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少缺淒厲的叫聲,從烈凰的九重宮闕之上傳下。
青棱站在鬼兵的前面,咯咯地笑着,看着陰少缺的元神與肉身被漸漸撕咬乾淨,眉眼笑成了弦月,眼中是乖戾的血色,有着孩子似的任性與殘忍。
蘇玉宸、陳海與周千城站在大殿之前,愕然地看着已經判若兩人的青棱。
興許是因爲她殺陰少缺的手段太過殘忍,此時三人面上皆露了一絲懼色。
青棱笑聲倏爾一停,轉頭便看見了他們。
蘇陳週三人只覺眼前一晃,眨眼間青棱已落到了他們面前。
三人不由自主便拜倒在地。
“師父。”蘇玉宸頭一低,恭敬地叫道。照理青棱如今修爲已是返虛後期,有如此強悍的大能爲師,他應該高興纔是,可不知爲何,他卻無比懷念帶着他們一路逃跑、滿腹計算的那個青棱。
如今的她,令他覺得陌生而恐怖。
“青棱仙尊!”陳海和周千城亦同時叫道。
陳海一向將青棱視作女兒,此時見她修爲忽然變成了返虛後期,心中自是憂喜驚疑,說話的語氣之中不由自主便帶了三分關心。
而周千城卻是惶恐不安的趴到了地上。
“青棱仙尊,救……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周千城趴着爬到了青棱腳邊。
青棱眼光從他三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才落在了周千城身上。
“救你?”青棱血眸中露出一絲疑惑,像孩子惡作劇的眼神。
“蕭……蕭上仙已經不在了,他在我身上下的九鼎咒。求仙尊念在小人一路隨的份上,幫小人除了吧,小人日後願誓死追隨效忠!”周千城趴在青棱腳邊,雙手俯地哀求着。
他身上還有當日在清蒲山上,蕭樂生對他所下的九鼎咒。這咒以九鼎之氣爲源,每逢月圓發作,發作之時會令他全身如被烈火焚燒般痛苦,生不如死。而最可怕的是,他如今修爲不夠,無法抵卸這股九鼎之氣,若任它發作,最後這剛烈之氣會將他的經脈融斷,讓他一身修爲毀於一旦,因此他不得不懼。而如今蕭樂生死了,能解九鼎咒的人不在了,他唯有求到青棱座下,以她返虛後期的修爲,若要解除蕭樂生的九鼎咒,應該不是件難事。
“哦。”青棱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在周千城欣喜地擡起頭時忽又道,“你說蕭樂生不在了?誰跟你說蕭樂生不在了?”
她聲音忽然一厲,臉色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了。
周千城還來不及欣喜,也來不及驚訝,青棱忽然間就伸手掐住了他的喉嚨,一把拎起。
“本尊沒說他死,他就沒死。再讓本尊聽到這話,就將你們抽魂煉油!”青棱目光從蘇玉宸與陳海臉上掃過,最後才落到了周千城身上。
周千城像被掐緊了脖子的鴨子,臉色煞白,僅餘的左手緊緊攀在青棱掐住他脖子的手上,一股帶着凜冽殺氣的靈壓包圍着他,讓他半分修爲也施展不出,更開不了口,只能拼盡全力點着頭,將眼睛瞪得老大。
“你想讓本尊救你”青棱忽又收了那滿臉戾色,揚脣一笑,問道。
周千城眼中一喜,忙更用力地點頭。
“當初金洲之事,本尊還沒和你算賬,你讓本尊救你?”青棱仍是滿面笑容。
那笑容落在周千城眼中,與催命符無異,他“唔唔”叫了兩聲,眼睛瞪得老大,盛滿懼色。
他最害怕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青棱從來都沒有忘記蜃樓國的事。
當初若非他下手狠辣,抓圖穆之時將蜃樓國帝后二人一起殺死,莫加米也不會絕望如斯,明明已被何望穹救走,卻還要折返復仇。若何望穹沒死,便不會有今日種種,她仍在萬華修行,而蕭樂生也仍舊是唐徊的徒弟,沒有人會離開。
而這烈凰之力,她便不要也罷。
雖然金洲之事並非一人之力所致,但如今的青棱,已心魔入髓,妄念入骨。
看到周千城的模樣,青棱笑得更開心。
“這樣吧,念在你和蕭樂生一場主僕,本尊不殺你!”青棱將他緩緩放下,還未等他站穩腳,忽一掌打在了周千城身上,將他整個人擊飛。
“砰”地一聲巨響,周千城撞在了烈凰樹巨大的樹杆之上,一陣紅葉撲簌落下。
周千城驚魂未定地站起來,發現自己竟還沒死,不由一陣後怕。
“好好活着,在這裡陪着蕭樂生,等我回來找他。”青棱笑嘻嘻地說罷,便拎着劍,緩緩朝着烈凰宮外飛去。
周千城一聽青棱竟讓他看蕭樂生肉身,滿臉喜氣,也不敢再提任何讓她救命的事,忙提氣要飛離這裡,可一提氣,便有一陣熾熱的氣息自腹中涌起,將全身經脈幾盡融化,比之從前的九鼎之氣更加霸道厲害,讓他無法施展修爲。
他驚恐擡眼,發現青棱背影已遠。
烈凰宮上的永恆寂寞,無力可施的凡人之體,還有每逢月圓便烈焰焚身的痛楚,他要在未來漫長的百年壽命中,將這一切領會得乾乾淨淨,憂懼寂寥驚恐……如同永無止境的深淵,除了死亡可以終結一切。
生不如死,這是青棱給他的懲罰。
蘇玉宸與陳海滿心震撼,所有的話如梗在喉般一字也吐不出來,隻眼睜睜地看着青棱的背影消失在烈凰宮綿長無盡的臺階之上。
烈凰宮下,已是另外一種情景了。
一片神光熠熠的雲彩停在烈凰宮前的天空之中,五光十色,璀璨非凡。遠遠望去,這裡便如一塊光芒萬丈的五色織錦鋪滿天際,令人目眩神迷。
這雲彩之間,影影綽綽地站了許多人,華衣玉冠,清顏秀影,像是仙蹤忽現時的海市蜃樓,一股龐大的靈氣自雲彩上傳下,令這烈凰宮外的綠草鮮花仿如忽然間活了一般,愈加青翠鮮妍起來。
此刻雲上諸仙正相視而笑,頜首拂衣,各自交談着,不知在等着何人。
在這片雲彩的後方,正緊緊跟着一龐然大物。
這龐然大物遮天蔽日,在地上落下一大塊陰影,竟是一艘巨大的船。
巨船不知是何物所制,看起來古樸厚實。朱紫的船身之上有一道道木紋般的痕跡,上面刻了暗金色的雲紋,四周船槳緩緩搖動,氤氳出一股股白色仙氣繞在船底之下,令它仿如行駛在雲海之間。
船上是三層金碧輝煌的樓閣,檐角飛翹,垂下八角的玉風鈴,船動之時,這風鈴便發出清脆勾人的聲響。船頭之上無舵無帆,只架了巨大的弩機。弩身雕爲龍形,仿如蓄勢而飛的青龍,一股浩大靈威從這弩上傳來,弩上空空,並沒放箭。
此時有兩個男人正站在這弩機的左右兩側。其中一人,身着龍蟒甲袍,頭戴紫雲金冠,生了一張英氣勃發的俊美容顏,眉飛如龍,眼藏精光,棱角分明的脣上,是若有似無的笑意;而站在另一側的男人,看模樣比他成熟些許,眉宇間有三分相似,生得不如他俊美,卻有不怒而威的神情,赫然便是固方世家的家主,固方傲。
“老祖,你說這烈凰宮內,是否真有我們要尋的東西?”固方傲一聲輕嘆,踱到了那少年身邊問道。
令人詫異的是,這看似年紀輕輕的少年,竟得固方傲以“老祖”相稱。
“傲兒,本君放下你兒子固方全與固方原之仇不報,反倒用那半塊晶母爲代價,向墨雲空換來這進入烈凰的代價,你定然覺得十分不值,又十分不解吧?”英俊少年一開口,便是老練的口吻,眉間神色藏了三分精芒。
能得固方傲以“老祖”相稱的,萬華之上只有一人,便是固方世家的老祖宗,修爲已達合心圓滿期的大能者固方傾宇。他雖此前衝擊返虛失敗,卻將至寶洪荒渡海舟的封印解除了七成,正是如今他腳下所站的這艘巨船。
因這洪荒渡海舟甚爲巨大,因此他只能跟在衆仙之後。
據聞這洪荒渡海舟是上古洪荒時期地宇潰敗之時所遺留下來的寶貝,其威力比起仙寶還更甚一籌。因其威能被上古封印所封存,因此初時並未顯名,後來經由固方傾宇將其封印層層解開,纔去了三層封印之時,便已有通天之威力。因此固方傾宇寧願修爲稍滯,也要將其封印解開的原因,只可惜到目前爲上,才解了七八重。
而他爲解這洪荒渡海舟封印遍尋萬華之時,偶然得到了一個與烈凰息息相關的驚世之秘,而這個秘密纔是他執意要進入烈凰的原因。
“孫兒不敢!”固方傲不禁把頭一低。
雖說看起來固方傲要比固方傾宇年長一些,可一說起話來,固方傲在固方傾宇面前就顯得像個孩子了。
固方傾宇微微一笑,道:“有什麼不敢的,人之常情罷了。只是傲兒,仙途漫漫,我們總要向前看,走一步算十步。全兒和原兒的仇並非不報,只是時候未到罷了。待我們得到這烈凰中的至寶,整個萬華神州修仙界,都要以我固方世家爲尊,到時有什麼仇報不了的。”
固方傲在固方傾宇面前不必僞裝什麼,此時便把驚訝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到底是什麼寶貝,威力這麼大”他詫道。
“仙途!”
固方傾宇遙望着烈凰宮,口中吐出兩個字來。
固方傲一怔,未能領會,正待再問,忽見固方傾宇面露了一個噤聲的表情,他便按下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