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第一天。
從早晨一起牀開始,辟邪就感覺到校園裡充滿了異樣的氣氛。每個人都在竊竊評論着昨天的命案。校方對外只宣稱是學生重傷。辟邪當然不會弱智到以爲校長沒有發現魂引術的事,這樣說當然是想平定學生的情緒。但是那樣的狀況,心臟和脈博都停了,只要是看到的人都不會以爲只是昏倒那樣簡單吧。
“下面我們來講主次矛盾,以及矛盾的主次方面……”政治老師在前面講的唾沫橫飛。辟邪卻完全沒有聽進去。保護瞳的事是他決定的,如果事態再惡化下去,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在朝顏,止水或更夜的身上。他要怎麼辦?一旁的更夜正認真的記着筆記。辟邪在心中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更夜是已經有了計較,還是真的能夠如此鎮定。
“下節課替我請假。”辟邪伏在更夜耳邊小聲說。
“下節可是Lisa的課……”更夜有些擔憂的說,Lisa和辟邪的樑子結的可不一般。
“我要溜到魔王那裡一趟。雖然英俊明智的我很偉大,但是我覺得也許事情的發展會超出我們的掌握。”辟邪即使在說正事的同時還不忘自我感覺良好的自吹自擂。
OK,更夜朝他笑了笑,做了個OK的手勢。
更夜本想替辟邪掩飾他不在的事實,但是他低估了Lisa對辟邪的敵意。Lisa用她探照燈般的目光在教室中巡視幾次後,終於放開喉嚨叫道:
“現在點名……辟邪,辟邪……辟邪……”點到第三遍時,Lisa已經是咬牙切齒的表情,已經是對着全班同學在吼:“辟邪,you are going to die!!!”
正在校長室的辟邪忽然感到一陣寒意,打了個寒顫。
“喲~年輕人,最近身體不太好啊?”燕未行仍是一副輕鬆的調子。辟邪看了看,他今天戴了一個薄薄的紙製面具。面具上畫了一朵盛放的梨花。整朵梨花帶着一種清新的氣質,讓人見而忘俗。辟邪覺得燕未行總有一種魔力,讓他畫出的每種東西都帶上生命的色彩。
他伏在窗沿上,辟邪在他身邊站定。他比辟邪還要高出半頭。外面藍天碧水,綠樹池塘,整個校園一片生機。
“辟邪你看,這世界多美。”燕未行伸手理了理頭髮:“但是沒有人知道這樣的美麗背後都有着什麼。”
辟邪愣了一下,雖然他和燕未行接觸不多。但是從辟邪的眼光來看,這個人行事出人意表,平日裡雖然嬉笑怒罵,但言語謹慎,極有分寸,是個相當有城府的人。說這種話不像是他的風格。辟邪沉默了一會兒,燕未行卻並未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坐回他寬大的辦公椅上。在他轉身的一瞬,辟邪看到了他面具下面露出的一截尖尖的下頜。辟邪的心竟然跳了一下。他不可抑制的想,那樣的面具下是怎樣一張臉呢?
“最近都沒時間來做精緻的面具了呢。”燕未行正了正面具,感慨了一句。這個梨花面具做得太好了。正因爲做得太好纔不合他的心意。做的太好就會在面具上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如果面具上帶了感情就會被人看透,那麼面具就不能稱爲面具了。
“這個也很不錯,與你的氣質很合”辟邪破天荒的稱讚了他一句。
“我的氣質?”燕未行怔了一怔,他何時看穿自己的氣質了?
“看似超然物外,遊戲人間。其實校長你一直在堅持屬於自己的正義吧。正如你面具上的梨花:凌風怒放三月雪,點蕊未染街邊塵。”辟邪的話音不重,但字字敲在他心上。
竟然被他看透了嗎?自己這一點疏忽居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燕未然細細的打量着辟邪。純黑的眼睛,像最純粹的寶石一樣明亮。呵,這樣銳利的目光啊。這個少年,將來到底會長成什麼樣呢?
“凌風怒放三月雪,點蕊未染街邊塵。”燕未寒細細將這兩句詩吟了一遍,聲音裡不覺帶了幾分悵然。一針見血的評價。辟邪,是我太張揚,還是你太敏銳?
一陣風從窗口吹過來,吹起了辟邪黑色的短髮,他的面部線條利落而分明,身姿筆直挺拔。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
“怎麼今天忽然正經起來了?”燕未寒回了回神,向辟邪問道。
“因爲今天有正經的事要談。”辟邪果然是一臉正色,上前一步道:“你交給我們的,到底是什麼任務?”
“你終於還是來問了。”燕未寒的聲音中帶着從未有過的疲倦,他揮揮手,示意辟邪坐在面前的一張椅子上。“瞳是皇家的直系傳人。現在正受青家的追殺。”
“不要避重就輕。”辟邪軒了軒眉,棱角分明的臉上帶了凜然的英氣:“我想知道的是,你爲什麼會把任務交給我們?”
時間似乎停住了。只聽見大掛鐘滴滴嗒嗒的走的聲音。辟邪看不到校長面具後的表情,但感覺他應該在沉吟。他在思量應該告訴他多少真相嗎?燕未行久久沒有開口,辟邪也不曾收回請求。也許對校長來說這關乎一個秘密,但對他來說,這更關乎神之四人組的命運。他是神之四人組的組長,必須謹慎的判斷小組是否繼續這項任務。
兩個沉默的對峙着,像兩潭泉水一樣安靜。
“與止水有關。”久久燕未行才冒出這麼一句。他的聲音有些鈍,像生鏽的弦。
“什麼?”辟邪霍然起身,他原來以爲校長是因爲自己的家族才找上他。沒想到事情竟是與止水有關的。如果早知道的話,他決不會冒險接這項任務。繼爾他心中一動,朝顏說過的“破解之法在水”難道指的是止水?
“抱歉我只能解釋這麼多。”燕未行面帶歉意的說。“你將來會明白的,但我現在實在不能多說了。”
“好吧。”辟邪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回答。
“而且,”燕未行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打算收回讓你們保護瞳的任務。但是,青家那邊希望你們不要再插手。”
“哈?”
“我確實沒有想到青家會做到這個地步。也沒有想到安倍家會袖手旁觀到這地步。任由青,皇兩家火拼。我答應過保護你們的安全。我明白,你是組長,小組裡每個人對你來說,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對我來說,也是一樣。”那個油嘴滑舌的校長把手放在心口,用從未有過的嚴肅而鄭重的語氣說着:“我是這個學校的校長,這個學校裡每個學生的性命都比我的性命更重要。”他看着辟邪清澈的目光:“所以相信我,七天之內,我一定會把魂引術的事解決。你和組裡的人,不要再插手青家的事。但請務必保護好瞳。皇家曾對我有恩。”他走到瞳面前,深深的低下頭:“這不是附帶任何條件的交換,而是我個人的請求。辟邪,拜託了!”
那一刻辟邪覺得,他不是校長,他也不是學生,他們是互相理解的朋友。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
辟邪回去把這件事告訴了衆人,當然隱瞞了止水的部分。更夜仍是那副笑容,不過卻是明顯鬆了口氣。也許冷靜如更夜從一開始就不贊成這種冒險吧。止水一臉冷笑的看着辟邪,看得辟邪心裡發毛,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些什麼。朝顏則一副意猶未盡,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聽到燕未行低頭相托時,瞳幽深的眸子深不見底,只是輕嘆了一聲:“沒想到他竟爲了皇家盡心到如此地步。”
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四,第三天。
魂引術第三天,也是神之四人組決定退出魂引術之事第三天。一切似乎都恢復到了以往的平靜。辟邪卻無法平靜下來。燕未行他,真的可以解決一切嗎?他不是懷疑他的能力,而是擔心他的安全。自己就這樣抽身而出,真的可以嗎?
“辟邪,我的圍巾落在了教室裡,陪我回去一下吧。”朝顏打斷了他的思索。
“圍我的好了。”辟邪體貼的從自己脖子上扯下圍巾圍到朝顏的脖子上。少年溫暖的體溫,讓她的臉上有了一絲淡淡的紅暈。
校園裡一些葉片寬大的落葉木開始落葉。遠遠看去,甚是繽紛絢麗。朝顏在如雨的落葉中伸手接住了一片落葉。
“一葉落知天下秋。”她理了理被冷風吹散的頭髮:“秋天又到了。”
辟邪看到她有幾分神色黯然,心知她定是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於是故意打趣道:“沒想到還挺有詩人氣質。”
“你沒想到的事多了。”她笑着把手中的落葉扔向他。咳,咳――忽然吸了一大口冷氣進來,她肺裡一陣難受,微微咳了幾聲。
“這些天天冷了,多注意點。”辟邪叮囑道。他知道,朝顏在十年前流浪的時候傷了身子,最最受不得涼。
“辟邪,我還是……”朝顏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
“怎麼了?”辟邪關切的問。
“辟邪,”朝顏的嘴脣有一絲顫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告訴我……。”她擡頭望了望辟邪:“要-回-教-室!”
辟邪打了個冷顫,他知道,占卜師常有些特別敏銳的感覺。
“你在這兒等我。”他毅然說:“我回去一趟。”
“辟邪……”她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相信我。”他拍了拍她的肩,燦爛的笑了一下。那樣明亮的笑容如五月清晨的朝陽恍了她的眼,彷彿有淚從眼角流出來。她擦了擦眼睛,這是怎麼了?
辟邪一路奔回教室。漸漸接近教室時他終於感覺到了。蠢蠢欲動的黑暗的氣息。他停在二年B班門口,忽然想到燕未行那句“青家的事請不要再插手”。若是這門一推開,青家的事就再也逃不掉了。但是……還有選擇嗎?他一伸手,砰的推開了門。
“劍末,劍末……”他一眼就看到伏在桌上的一個少年。他跑到他身邊,又是,又是魂引術。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劍末?那個坐在他前面一桌的男生。印象中,那個少年總是羞澀的笑着,默默的努力着。是個連只飛蛾都不忍心傷害的人。“劍末……”他看到劍末的手停在他的習題本上,他應該是想做完這道題才走的吧。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輕輕抽出少年手臂下壓着的習題本。本上有一道壓痕,他沿着壓痕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畫滿了正字。
正字,正字……辟邪的頭轟的一下。他的手顫抖着,他用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伸出手指去數。1,2,3……199……200。他記得清楚,今天早晨還是199的。辟邪深深的吸了口氣,原來真的有內奸,我們長久以來要找的人,原來……原來是你。
令人震驚的事似乎一件接一件的發生。辟邪剛剛把劍末的事報告上去,大家還來不及震驚的時候,在下午在三年級又出現了同樣的事情。這次是一名叫綾女的女孩子。是個溫婉安靜的女孩,很少說話,既沒有特別出衆的能力,也沒有特別的仇人。
他的男朋友,辟邪籃球部的學長,平時那麼冷靜自若的男孩抱着綾女的身體哭到眼睛出血。辟邪在人羣中緊緊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裡,而他渾然不覺。他不停的問自己,辟邪,見到困難就退縮,這就是你的正義嗎?你學會一身本領的時候,就是爲了明哲保身嗎?如果朝顏死了的話你會怎樣,你會不會痛恨那些本來有能力挽救卻沒有出手的人?
晚自習后辟邪照例時送朝顏回寢室。校園裡單獨行走的人明顯少了起來,大家都成羣結隊的走在一起。他回到自己寢室的時候,止水和瞳還都沒有回來。自從出事以後,瞳總是心事重重的在外面散步,辟邪有心勸他卻無從說起。止水則是行無定所,誰都不知道他每天飄蕩在哪裡。只知道他早晨會準確的出現在自己的牀上。寢室裡只有更夜在臺燈下寫着題目。
淡淡的燈光照着少年柔和的側臉,一切似乎本該如此。似乎幾千,幾百年以來,他就一直坐在這裡。他的面色溫柔而沉靜,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更夜,我決定了。”辟邪坐在他的對面,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更夜停了筆,擡頭看着他。
“我,果然還是無法坐視事情的發生,既然我知道了一些東西。那麼有些事,我非做不可。”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明知有危險還有去做,更夜一定會反對的吧?雖然這樣想着,然而心中還是忍不住期待。期待至少有一個人,認同他的選擇。
“非做不可啊?”更夜看着他決然的眼睛,笑得無比溫暖:“想做什麼,那就去做吧。保護瞳的事,就交給我們。”
“更夜。”辟邪想了半天,終於只說了這兩個字。這就是更夜,既不問他爲什麼,也不問他想做什麼。只是無條件的支持着他。
“又要月考了,今夜又要看書通宵了呢。”更夜看出他有些沉重的神色,特意去扯一些輕鬆的話題。
“我一直想問,”辟邪拿着筆百無聊賴的在紙上畫着:“你爲什麼要這麼刻苦學習呢?”
“爲什麼呢?”更夜放下筆:“我和你們不同。”他的笑容裡鮮見的有了苦澀的味道: “我是個被拋棄的孩子。不知道被誰養大,記事起就在街上過着流浪的生活。小時候最鮮明的記憶就是飢餓,老鼠是最常見的食糧,跟狗搶飯也無所謂。爲了半塊饅頭,我可以不擇手段,可以欺騙,出賣。大部分流浪兒都死了,最有尊嚴,最善良的越先死;最卑鄙的人才能活下來。我活下來了。捨棄了我的尊嚴苟延殘喘着。直到有一次,我從垃圾箱中扒出一本書。也就是講御靈的書,那本書改變了我的一生。”
“但那時你不識字吧?”
“啊,但是書中的各種插圖吸引了我,鬼使神差的我把書揣到了懷裡。然後我每天跑到附近的小學去聽課。每天上課就蹲在外面跟他們一起識字。下課時小朋友們都出來取笑我,打我。但我不在乎,只要他們不趕我走怎樣都好。從那時開始我就對每個人笑,然後在笑容背後算計着每個人,仇恨着整個世界。每天我看到別的小朋友都有家長來接時,有朋友一起玩耍時,我就想,爲什麼只有我是這樣的?爲什麼只有我是被拋棄的?”他的語氣平靜無比,彷彿在講着別人的事情。
“再後來我就學會了認字,慢慢的開始學習靈術。可能是我體質特異,竟然學得異常的快。幾年後已經可以控制一些比較弱的靈體了。我的靈術越來越好,我用全部愛心對待那些小動物,同時卻殘忍的對待一切人。我開始組織起寵大的黑道組織,我報復那些曾經欺凌過我的人,也報復所有的人。欣賞着他們驚惶痛苦的樣子。我像一顆黑暗的植物越來越腐朽下去,和那些怨靈一樣呼嘯,從外到裡,無可救藥,不人不鬼。讓我改變的是五年前那個秋天的晚上,有兩個人來單挑我們的幫派。那兩個人很傻,明知對方是對頭,還是毫不猶豫的去救了他……”更夜溫暖的笑了笑:“他們兩個一個帶着一把刀,一副臭屁的不得了的樣子,是個正義感過盛的人;一個跟在他身邊的女孩,明豔動人,雖然總愛大呼小叫,卻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孩。”他的臉上帶着莫名的溫暖的笑容。
“更夜……”
“我答應你們不再做惡。後來我解散了組織,沒有給那些兄弟們一個解釋。他們對我的忠誠和感情是真的,所以我甚至不敢去面對他們,不敢去解釋。我一直都是這麼懦弱的人啊。後來和你們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不用懷疑,不用殺戳,不用算計……可是我沒有親人,沒有家世。這樣的我一定會被你們越丟越遠,最後又回到以後的世界,黑暗,欺騙,得不到救贖。於是就想着,只有學習才能改變這一切吧,或者我是在給自己一個自欺其人的理由。一廂情願的以爲成績好的話將來就可以和你們進同一所大學了吧,考試時也會對大家有幫助吧?”
“更夜……”
“辟邪,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你和朝顏!必要時我會變回以前的修羅,傷害你們的人必將付出血的代價。”冰藍色短髮的少年說着擰滅了檯燈。即使在漆黑的夜裡,辟邪仍然看得見,更夜那只有笑容的臉上掛着一串晶瑩的淚珠。更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