎?老子若年輕個八十歲,奇能容得那逆賊猖狂?”
李牧野聽到這裡忍俊不住,揶揄道:“你怎麼不說你年輕個一百歲如何如何?”
北勝天眼神一轉瞪着李牧野,道:“小輩無知,老子若年輕百歲,不過弱冠少年,一身修行手段都不成器,怎麼可能是李中華那逆賊的對手。”
李牧野一轉身之間來到許揚塵前面,道:“你站出來的意思是不是說以你現在的狀態雖沒有把握對付李中華,卻一定有把握料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