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一盞一盞的熄滅,我已經完全沒有了,站起來的力氣。
只能躺着,盯着旁邊的水修和那些已經被我忘記過往,只能在別人一遍遍的提醒下,才能喊出名字的朋友們。
“水修,不如就讓丟丟做鬼,和你一起修煉吧?她忘了,咱們就輪番跟她聊,讓她記得。”那個穿旗袍的絕世美女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回頭對其他人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他們說,她叫何綠水。
一身算命瞎子氣質的山羊鬍老頭,雙眼緊緊盯着最後那一盞燈,說:“水修啊,不然就一起修煉吧?哎,我神叨子啊,好不容易收個徒弟,指望……哎,我可憐的徒弟哎……”
他說着說着,哭了起來。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判了我的死刑,在和水修研究着,等我變成鬼以後,如何和他續前緣。
唯有水修,卻是一副淡漠到似乎無知無覺的狀態,只是坐在我牀邊上,平靜地給我擦着臉上,不斷滾下來的冷汗。
但我清楚,他是太痛苦以至於有些麻木,心疼到發麻的時候,對外界的刺激,也就沒什麼感覺了。
有花瓣飄進我牀上的青紗帳裡,貼在了青紗上,融成一股暖意繞着我。
這暖意比水修爲我蓋的棉被、點的爐火、放的暖袋要暖的多。
梵音在四周響起,仙鶴腳落地的那一刻,一個白鬍子老神仙,嘆息着,出現在了屋子裡。
“啊,祖師爺來了,你們聊,我們先出去一會兒,這屋裡擠得慌。”一直站在後面的據說叫布老黑的傢伙,看了一眼老神仙,一手拉着一個繃着臉的夜叉,一手拉着一個銀色長髮的古裝美女就往外跑了出去。
那個古裝銀色長髮矇眼妹子,相當的養眼啊,跟我家水修站在一起時,簡直天造地設的一對。尤其是,這個傢伙還對我家水修,相當忠誠,寸步不離地伺候我家水修。也不怕我看了吃心。
好吧,我承認早就醋得不行了。
只是心疼水修,擔心在我死後,他又是孤孤單單一個人,自閉在失去我的悲哀中爬不出來,指望這姑娘在我死後,能拉水修一把,才一直忍到現在。
現在看見她被拖走的背影,我高興得簡直要爬起來揮着手絹熱烈歡送了。
要勾搭我老公,也得先看下我死沒死啊,信不信我再拖一禮拜,就是不給你上位,急死你!
我這邊在心裡偷偷對那個銀髮妹子豎中指,那邊屋子裡的大妖小鬼,紛紛騷動起來,神色很是尷尬。
我估計是因爲那個老神仙。
雖然這個老神仙跟他們一樣是來幫我的,不過一邊是妖鬼,一邊是神仙,天生屬性相剋,倒也能理解。
她們很不自在的,一個個跟老神仙行了禮,一窩蜂跑了出去,圍在院子裡小聲聊天。
“神叨子,你也下去吧。”老神仙大手一揮,把山羊鬍子老頭和一隻母雞也趕了出去。
屋裡就剩下我們三個,老神仙的目光在我和水修的身上,轉了好幾個來回。
他嘆了口氣,揮揮佛塵,將地上的花瓣揚起,飛到我牀上,貼在了青紗帳之上。
“丟丟,我本以爲七星子會回心轉意,親手將你的心送回來,不過如今看來,我反倒是高估了他的善。”老神仙終於開口,說的卻是大家刻意規避的話題。
水修看我一眼,什麼都不說。
我也不知道這話要怎麼接。腦子裡迷迷糊糊的,好玄乎纔想起來七星子說的是我兒子秦中寶。可是想起了七星子是誰,我又記不清他剛纔說的是什麼了。但是又不想水修知道傷心,只好故作了解的點了點頭,等老神仙再說下去。
“秦丟丟,你乃龍王。死後天庭會安排你轉生,投胎如龍族,成爲衆望所歸的真正龍王,如何?”
哎,我是龍王嗎?
我是龍王我怎麼沒了心,就得死啊?
龍王不應該很厲害嗎?龍王不應該是……?!臥槽,不應該是什麼?
我暗自皺眉,爲了我這見了鬼的記性膽寒。
我拼命的默唸着水修的名字,還有寶寶的名字,生怕下一秒,我就忘了他們爺倆。
“我如果轉生,還會記得水修嗎?”我不在乎我還有多少時間,我只在乎,能不能記住他,讓他不孤單。
老神仙遲疑地看着我,最終,還是沒忍心瞞我,緩緩地搖了搖頭,說:“前塵盡斷。”
“那,如果水修來找我,我們可以繼續在一起嗎?”我抱着那最後一絲期望問着。
老神仙不說話了。
我卻是從他充滿憐憫地神色裡,看明白了。一個是天生龍族,一個是水中厲鬼,的確是門不當戶不對啊。先不說,我下一世的爹孃會不會同意,萬一下一世沒了記憶的我,被養歪了,或是跟紅衣那樣,愛上別人了,我的水修該怎麼辦?
大約是看我的臉色太難看了,老神仙連忙補救,跟我解釋說:“但是與你的修行,卻是有助益。你現在雖有龍王之力,卻無龍王之質,肉體凡胎,愚鈍不堪,沒有慧根。再修行一千年,也不可能擁有傲吉那樣的實力。
但,你若轉生,便可擁有最好的資質,修行法術也好,心智靈氣也好,都將大有不同。可庇護這一方平安。”
那有什麼用呢?
我要最好的資質幹嘛?
我要那麼聰明幹嘛?
我只想要我的水修,快快樂樂啊!
忘記了他,舍下了他,讓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活着,像石勇那樣,生生世世被這段感情折磨……
我做不到,我寧願就此灰飛煙滅了。
“我……”我握緊水修的手,想着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鞍前馬後的銀色長髮妹子。雖然那個妹子又聾又啞又瞎,個子過於高挑,肩有點寬了,胸平了些,但是,姿容絕色傾城,法術了得,對水修真是好的沒話說了。把水修交給她,或許……
“我真的沒辦法繼續活下去了嗎?”一想到,水修溫柔的摸着,那個妹子的頭頂的模樣,我的心口就一陣劇痛,眼淚唰一下,就無法控制地奪眶而出。
不行,說我小氣也好,說我壞心眼自私也好。水修的溫柔是我的,我無法讓給別人。
我眼巴巴地看着那個老神仙。
他不是神仙嗎?一定會有辦法的,對不對?
“哎,癡兒啊……”他一聲嘆息,宣告了我的癡心妄想。
我“嗚哇”一聲,撲進水修懷裡,牢牢地抱緊了他。
我捨不得死。
我真的不想死,我不想丟下我的水修,我不想他那麼悲傷的一個人活着,也無法,把他讓給任何人。 щшш✿ тт κan✿ C〇
我該怎麼辦?
“水修——”
水修親吻着我的發頂,將我緊緊地箍在他的懷裡,就像是要我揉碎了,融進他的血肉裡,好再不分開似得。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痛,只覺得還不夠緊。
“世間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你們必然是要選的。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丟丟丫頭,就這麼死了吧?還是送她去轉生吧!”老神仙一把分開我們,無情地說。
“不,我不投胎,我寧可灰飛煙滅!”我攥住水修的手,惡狠狠地瞪着老神仙。
正在我們三個,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隻雪白的狐狸,闖了進來,蹦到我牀上,口吐人言,喊道:“丟丟!!有人下來了!是,是……”
是寶寶。
屋門口,他正探着頭往屋裡瞧。
而他身後,有更多的頭探出來,死死地盯着他。
“秦丟丟,你,你沒死呢吧?”寶寶稚嫩的聲音帶着幾分彆扭,說:“你別死啊,我跑了很遠回來的,你沒死……吧?”
我沒想到,臨死前還能看到他。連忙撐起身體把他看的清清楚楚,卻只有擡頭的力氣:
“寶寶?寶寶,來媽媽這裡。”
寶寶的圓臉上,滾下淚珠,他用手背擦了擦,傲嬌地說:“我就知道肯定來得及,你絕對沒死,哼!我不想你死,你就不能死!”
“把心交出來,她就不會死。”祖師爺聲音裡有明顯壓制的怒氣,他往旁邊邁了一步給寶寶讓出路,說:“七星子,還不快將心放回你孃親胸膛裡去!”
寶寶被祖師爺唬的愣了一秒,從懷裡掏出用水球裹着的心,邁開腳準備進屋。
這個老宅,他住了不到一年,每次到門檻都是飛過去的。
這是他第一次,邁開腳走過去。
也是他第一次,被門檻絆了一跤。
“啊!!”
“不!!”
在衆人的驚呼聲中,他手裡捧着的那顆被水球裹着的心,從他手裡摔了出來,重重地掉在地上,滾了幾圈,滾到了祖師爺的腳下。
“啪——”
水球碎了。
那顆紅彤彤的心臟,在泥水裡一滾,髒兮兮的,不堪入目。
寶寶趴在地上,擡起頭,絕望地朝心臟看了一眼,又看看老神仙。
老神仙撿起地上的心看了一會兒,嘆息說:“唉,怕是沒救了。”
寶寶立刻大聲地哭了起來:“嗚哇哇——我不是,故意,不是,媽媽啊……”
“不哭,寶寶不哭,媽媽沒事的。”我看着他哭到氣喘的模樣,心急如焚,連忙推着水修,讓他去把孩子抱起來。
寶寶能在最後把心送回來,能叫我一聲媽媽,應該是放下了這麼久以來的怨恨。除了水修,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孩子是娘身上的肉,他犯再大的錯,我都愛他。
要怪,就怪我太疏忽大意了,才讓他,回憶起前世,才被憎恨折磨。
我不傻,我感覺得出來,其實寶寶也是矛盾的。他有時候想愛我們,但是在回憶起前世的時候,又控制不了恨我們。
說白了,這孩子,比起仇恨,更在渴望,在百年的孤獨後,有一個溫暖關心他的家。
水修把他抱到我牀前,放在水修的頹傷坐着。我替他溫柔地擦着臉上的灰。小傢伙哭得直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