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出了城,默默行了二三里路,王憐花突然道:“四娘,你怎的不說話?”原來四孃的啞穴並未被點住。
四娘冷笑一聲,仍然不語。
王憐花笑道:“原來是在下嚇着四娘了。”便再不說話。
四娘果然受不得激,忍不住道:“難道你倒要我和你拉家常敘舊情麼?”
王憐花哈哈一笑:“四孃的舊情,可不是我。”
沈浪與四娘坐在車中,對望一眼,想起那日晚上的情景,都有些赧然,四娘更是憤憤地別開了頭去。她所氣得倒不全是王憐花那日使計騙過她,大多是那日她存心色誘卻有那樣的遭遇,對一個自負美麗的女子,本就是奇恥大辱。
王憐花道:“沈浪,你來趕車子,且讓我和四娘來拉拉家常,也好培養些情意。”他這話說得輕佻至極,沈浪馬上便見四孃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之色,不免苦笑,心底卻也是知道有他在王憐花還是不敢放肆的,於是也不說什麼,到前面去了。
四娘看見這風神如玉的男子含笑着跨上車來,真是比見了魔鬼還要恐慌,卻只強作鎮定,別開了頭去。王憐花卻當作沒看見她那神情,笑吟吟地在她身邊一坐,道:“四娘,你怎麼不看我?”
他言語雖然有禮,一隻手卻不老實地很,只輕輕在四孃的膝頭輕輕揉捏。王憐花向來是風流場中的佳客,於男女一事自是十分老到,四娘只覺一股麻酥酥的滋味從膝蓋以下泛上來,整個身子都軟了,想要避開他,卻是被點了穴道不能動的,心裡氣苦,又不願作聲示弱,只得狠狠瞪了王憐花。王憐花卻偏要笑嘻嘻地迎上她的目光,一隻手卻更加不老實,直待四娘那怒目終於變得和春水似的柔,不得不又別過頭去爲止。
四娘終於忍耐不住,叫道:“住手!”
王憐花輕笑道:“四娘若是喜歡,在下也可以繼續的。”
四娘恨聲道:“我既在你的手中,你爲何還要折磨我?”
王憐花嘆一聲道:“在下也不想做什麼,只是我們要進沙漠,希望四娘助我們一壁之力罷了。”
四娘冷笑道:“你武功之高,我平生僅見,何需我來相助?”
王憐花卻十分認真地道:“在此處自然是如此,可進了沙漠,四娘可就比在下厲害了。”七年之前快活王一役後,他們差點死在沙漠裡,虧得有金無望前來救援,否則早已化作沙漠中一副白骨。後來他一個人竊馬而逃,也是吃了許多苦纔出了沙漠,現在想來自是心有餘悸。而四娘卻是年年要橫穿沙漠的,經驗自然比他豐富許多。
四娘只是冷笑,也不回答。
王憐花笑道:“四娘,你可要想清楚了。若平安進了沙漠,你的同伴說不準還有救走你的機會,但你若不合作,或者想要使什麼詭計,一定會死得很快。如果你死了,自然是有人來找我尋仇的,他們也很快會去陪你。”語氣森冷,句句切中四孃的要害,直叫人打起寒戰來,哪裡是方纔那個輕佻少年。
四娘定定看了他許久,一句話也說不出,終於點了點頭。
然後說:“你現在可不可以出去?”
王憐花笑道:“當然,佳人既然不喜,在下自然是不敢唐突的。”說着便輕輕跳下車來。
他只一掠身便到了沈浪身旁坐下,輕笑道:“在下的女人緣果然是比不上沈公子,美人既然趕我走,那便換你去陪好了。”
沈浪只是苦笑。
前去沙漠這一路,十分意外地沒有受到什麼攔阻。秦四娘平日也不多言語,倒真的是教了他們好些沙漠裡求生的要決和準備,車子每日不過停兩三次,需要控制飲食和大小解次數。白天夜晚便是沈浪和王憐花兩人輪流執鞭,馬不停蹄。沈浪少年時流浪天涯,這點辛苦自是不在話下,而王憐花本就是個能忍人不能忍,狠人不能狠的角色,兩人竟然還是泰然自若,談笑風生。秦四娘原本心想着以逸待勞,最好是這兩人支持不住,可是見他們這般模樣,不由得暗暗心驚。心中焦慮,外加行動不便,反倒是她一個人憔悴了下去。
唯一的希望,也不過是相信那小子一定跟在後面,等待着最好的出手時機。
三人各懷心事,仍然日夜兼程,也不過幾日,便到了沙漠的邊緣。
四娘便讓他們在沙漠邊緣的小鎮子上,將馬賣掉,買了幾匹駱駝,和十幾皮袋的清水。沈浪在辦這些事的時候,王憐花便站在那有水井的人家門口,眺望着無邊的沙漠。此時太陽還沒有落下,風捲着沙子撲過來,炙熱地彷彿要將皮膚也燒化。
王憐花苦笑道:“七年前離開這裡的時候,我以爲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來。”
秦四娘瞪着眼睛道:“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去。”
王憐花轉頭看她,微笑道:“你竟然還是個很有學問的女子。”他此時的笑彷彿帶着江南三月溫煦的輕風,叫人忘了此時所處是沙漠的邊緣,秦四娘看得也不禁呆了一呆。
他實在是個很好看的男子,一笑足以使人忘憂。
沈浪遠遠地在一邊叫道:“我們何時啓程?”
四娘道:“等太陽快下山之時。”
沈浪依舊是從從容容地站着,雖然穿着怪異的商旅長袍,卻無減他英偉俊朗的風采。王憐花突然發現他有些瘦了,寬闊的額頭已有些蒼白之色,顴骨和下巴的形狀也越發鮮明起來。不由得伸手去摸自己的面孔,他本是溫潤秀美的長相,現在卻面頰消瘦,一路風塵勞頓,消瘦本是在所難免的吧。
與君同瘦,寂寞青衫,本該是那樣的情境啊。
卻要在這彷彿吞噬天地的沙漠,面對着不可知的未來,心裡還有百種算計,千般思量,卻又是多麼無奈而可笑的事情。
一進沙漠,王憐花便讓秦四娘吞下一顆丹丸,然後解開她的穴道,笑道:“四娘,在下本不願如此,可心想若是解開四孃的穴道四娘說不定逃得飛快,不解呢又得分出力氣照顧你,只好如此了。到時候在下自然是會把解藥給四孃的。”
四娘閉口不語,也不去問他到時候究竟是什麼時候,只管自己上了一匹駱駝。
方纔的空氣還是滾燙炙熱的,太陽下山之後,卻似一下從煉獄到了冰窟,寒風如刀,彷彿要割開每一寸皮膚。三人只能拉下長袍的兜帽蓋住了半個臉,躲在駝峰之後,。
夜漸深,風愈寒。
大漠星光明亮,照得路旁的幾具白骨,都磷磷生光。
這裡離沙漠的邊緣並不是太遠,死在這裡的這些人若還有些氣力,或者意志再堅韌些,興許就能活着走出沙漠,可他們終究還是死在這裡。白骨空洞的眼眶彷彿在訴說永遠不能瞑目的怨恨和淒涼,可是白骨也是最乾淨的,在白骨上面,看不出肉體被折磨的痕跡,反而不叫人害怕。
更可怕的,也許還是那些被烤得發焦的乾屍,竟然是烏黑髮亮的,被燒裂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宣告自然的嚴酷和無情。
秦四娘從十七歲開始,就看過無數這樣的屍體,每一次看都覺得心裡發寒,不敢再看第二眼。
最可怕的,也許還是活着談笑風生的王憐花。
他說:“這幾具屍體,衣物還在,由這衣物的風乾程度看這人在沙漠裡呆得並不久。看他們胸口之處,還有刀傷,但這一帶仍在沙漠邊緣,並沒有盜匪,也許並不是被害的普通商旅。”他笑了一下道:“興許是來這裡伏擊我們卻遇上仇家械鬥而死的武林人士。”
沈浪默默無語,心裡也是一樣想法,只點點頭道:“我們要多加小心。”
王憐花轉過頭去問四娘:“我們何時可以紮營?我有點冷。”
沈浪道:“我也有點餓。等下我來做羊肉湯。”
王憐花笑道:“你手藝的確不錯。”
兩人臉上俱是從容微笑的神色。
四娘道:“前面沙丘背面避風,我們且過去那邊紮營。”她說了這句話以後便繃着臉一言不發,過了半晌,突然抑止不住地尖叫一聲。
兩人都面色驚異地回頭看她,問:“怎麼了?“
四娘咬牙切齒地說:“我倒要問你們怎麼了?你們到底是不是人?知不知道‘愁’這個字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