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轉之二十一

百步渢從來不會爲了顧及別人的感受而違反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則。說她冷心冷情也好, 說她沒心沒肺也罷,她知道自己的性格,而且很有一直繼續這樣下去的覺悟。人生苦短, 活着本已經是一件辛苦至極的事, 若是還要因爲其他種種虛無縹緲的原因而不能盡情享受人生, 那麼這樣在俗世間沉沉浮浮歷盡煎熬又究竟是爲了什麼?

她骨子裡的任性與倔強不允許她委屈自己受苦。

目光彷彿不經意般掃向身後不遠處樹林之間的某處, 百步渢的眼神早已不復慣常的明亮耀眼,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霧色深沉的冰冷。

對柳生比呂士已經是如此,對他仁王雅治,她就更加沒有心軟的理由。

仁王雅治狀似剛剛纔從外面趕回來一般, 嘴角勾起一個戲謔的笑容,慢慢悠悠地晃到了那兩人的面前。

“喲, 在說什麼呢?”狀似無意地隨意問了一句, 意料之中地看見自家搭檔頗有些尷尬的面色, 仁王雅治知趣地緘口,笑笑將手裡的可樂遞給百步渢, “喏,你要的。”

“謝謝。”百步渢禮貌道謝,拎起罐裝可樂後便直接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的草屑道,“時間不早了, 我還有事, 先走了。”頓了頓, 才轉向依舊沉默不語的柳生比呂士, “比呂士哥哥不用送了, 替我向美菜阿姨和柳生叔叔問好。”後退一步,百步渢表情淡淡, “那麼,再見了。”

面無表情地停住腳步,百步渢對着自己身後依舊笑得沒心沒肺的白毛狐狸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她從神奈川綜合病院出來已有多時,剛剛拐出一條街就發現了身後的跟蹤者。不動聲色地繼續向前右轉到一條小巷裡,百步渢終於滿臉無語地認出了那個跟了自己一路的人。不是仁王雅治是誰!

“所以,你到底是要幹嘛?”百步渢左手撫額語氣是淡淡的無奈。

“嘛,一個女孩子自己回家多不安全,沿途護送不是紳士應該做的嗎?”仁王雅治一臉無辜。

“收起你那副欠扁的表情,”百步渢不想再與他繞圈子,臉色漸沉,“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與你無關。”

“啊啦,渢這麼說還真是讓我傷心呢~”仁王雅治依舊不爲所動。

微微冷笑,百步渢不欲再與他多做糾纏,“你想跟便跟,只是不要妨礙到我。”說完便直接轉頭離開。

“嗨~嗨~”仁王雅治苦笑這抓抓頭髮跟上去,他想,自己在她心裡的印象大概真的是很不怎麼樣吧?

百步渢左繞右繞地兀自前行,漸行漸遠離開了市區的喧鬧。

前世的九月是聽說過日本的部落民的。在日本,“部落民(Burakumin)”是大家鮮少提起的敏感詞彙。幕府時期的日本有階級系統。在士農工商之下,從事最低層的殯葬業、屠宰、皮草,劊子手等工作的人被稱爲是“穢多(Eta)” 或“非人(Hinin)”,意思就是不淨的一羣。他們長期被其他階級的日本人歧視,只能齷齪地羣體居住在某些地區。把從前從事低等工作的人視爲一個階層,並永世不得翻身,這種制度實在是有些殘忍。

1871年明治維新時,日本政府通過了“賤民廢止令”;後稱爲“解放令”,廢除了階級之分。但是,一般人對“穢多”的歧視依然絲毫不減。現在,爲了避開“穢多”這個極具爭議及貶意的詞語,穢多的後代被婉轉地稱爲“部落民”。部落民所聚集的地區被稱爲“同和地區”。日本政府及人道組織也把部落民歧視問題總稱爲“同和問題”。

據說,日本最大的□□“山口組”的七成組員都是部落民,其中很大的因素應該是他們在社會中被孤立。也因此,日本社會對部落民的壞印象依舊根深蒂固。而時至今日,許多部落民仍然不能擺脫低下的社會地位。他們中間的大多數沒有機會受高等教育。即使有幸進了學校,也常常和學校中的其他學生分隔。

據說,神奈川的郊區深處就有一處“同和地區”,而電話裡調查結果中所提及的有關百步嵐的事,也就正是從那裡而來。

於是當百步渢按照手上的地址找到了正確的地方並且不顧身份地想要繼續往裡走的時候,一直跟在她身後的仁王雅治終於忍不住拉住了她。

“渢,你到底要做什麼?”仁王雅治的表情不復初時的戲謔,目光認真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看了還不明白麼?當然是繼續往裡走。”百步渢不以爲然地指了指前方那一排排低矮破敗的茅草房,表情微微不耐,“仁王雅治,我應該已經跟你說了不要妨礙我,如果不想跟下去的話,你大可以回去。”

“你真的知道這裡是哪裡麼?!”仁王雅治顧不上百步渢不太友好的態度,探究地望着對方的面龐微微皺眉。

他知道這裡是哪裡,並且很清楚接下來他們將在這裡看到些什麼。“部落民”的存在在日本算不上隱晦,卻是那種即使人盡皆知也不見得有人會光明正大地提出來擺上檯面的事情。仁王雅治很清楚“部落民”對於日本意味着什麼,也相當瞭解日本人對於“部落民”的歧視和隔離,只是他始終不明白,究竟百步渢來到這種地方是要做些什麼。

或者說,他不知道,長年居住在國外的百步渢,究竟對“部落民”這種見不得光的存在瞭解多少?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你什麼都不需要管,只是要選跟着我,或者離開。如此而已。”百步渢淡淡挑眉,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強勢和不容置疑。

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仁王雅治實在是哪眼前這個□□的少女沒辦法,最終所有的不願和疑問也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滿意地瞥了一眼乖乖跟在自己身後的白毛狐狸,百步渢微微斂眉目光悠遠。她想,或許她一直在追尋的答案,就在這裡。

這裡和神奈川繁華的都市區簡直就是兩個極端的世界。落後和原始,這是百步渢僅能想到用來形容這裡居民的生活方式的兩個詞。

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百步渢收斂心神看向面前的這所勉強算得上房子的居所。

——“就是這裡了。”

仁王雅治實在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他所聽到所看到的一切都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部落民,已死的女人,私生子,百步渢。

這一切的一切串聯起來的結果究竟是什麼,雖然不能猜出全部,但也差不多了。

仁王雅治的眼神犀利地盯着物資走在自己前面的百步渢消瘦單薄的背影出神。

她今天所做的這些事情對他絲毫不加避諱,難道說……

走在回家路上的百步渢自然不會知道身後的仁王雅治在臆想些什麼。

她想要調查的事情已經完成了,今天能夠知道的事情雖然和調查結果裡的沒有什麼不同,但她這一趟總歸沒有白來,有些意外收穫是她之前都沒有料到的。

而這些事情被仁王狐狸知道也沒什麼,首先這事情背後的牽扯,聰明如他也應該明瞭,斷不會亂說出去。而且對於仁王雅治這個人,百步渢也並沒有什麼懷疑的成分在裡面。

這個人不會做什麼危害到她的事情,她心裡就是有這個感覺。

“渢,”仁王雅治終於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沉默,大步上前並排走在百步渢的身邊,“剛纔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你的忍耐力還真是好,明明心底的疑惑已經堆積成山了還是能忍到現在纔來問,我當真佩服。”百步渢略帶調侃地笑笑,“你想知道,告訴你也沒什麼。”

仁王雅治依舊一臉莫名神色。

不打算再繼續賣關子,百步渢收斂笑容進入正題,“我收養了一個弟弟,百步嵐。剛纔的那個男人算得上是他的遠親。”

“你是說……”仁王雅治眼瞳微微睜大,話未說完便立刻緘口。

“沒錯。”百步渢毫不在意地笑笑,“剛剛那個男人所提到的,那個部落民的女人的私生子,正是我的弟弟——百步嵐。”

其實,百步渢就算心裡真的覺得這些事情告訴仁王雅治也沒什麼,但真正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有所保留的。

比如說,她並沒有告訴仁王,百步嵐其實是她的親弟弟,沒錯,同父異母的親弟弟。

當年百步青原和百步桐的婚姻關係良好,而嵐的母親的出現,純粹是個意外。

部落民,孤身一人來到東京謀生卻因爲部落民的身份處處碰壁,一次偶然的機會那個女人遇見了百步青原,兩個人又因爲某種原因漸漸熟絡了起來。

百步青原對嵐的母親,大概只是憐惜。

從剛纔那個男人的口中,百步渢不難得知,嵐的母親是個好女人,唯一不足的便是這世襲的部落民身份。要百步青原和部落民的女人通婚已經是不可能,更不要說那裡還有個百步桐的存在。

百步桐常年不孕,而在這個時候百步青原遇上了嵐的母親,後面的事情似乎也就順理成章了。

所以如果說,百步嵐的出生是個意外,那麼百步渢的出生本身,其實才是那個最大的意外。

微微斂眉,百步渢的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冷笑。

正是因爲當年百步桐的不孕症以外得以治癒,然後又有了百步渢的存在,百步青原纔會和嵐的母親分手。而後來,兩人卻藕斷絲連一直保有聯繫,原因大概是那個女人沒了百步青原的照顧之後生活實在落魄,於是於心不忍心懷愧疚的百步青原才暗中接濟的吧?

再後來,百步夫婦車禍身亡。而這個時候,正是嵐的母親剛剛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

一年後孩子出生後便立即被送往孤兒院;而與此同時,百步渢早已踏上了前往美國的求學之路。

有些事情,總是在當事人彼此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悄然發生的。

微微偏頭,百步渢看着自己身邊一臉糾結欲言又止的仁王雅治微微好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轉過頭不去看身側少年的表情,百步渢眼神明亮地盯着遠方的夕陽,嘴裡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嵐是我的弟弟。管它什麼部落民什麼私生子,我只需要知道,嵐是我的弟弟。”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