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狗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夏季的幽魂谷進不得。
幽魂谷是個兩面環山的大峽谷,密不透風。他瞅到的那些鬱鬱蔥蔥高低起伏的部分,就是原始森林的樹冠。
下面就是一大片原始樹林,千百年來都沒人下去過。
那些大樹每年的春天開始生長,枝葉茂盛,冬季進到休眠狀態,不到冬天,滿樹的葉子就掉光了。
有的大樹已經在這裡生長几百上千了,五六個人手拉手都抱不過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樹葉長了落,落了長,於是整個幽魂谷佈滿了落葉。
那些落葉經過幾千年以後,積壓得非常厚,深達數尺。
大雨一來天氣一熱,所有的枯枝爛葉都開始腐朽,瀰漫出腐化的氣體。
這些氣體多爲一氧化碳,還有甲烷,當地人稱作瘴氣。
瘴氣是有毒的,侵染到人的皮膚,皮膚就會潰爛。侵染到眼睛,眼睛就會瞎掉。呼吸進肚子,進去血液,就會跟人的血液凝固。
當初村子裡發生了大瘟疫,王海亮爲了救活大白梨跟芳芳,夏季的時候下過一次幽魂谷。那次就差點被瘴氣毒死。
海亮那麼好的身手都逃不過瘴氣,張二狗這點本事就更不行了。
這小子爲了得到樑王寶藏,簡直衝昏了頭腦,下去就被瘴氣毒暈了。
四妮在上面攪動轆轤,轆轤的繩子都放盡了,還是聽不到二狗的聲音,也看不到二狗的身影。
女人趕緊停下轆轤,衝到懸崖的邊上衝着下面喊:“二狗,你怎麼了?支應俺一聲啊?”
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張二狗根本沒回答。
他倒是想回答,可惜暈死了過去。
四妮感到了不妙,猶豫了一下,這繩子是放還是收?
繼續放吧,擔心男人出危險。收回來吧,又害怕二狗罵她。
最後,女人一咬牙,罵就罵吧,就是捱罵也不能看着自己男人丟棄生命。
沒有了二狗,她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於是,四妮再一次撲向轆轤,狠狠攪動起來。
轆轤執拗執拗響,上面的繩子越盤越多,麻繩拉在石頭上跟石頭摩擦,發出絲絲拉拉的聲音。
隨着繩子慢慢被吊上來,四妮看到了二狗的身影。
男人耷拉着頭,閉着眼,早就人事不省了。
四妮嚇一跳,攪動得更加賣力了。
也多虧四妮急中生智,將繩子早早收回來,要不然二狗就真的完了。
終於,二狗的身體被拉到了懸崖的邊緣,四妮趕緊撲過去抱上了男人的身體。
“二狗,二狗你咋了?別嚇俺,別嚇俺啊!二狗——!”四妮哭了。
他發現張二狗緊閉雙眼,臉色鐵青氣息微弱。男人的頭顱沉重地耷拉下去,眼睛都睜不開了。
而且,張二狗的鼻子裡流出一串紅紅的東西,四妮擡手抹了一把,竟然是血。
“啊——!”女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她啥也顧不得了,救活二狗的命要緊。
四妮一下子拉起了二狗的手臂,背在了肩膀上,撒開腳丫子直奔山坡下跑。
她一邊跑一邊安慰:“二狗,別嚇俺,別嚇俺,你不能死,不能死啊,你死了俺咋辦?天天咋辦?咱爹咱娘咋辦啊?來人啊——救命啊——!”
四妮是鄉下的村婦,幹力氣活兒出身,很有勁兒。背起張二狗腳步不停。
鷹嘴澗距離村子十五里,一口氣衝下山坡,不遠處是就是人們開荒的農田。
農田裡有正在勞動的村民,好心的村民聽到了四妮的呼喊,趕緊撲了過來。
“呀,這不是二狗家的四妮嗎?這是咋了?”
四妮說:“救命,救命啊,俺家二狗暈過去了。”
“啊?快!送醫館。”
好心的村民一哄而上,認識的,不認識的,拉胳膊拽腿,把張二狗扯起來衝着村子裡跑。
張二狗是半個小時以後被擡進王慶祥醫館的。村民將他的身體放在了醫館的病牀上。
王慶祥不慌不忙,捋着鬍子,幫二狗摸了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瞅了瞅,一個勁地搖頭。
四妮嚇壞了,問:“慶祥伯,俺家二狗到底咋樣,到底咋樣啊?”
王慶祥說:“他中了瘴氣毒,生命垂危,恐怕……?”
“啊?那還有救沒救?”
王慶祥只好說:“我只能試試,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他立刻幫着二狗輸上了氧氣,拿出祖傳的解毒丸讓張二狗服用了,又幫他輸上了液體。
忙活完這才問:“四妮,二狗一定是去了幽魂谷,不知道夏天的幽魂谷不能進嗎?你倆到哪兒幹啥?”
四妮膛目結舌了,她不能把二狗尋寶的事情讓村裡人知道,只能扯謊說:“慶祥伯,俺家的豬崽子掉山谷裡去,二狗下去找豬崽子。”
王清祥怒道:“瞎胡鬧!一頭豬崽子值幾個錢?不要命了?幽魂谷是不能下的,這個季節,任何人都下不去。”
王慶祥非常生氣。全村的人都知道幽魂谷的厲害,哪兒幾百年都沒人敢下去過。
第一是地勢險要,第二就是瘴氣。
王海亮父子每年採集一次血燕窩,也是在冬天,大雪覆蓋以後,將所有的瘴氣壓在地面以下,纔敢吊一條繩子下去。張二狗這是瘋了。
在大梁山,沒有人比王慶祥跟王海亮更加了解幽魂谷,那是人間的地獄,充滿了神秘與莫測。
老輩子人跟他講過一個故事。
一千七百年前,大梁王領着自己的部族遷徙過來,可以在這裡平靜地生活,而不被外面的敵人擒獲,靠的就是大梁山的三險。
第一險是山道險。
那時候這附近根本沒有路,到處是懸崖峭壁,到處是山谷山峰,他們是利用幾個靈巧的將士,首先爬上懸崖,然後用繩子將所有人跟東西一點點拉上去的。
他們翻山越嶺,整整攀巖了五百多裡,才找到疙瘩坡這塊福地。
山外的追兵趕不過來,就是被山峰跟峽谷阻隔了,寸步難行。
第二險是狼險。
那時候,這附近有很多狼,嗚嗚丫丫的一大片。
這裡的狼也特別兇狠,見人就咬。幾百個人走進山谷,幾天的時間不到,就會被山裡的人吃個乾淨。
大梁王之所以可以住進深山,不被野狼攻擊,是因爲手下有個奇人異士,懂得狼語,可以跟野狼交流。並且跟它們達成協議,人跟狼互不侵犯,和平相處。
就是在那位奇人的幫助下,大梁王的部隊纔可以踏進深山隱居,而不被狼襲擊。
敵兵那邊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幾次派人翻過大山,尋找大梁王的蹤跡,都被羣狼給吃掉了。
第三險就是這瘴氣了。
瘴氣是一座天然的屏障。
冬季的大山會被大雪覆蓋,氣候寒冷,外面的人根本呆不長。
夏季的大山山谷裡到處是瘴氣,追兵一旦進去大梁山,路過大峽谷,就會被瘴氣阻隔。
傳言,追擊大梁王的那隊人馬,追到大梁山的時候就損失過半。不是被野狼咬死,就是被瘴氣毒死了。
一支兩千人的隊伍,走進山谷一個也沒有逃出來。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敵人損兵折將,最後不得不收拾東西灰溜溜離開大梁山。
就是憑藉這三險,大梁王才度過危險,領着他的部族生存了下來。
大梁王手下的能人異士非常多,其中一個,是神醫孫思邈的後人,專門治療各種疑難雜症。
那個人就應該是王海亮的第一任太祖爺爺,《藥王神篇》就是從哪兒傳下來的。
還有懂得狼語的那個,不但可以訓狼,而且還會訓獒,那人就應該是王海亮姥爺那邊的祖輩。《訓獒秘籍》就應該是他寫的。
那人還用當地的狗跟山裡的狼婚配,衍生出了新的狗種。
他訓練那些狗,讓家狗大量繁衍,一代傳一代,世世代代跟山裡的羣狼對峙,保護大梁王跟村子裡人的安全。
或許從那時候起,大梁山的狗羣就跟別處的狗羣不一樣,跟野狼世代爲敵,整整對峙了一千七百年。
也正是保證了這種平衡,保證了食物鏈的完整,人,狗,狼,才各自佔有自己的領地,互不侵犯。
出類拔萃的還有一位奇人,那人精通各種土建工程跟木工技術。
大梁王隱居山谷以後,他們在這兒修建工程,用石頭跟山裡的木材搭建了很多房屋。
那些房屋非常精美,也堅固耐用,幾輩子人住在裡面遮風擋雨,繁衍生息。
這個人應該是張二狗的祖上,《魯班秘籍》就應該是那人留下來的。
第四位奇人異士,是大梁王身邊的國師,那個人精通算術,精通風水玄學,陰陽八卦。
大梁國富不過三代,就是他算出來的。
大梁山是大梁王的終老之地,也是他算出來的。
他知道大梁國運數盡了,也只有走進這座大山,纔可以保住樑王的生命,也可以保住大梁國的一脈分支,這裡是生門。
這人應該是孫家莊孫瞎子的祖輩,那本《招子秘術》也是他傳下來的,最後留給了孫瞎子。
大梁王手下的四個能人形成了一個完美的組合。
首先是國師算出大梁國完了,氣數盡了,再無回天之力。
於是他讓大梁王帶着所有的宮女,嬪妃,禁衛軍,還有宮廷建築師,御醫,匆匆忙忙逃出皇宮,直奔生門的所在之地。
來到大梁山以後,其他的三個能人各展絕技,翻山越嶺,將所有的人跟貨物拉進了疙瘩坡。
他們在疙瘩坡定居下來,王海亮的祖上專門給大家治病,抵擋瘴氣的入侵。
張二狗的祖上專門修建住所,修建宮殿,修建民房。
海亮姥爺那邊的祖上,專門訓狗訓獒,也馴養其它的家畜,讓大梁山六畜興旺。
孫瞎子的祖上專門管理農業,栽桑種麻,耕種五穀。
就這樣,大梁王住進大梁山不久,一個繁榮的山裡小鎮逐漸形成了,一段輝煌的文明也逐漸形成。
大梁王用自己的名字給大山命名,於是,這座神秘莫測的大山有了名字,人們叫它大梁山。
再後來,還出現了姑娘峰,鷹嘴澗,老虎嶺,幽魂谷,等名字。
人總是要死的,隨着那輩人一個個離開,他們的後代一代代繁衍……後來又經歷了無數次的天災,發生過大地震,大瘟疫,大火災,還有大水災……那些天災人禍,把所有的工程全部摧毀了,把所有的文明也全部毀滅了,埋在了地下。
後來的人,因爲教育的不發達跟思想的封閉,再也修建不出那樣的建築跟宮殿了。一個時代的文明,就那麼被埋沒在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