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處的大火在慢慢熄滅。
烏黑的濃煙向天空瀰漫。
瑟瑟的西風一會兒猛,一會兒弱,呼嘯不止,像是一個失去親人的孩子在嗚咽,在哭訴。
陳來坐在一塊石頭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氣。當高度緊張的時刻過去,極度的疲勞瞬間灌滿他的全身,幾乎將他壓垮。
殺死了陳魁,他沒有任何的輕鬆感,反而覺得十分失落,一時覺得難以適從,更多的是那種極爲悲傷的情緒。
這一切無非是因爲潘郎死了,他的屍體還在他的院子中躺着,一切都還顯得那麼觸目驚心。
注視着潘郎的屍體,陳來又一次流下眼淚,記住了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雷龍歷299年九月初九。
潘大哥,你放心,只要見到侄女,我會把她當成我自己的女兒!現在我的孩子正在殺手的手上,我得去追趕他們,只能簡簡單單地給你挖一個墳墓了!
陳來擦去淚水,休息了一會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去一處歪倒的牆壁下尋找鐵鍬。他準備就在院子裡挖一個墳地,埋葬潘郎。
當他搖搖晃晃地找到一把鐵鍬時,身後突然響起一聲熟悉的聲音,“小弟,你就在這院子裡給我弄一個墓地?是不是太寒酸些?”
陳來一驚,猛地轉過身,看到潘郎竟然坐了起來!
“潘大哥,你……你……你不是死了嗎?”
他不由得後退一步。
潘郎哈哈一笑,伸出寬大的手掌,像洗臉一般擦了擦臉上的血水,“小弟,你盼着讓我死啊?”
陳來仍是不敢相信,圍着潘郎走起來,繼續觀察他。
潘郎身上身中數刀,幾處還是致命部位,身上的皮膚更是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怎麼可能會復活?
這不會是做夢吧?!
看到陳來懷疑的眼神,潘郎又是哈哈一笑,“小弟,當殺手對你打出兩掌,你被打飛,並滾出很遠很遠的時候,我看到你摔得夠嗆,口鼻都流血了,換成普通人恐怕早已經死去,可你爲啥沒有死呢?”
“因爲我使用了縮骨功,我將五臟六腑全部縮到一起,並把全身最重要的骨骼也縮在一起,那樣就不會對我產生致命的傷害……”
“是啊!這就是縮骨功!”
潘郎欣然點頭,“當我和殺手們過招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是他們的對手,一方面我想盡一切辦法延長同他們對殺的時間,給鄉親們爭取逃走的時間,一方面我也在悄悄地使用着縮骨功……尤其是到了最後,當我無法反抗的時候,當我面對死亡的時候,我就將心臟等器官和陰下全部縮到我身子的兩側,但是在表面上卻看不到,他們將長刀插到我的腿中、肚子中和心臟中,但就是要不了我的命……小弟,我說過縮骨功的最高境界是‘鐵骨似水’,現在你體會到了吧?”
說罷,哈哈大笑。
陳來一聽恍然大悟,哈哈笑着撲上去,摟住潘郎,疼得潘郎一下停止大笑,大叫了一聲。
見狀,陳來又一跳而起,昂天大笑起來。
“只是可惜啊……”
潘郎重重地嘆口氣,“你的孩子被殺手們搶走了,我看到他們的首領是一個獨眼龍,也是那個叫做麥獨靜的鐵紫門舵主弟子……他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陳來想到自己的下一個對手就是麥獨靜,冷冷一笑,“潘大哥,能殺死這一個鐵紫門殺手,我就能殺死下一個鐵紫門殺手……再說,他們不會殺害孩子,我相信我能趕上他們。”
潘郎相信陳來有這個能力,點點頭,“小弟,剛纔我對你裝死,實際上也是對你的一種激勵,你的渾身會充滿一種悲憤的力量,果然,這種力量讓你殺死了這個鐵紫門殺手……”
想到陳來殺死陳魁的過程,看了一眼陳來堅毅的眼神,他又重重地點點頭,暗歎一聲:小弟,你終於長大了!
潘郎活着對於潘家村的村民來說就是一種福音,陳來此時也沒有什麼好牽掛的了,衝着潘郎深深鞠了一躬,走到那匹馬匹身邊,抓住馬鞍,翻身上馬,衝潘郎抱拳:“潘大哥!你還要去保護村民,我還要尋找我的孩子!我們……後會有期!”
潘郎苦苦一笑,掙扎着站起來,由於一條腿實在是站不起來,只好半跪着,“小弟!快快下馬,聽大哥一言!”
來回上下馬,會花費太多力氣,陳來並不下馬,喘口氣問道:“潘大哥,你還是啥要交代的?”
“小弟!石鎮是個偏遠小鎮,並不好找,等我給你畫張草圖,你就可以順利找到。”
潘郎又指了指陳來,“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頭髮散開,身上要麼是白灰,要麼就是鮮血,出了這個山口怎麼見人啊?再說啦,你這次找的人是麥獨靜,是鐵紫門的舵主弟子,修爲一定要比這個死去的弟子高,你見到他,就直接跟他廝殺?那不還是送命?……快下來快下來,我們得好好商量商量,等明天一早,你再走不遲!”
陳來想了想,感覺有道理,又翻身下馬,去攙扶潘郎。
潘郎又哈哈一笑,“小弟,縮骨功裡面還有幾式,我得好好教教你……尤其是‘鐵骨似水’的境界,我還有好多話要說呢。”
……
烏雲散盡,星空浩瀚。
陳來和潘郎先處理了傷口,而後在村子裡面找到些衣衫和靴子換上,最後又在一處地窖中找到一塊醃製的野豬肉烤着吃。兩個人大吃一頓。
村子裡還有幾處房屋沒有被大火燒燬,但由於村子裡面濃煙滾滾,無法居住,他們揹着幾雙被子來到村子後的一座矮山邊,找到一個山洞暫時住了下來。
已經是秋天,夜晚很涼很涼,但是洞口封閉嚴實,裡面也算溫暖。
由於明天就要分離,兄弟二人儘管都很勞累,但是躺在被窩裡都沒有閤眼,一直在侃侃而談。
潘郎又一次提到了縮骨功,“小弟,在普通人眼裡,縮骨功是一種很普通的武學,但是我感覺這裡面大有文章可做,尤其是再加上你的一雙會推拿的手,那麼‘鐵骨似水’的境界更是容易達到……”
陳來睜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石壁,點點頭,“縮骨功和縮骨拳我都不會丟的,在同陳魁的交手中縮骨功救了我的命,我又用縮骨拳和推拿術將他的雙腳瞬間癱瘓……我會將縮骨功、縮骨拳和推拿術結合起來的。”
“小弟,但是靠着這些,你無法戰勝那個叫麥獨靜的鐵紫門殺手……他是舵主弟子,我想他的修爲可能是水境的五階或是六階,你想戰勝他並且奪回孩子,必須修煉修行術,成爲一個修行者。”
陳來也有這樣的想法,可是想到時間緊急,又沒有地方可以學習,輕嘆一口氣。
“小弟,你不用憂傷,上一次我跟你提到過在我們這一帶有個叫黃老怪的修行者,你可以向他拜師,學習修行術。”
陳來苦笑不語。
“小弟,你不要以爲我是在做白日夢,你不成爲修行者,就無法戰勝麥獨靜,因此你必須擁有這樣的想法……再說啦,我們說過修行講究的是機緣!當你擁有那種緣分時,誰也阻擋不了你。”
潘郎下意識地指了指東方,“你這一路必須向東,而黃老怪就在東方的黃嶺山一帶,離我們這裡也不遠,只要有機緣,你就會見到他的……他的性格很怪,只要你能駕馭得了他的性格,你就能跟着他學到修行術。”
在兩個多月前,陳來還從來沒有想過修行,更沒有想過做一個修行者,整天想着和師父在一起生活,可是這一次不得不去想着去做一個修行者了。他的心中有種莫名的觸動,有種莫名的響聲,並且產生了接連不斷的迴音,像是誰撥動了他的那根玄妙得無法解釋的心絃。
……
第二天,天亮了。陳來和潘郎都已經收拾一新,尤其是陳來,一身緊身黑衣,頭頂黑色竹簪,長眼劍眉,高鼻薄脣,看上去幹淨利落。
他帶上潘郎繪製的草圖,帶上潘郎的腰刀,帶上潘郎的弓箭,帶上潘郎準備的乾糧,翻身上馬。
“潘大哥!我們後會有期!”
想起兩個月來潘郎和他娘子對自己的照顧,想起自己害得潘家村化爲一片灰燼,想到這一次分別可能就是永別,陳來抱拳行禮時,淚水盈眶。
潘郎一見,把臉一扭,平常從來不流淚的粗魯漢子竟然也流下熱淚。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擦住淚水,回過頭抱拳道:“小弟,男兒有淚不輕彈,這一路將更爲艱難,一定要珍重!”
陳來看他兩眼通紅,咧嘴又哭,翻身下馬,撲到潘郎懷中。
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大哭。
最終,陳來灑淚而別。噠噠噠,一匹黑色快馬一溜煙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潘郎擦了擦眼睛,擡起頭望起朝陽升起的天空,雙掌合十,向天空參拜,“老天,我小弟絕對不會禍害這個世界,只會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睜開你的老眼看着他,保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