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她爲什麼想識字。
她說,讀書是一件快樂的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微彎,臉上笑意盈然。
心絃在她笑的瞬間被什麼輕輕撩動,然後就開心起來了。
什麼時候開始,只要見到她,就忍不住心情雀躍?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看到她的笑,就莫名地欣喜起來?
那日在窗邊讀書,“嗒”地一下,書上落了一個果實。
擡起頭,便看見她的笑。如此明媚清澈,乾淨得像秋天淡藍空曠的天,卻又絢爛如春日怒放的花。蕭瑟的秋景,因爲她的點綴,竟變得生機盎然。
她叫我“大夫”。
其實原本想做的,也不過一個“大夫”,卻不得不做了御藥監的“大人”。
她的手,纖細如白嫩的青蔥。
擁有這樣一雙手的人,怎麼會被分到冷宮那樣的地方?又怎麼會在被分到冷宮後,依舊笑得如此燦爛?
她走的時候,我沒有告訴她我的名字。
因爲喜歡她的那聲“大夫”。她還會來吧?還會笑着,叫我一聲“大夫”吧?
也許,真的喜歡上她了。
要不然怎麼會如此想她?
總是忍不住想,她在做什麼?服侍華娘娘會不會累?在冷宮待着會不會冷?冷了累了可有人問?
沒有事的時候,就靜靜地呆在藥房等她來。
喜歡她一臉明媚的笑容,喜歡她甜中帶嬌的嗓音,喜歡她甜甜地叫聲“劉大夫”,然後走進來,帶入一片春光。
喜歡她偶爾發傻的時候盯着我不放的癡迷,喜歡她聽我說文解字時瞭然的神采,喜歡她偶爾得意忘形時買弄的囂張,我細細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她的每一個神態,每一個動作……然後,就忍不住想將她好好藏起來,好好地守着,護着。
可是這樣的我,真的有資格擁有那樣美好的她嗎?
如果她點頭,我一定會傾其所有地對她好的。不管因此,付出什麼代價。
可是她說,“對不起。”
我果然不配。我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擁有她?
她走了。
那個隱隱作痛的地方,是心嗎?還以爲它早已死了,還以爲它永遠也不可能再痛了……
走了,就算了吧。反正我,是註定不可能擁有幸福的。
聽說有一個宮女在太液池驚了聖駕,卻也討了皇上太后一笑,得賜頭彩。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就是她。
這樣的容貌,這樣的美好,放在這宮中,究竟是福是禍?
想起前陣子還想向皇上討她。可若她沒有拒絕,見過她美貌的皇上還會把她給我嗎?
藥爐上的藥開始沸騰,香甜的氣息瀰漫整個藥房。
那是給太后準備的藥膳,必須由我親自調製。
景熙宮的太監來催了。我趕緊端了藥膳,向太后的寢宮走去。
進了太后的寢室,宮女太監也退得差不多了。
“劉大人!”太后擡起妖嬈的眼,聲音酥媚入骨。
我行過禮,將藥膳捧上。太后親自來接,小指狀似無意地滑過我的手背。
我低了眉,不敢看她。
有很多事情我不想做,卻不得不做。
就這樣又想到了她。身在冷宮,卻可以像只快樂自由的鳥。而我,不過是一顆被人放在宮中的棋子,進退任人擺佈。
“劉大人。”太后又發話了,“這些日子哀家總覺肩膀痠痛,可否勞煩大人替哀家看看?”
心中厭惡,卻不得不低了頭垂了腰,“微臣遵命。”
正想過去,只聽得屋外一陣通報聲,“皇上駕到!”
我鬆口氣,在角落裡跪下了。
“兒臣參見母后。”皇上行了禮,目光掃過我的身上,任我跪着,並不理會。
“皇上來見哀家,所爲何事?”太后垂了眼,輕聲道。
“還不是那個煩人的李太傅,居然跪在宮門口不肯走。”皇上頗爲哀怨地說。
“那就讓他跪着好了。”太后眼也不擡,“那個老骨頭,哀家倒要看看他能跪到什麼時候!今日若不是他,何以如此掃興?”
皇上努努嘴,再沒有爲那個自小教他育他的李太傅說話,“說起來,今天那個小宮女倒蠻有趣。”
我心一驚。
只聽他繼續道,“雖然因爲落了水,看不清容貌,不過瞧那身段,該是個妙人兒。”
太后終於擡起頭來,慵懶一笑,“皇上若是喜歡,下旨宣來便是。”
“朕正有此意。”皇上說完,轉頭對身邊的太監,“宣朕旨意……”
我渾身一震,失手將身邊的燭臺打落。燭火很快蔓延開來,宮女太監頓時亂成一團。
好一會,火勢已滅。我急忙趨前,在微愣的皇上面前跪下,“微臣罪該萬死!”
“好你個劉軒,想燒死朕是不是?”皇上大怒,一腳踢在我臉上。
我伏在地上,不說話。
皇上的腳,又待擡起。
“住手!”太后喝了一聲,隨即和聲道,“劉大人也非有意,不過些些小火,還是算了。”
“哼!”皇上負手而立,依舊氣憤難當,卻不再碰我。
“皇上,不好了!”正僵持間,報信官直衝而入,被皇上一巴掌掀倒在地。
“該死的胡說八道!朕要誅你九族!”他怒氣衝衝地喝道。
“皇……皇上,前線急報!”報信官爬起來,戰戰兢兢地說。
“什麼事?”
“魏將軍在趕赴樑北途中遇襲被俘,已然……投降……”
“什麼?”皇上臉色大變。
只聽報信官繼續道,“叛軍已經收復樑北,正朝樑中進發,聲勢浩大,勢如破竹……”
皇上臉色發白,已然慌了。“這……”他轉向太后,“母后,這……這可如何是好?”
太后也顯出懼色,但猶自鎮定。一會,只聽她道,“皇上,快傳李太傅!”
“是,是……”皇上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匆匆去了。
我也趁亂,偷偷溜出景熙宮。
山雨欲來,宮中將有大變。她知是不知?
幾天後,我聽到捉拿華娘娘的消息。太后聽信了華娘娘乃是華復之母的謠言,要以華娘娘做人質,以阻止叛軍攻勢。
第一個念頭便是她會不會受累。
可是禁軍在宮裡搜了個遍,華娘娘居然憑空消失了。
是她做的。那麼,她跟華娘娘藏在哪裡?
不管哪裡,只要她平安就好。
第二年開春,皇宮就易主了。
新任的皇帝李志倒是頗有手段,短短三天,亂成一團的皇宮完全恢復原樣。只要願意歸降的,立刻官復原職。
我苦笑。天地異變,江山易主,我的主人和身份居然沒有絲毫改變。
她的身份卻變了。
藏了一個冬天,卻被新皇帝輕而易舉地找到。
她立刻麻雀變鳳凰,成了宮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太后寵着,皇上慣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這是否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管怎樣,都已經不關我的事,也不能與我有關了。皇上對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可我居然真的再見到她了。
遠遠地看見她走進御藥監來,似乎在認真地思索着什麼,卻突然間一腳踩空,我急忙衝過去,扶住了她。
突然很想就這樣永不放手了。但是,我不是早就放了手了嗎?
她卻欣喜地叫,“劉大夫!”
剎那間我恍如回到從前。她依舊沒變,依舊的笑靨如花,依舊的聲嬌音甜。
死寂的心,竟在見到她笑容的那一刻,緩緩復甦。
可是,她還是變了。
她說,當今皇上是聖君明主。
原本在別人口中是奉承的話,到她這裡,卻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寶貝。
我默然。這改變,也許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吧?
她問我打算收幾房妻室時,真的很想告訴她,能得到她,我可以什麼都不要。
可是,什麼都晚了。
她前腳剛走,皇上後腳就進來了。
我急忙跪下,恭聲唱諾。
他一語不發,坐在她剛纔坐的地方,拿起她曾經用過的茶杯,喝一口她曾飲過的茶。這個男人,一點一點地,將她留下來的氣息,吞沒。
“聽說劉卿家跟惠蘭很早就認識了。”他慢悠悠地開口了。
我小心答是。
“今日久別重逢,想必說了不少話吧?朕很有興趣,不知劉卿家肯不肯一字一句地告知呢?”他銳利的眸光掃下來,眸裡盡是不能抗拒的威嚴。
我順從地,一字一句地述說。那個叫心的地方,竟如刀割般疼。蒼天對我何其殘忍,只是一點點,都不讓我保有嗎?
“可以了。”尚未說完,皇上已經打斷我。他的目光轉向窗外,也不知在思索什麼。
只聽他徐徐道,“惠蘭做事,有時候囂張得過分了。偏偏她又吃準了朕不捨得動她。”他轉向我,“劉卿家覺得,朕該怎麼做呢?”
我垂了眉,不敢答話。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着我,“朕可不是對每個人都不捨得的。劉卿家德才兼具,該比惠蘭懂事纔對。朕將來還要多多倚重劉卿家,希望劉卿家莫叫朕失望纔好。”
我伏了首,“謝皇上賜教,微臣不敢有負聖恩。”
他點了頭。“替朕煎上一服止瀉藥,一會朕會派人來取。”他說完,便走了。
我迷迷糊糊地站起來,煎藥。
心裡已不知剩下什麼感覺了,腦海裡卻一遍一遍地重演一個畫面:她走了幾步,卻轉回身來,嫣然巧笑,“謝謝你,我會再來的。”
再來,再來是什麼時候,她沒說。
果然很快地有人再來了。不是她,是她的貼身侍女。借上一兩本書,偶爾傳上一兩句話,沒有其它。
那宮女總是來去匆匆,看我的眼神也多有戒備。
聽說她叫林蘭。果然,不是林惠蘭。
日子一天天過去,案上的茶冷了又冷,直到,心如死灰。
她卻真的再來了。眉眼生春,笑靨動人。
我急忙在她面前跪下。
“微臣,參見貴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