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娘玉體無恙,不過是舊日的老毛病罷了,依照從前的方子,再添兩味藥好好調理也就是了。只是微臣以爲,娘娘還是不要動怒,避免情緒波動引發不適。”宋青恭謹而得體的回答,暗中吐露了心思。皇上的聖意已定,固然是相信熹妃的,貴妃自然可以安心好好調養身子,再不必爲這件事情困擾。
年傾歡見身邊只有樂凝,低聲問道:“到底還有何證據,能證明此事乃是皇后所爲?且皇上的心思,要以怎樣的由頭爲熹妃脫罪?”畢竟這件事情,寧嬪她們都已經知曉。後宮本就人多口雜,但凡有點兒風吹草動,都能引起軒然大波。先前皇后又傳召寧嬪等人前往景仁宮對峙,說不定人人都曉得出了什麼事情。
有些話,貴妃問的太明瞭,自己卻不好回答。宋青並非不想幫貴妃,只是他到底是皇上的人。一瞬間的沉默,他並沒有看貴妃的表情,只是將爲難寫在了臉上。
“也罷。”年傾歡從容而笑:“是本宮太過在意此事,你不便說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一來,宋青更添了幾分尷尬:“娘娘明鑑,並非臣不願意說,而是許多事情,臣不便說。何況皇上的聖意,只怕也不是臣能揣測。”
點一點頭,年傾歡很贊同宋青的說法。漫說宋青只是個奴才了,就算是自己,這麼多年相伴在皇上身側,也終究是摸不透他的心思。“好了,本宮有些疲倦了,擬好方子,你便回太醫院吧。才接手太醫院大小事務,想必又得忙了。”
“多謝貴妃娘娘。”宋青這話是由衷的,貴妃不爲難他,已經很好了。“請娘娘讓奴才隨微臣去太醫院拿藥,並親自於宮中煎熬,給娘娘服用。微臣告退。”
年傾歡點下頭:“胡來喜,你跟着宋御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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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皇上御駕已經停在宮門之外了,您趕緊更衣接駕吧!”映夢火急火燎的進來,見皇后還是一身素服,不免驚慌:“娘娘,您這一身打扮讓皇上瞧見了一準兒要惱火的。奴婢還是先侍奉您更衣吧!”
靜徽搖了搖頭,茫然而空洞的凝視着面前焦慮不安的映夢:“你忘了今兒是什麼日子了?皇上之所以這時候過來,想必也是記掛着此事。本宮有何必要更衣,反正在皇上眼裡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同。何況,御駕都到宮門口了,怎麼來的及。”
映夢唬的臉色發青:“娘娘,不然奴婢替您綰上髮髻,這樣披頭散髮的,皇上見了肯定不高興。”
“你退下吧。”靜徽根本不理會她的用心,只是愣愣的坐了下去。“皇上一準兒有好多話要責問本宮,旁人在反而不便。本宮若是不傳喚,你們便不要自己進來。”
還想說什麼,可已經聽見了腳步聲,映夢只得匆匆忙忙的退了下去,朝迴廊的另一個方向躲開了皇上。
胤禛步入內殿,一眼就瞧見一身白衣,且披散着頭髮的烏拉那拉靜徽,登時眼眸一緊。“你這個樣子,可還有一點兒皇后的儀容與威嚴?”
靜徽出奇的沒有給皇上請安,反而是一動不動的坐在原處,淡然一笑。“那臣妾敢問皇上一句,在您眼裡,可還把臣妾當做皇后麼?這麼多年來,你何曾當臣妾是您的皇后了?在您眼裡永遠都只有那些討好、獻媚的宮嬪。皇上,您可知,臣妾對您的心,始終如一,從入王府到現在根本沒有絲毫改變?”
情真意切的話,充滿了悽楚。靜徽以爲自己這麼多年早就痛夠了,麻木了。卻沒想到一開口,淚珠子就真的斷了線,怎麼也止不住。“皇上,臣妾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年的今日,臣妾的弘暉就是在這一日,在臣妾的懷裡永遠的閉上了眼睛。這麼多年來,臣妾忍着痛,不去提及此事,臣妾不能在每年的今日悼念夭折的孩兒,都因爲臣妾是福晉是皇后,臣妾不能做祖宗不允許的事情,更不能做讓您不高興的事情。可弘暉是臣妾身上掉下里的一塊肉啊,爲着沒有了他傷心過度,傷了身子,臣妾這麼多年都沒再能有過自己的孩兒。臣妾心裡的苦,皇上您可知道?”
胤禛冷笑,道:“你的孩子沒有了,便叫旁人也母子分離麼?熹妃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下這樣的狠手?難道你會不知道,這麼做會辱沒皇家的尊嚴,會令朕蒙羞?倘若你對朕的心意,真如你所言的始終如一,你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哼。”靜徽輕蔑的笑了:“皇上,剃頭挑子一頭熱是沒有用的。這麼多年,臣妾想盡了所有的辦法,妄圖令您回心轉意。可無奈啊,歲月催人,臣妾早已經沒有了如花容顏。您的心,早已經飛遠了,是怎麼也不會再回頭了。何況臣妾不能誕育皇嗣,皇上留着臣妾還有何用?”
胤禛沉靜的看着靜徽,隱約能回憶起她才入王府侍奉在側的樣子。可惜時光匆匆,當年的很多美好,已經不復存在了。“當年朕執意封你爲福晉,一則是你母家對朕的援手,二則是看中你溫婉和順,端莊持重。朕以爲,你即便不能爲朕再誕下嫡出的阿哥,也總能替朕看顧好府中諸事諸人,令朕沒有後顧之憂。可偏偏事與願違,你非但沒有和睦闔府上下,反而還無所不用其極的誣陷、謀害,攪得闔宮不得安寧。簡直令朕失望透了!你還是朕當初認識的烏拉那拉氏麼?你還是那個爲朕研磨,陪着朕讀書到天明的大福晉麼?你太叫朕失望了!”
“皇上啊,您瞧,臣妾不是已經脫簪待罪,等着你發落麼!”靜徽依舊穩穩當當的坐着,可無論怎麼掩飾,都難以遮掩她的心痛。淚水一直都沒有斷過,那種失望至極的滋味,原來是痛到谷底還是會痛上加痛。
“你真以爲朕不敢發落了你?”胤禛不是嚇唬她,只是因爲憤怒而更加嫌惡面前的女子。
“臣妾並不這樣以爲。”靜徽仰起頭,眼珠不錯的瞪着面前的天子:“臣妾的孩兒就是這一日夭亡的,皇上若是心疼臣妾,大可以賜死臣妾,讓靜徽能下去好好的陪一陪咱們的弘暉。其實這皇后有什麼好當的?臣妾不能得到夫君的愛與憐,不能得到天子的尊重與信任,更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兒成爲後繼之君,來日輔佐他盡心盡力的效忠大清效忠天下,皇上您告訴臣妾,臣妾皇后有什麼好當的?”
越說越覺得委屈,靜徽慢慢的站了起來,朝着他走過去:“皇上,您以爲年貴妃真的對您沒有異心麼?您以爲未曾入雍親王府之前,她真的就沒有自己心儀之人麼?還是您覺得熹妃就沒有包藏禍心,希望自己的兒子能登基?皇上,倘若您真的那麼在意年貴妃,那麼希望能與她長相廝守,您何必連她一併算計了去。當年她的第一個孩子是怎麼沒有的,你以爲臣妾猜不到麼?您這麼疼年貴妃,你敢不敢同她講明那緣由,您又敢不敢對她坦言實情?告訴她,您怕和她的骨肉取代了您登基爲帝,所以你不惜那個孩子的性命,也要握住手裡的皇權?”
只聽見“啪”的一聲響,腦子嗡嗡的響了起來,臉頰更是滾燙的厲害。靜徽受不住力,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經跌坐在地上,摔的有些重。“皇上,臣妾跟了您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遭挨您的打。”
“如果你再胡說八道,就不光是捱打這麼簡單了。”胤禛的聲音有些顫抖。
“怎麼皇上貴爲天子,也會怕麼?”靜徽坐直了身子,捂着紅腫發痛的臉頰,仰頭看他:“臣妾還以爲,您對年貴妃也如同對臣妾一般,能利用的時候利用,不能利用的時候秋扇見捐,棄之不理,卻沒想到,您還會在意她的感受,怕她知道您的真心。皇上啊,一邊疼愛着一個人,一邊往她的心上捅刀子,這樣的活法,您就不覺得累麼?倒不如讓臣妾幫一幫您!”
胤禛勾起了脣角,面色如霜:“你這是拿烏拉那拉氏一族人的性命,泄你的私憤。你自己不活了,便叫他們給你陪葬!”
“皇上,您責備臣妾心狠,您自己何嘗不是?”靜徽的淚水似乎流乾了:“您能爲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臣妾不過是有樣學樣,這麼多年在您身邊耳濡目染罷了。何況,臣妾要坐穩皇后的位置,說到底,不也是爲了能永遠陪伴在您身側麼?將來能隨着您入葬,臣妾也就得償所願了。您何必這樣咄咄逼人,逼着臣妾去抖落您那麼多不堪的過去!皇上,這一筆賬如何才合適,您不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