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捂着自己止不住流血的額頭,在硝煙中緩緩起身,晃見眼前兩個站在巨石之上攀談甚歡的高大男人。
站在墨羽身邊的男人比墨羽高了那麼幾分,青絲三千,除了兩鬢素白了一些,隨着風吹來的地方飄舞,玉冠半束着頭髮,顯得格外飄逸瀟灑,轉過頭來,用他那雙劍目星眉深情凝視於我。
“哥哥?”我嘴角頓頓喊出。
“你……還認得本尊?”
眼前這個身着龍袍的男人聽聞我喊他一聲哥哥,看了墨羽一眼,又指着自己,嘴角抽搐略有一絲吃驚。
可不是,我怎麼會不記得,這不是當年在幽靈墓場遇見的大哥哥嗎?只不過他的容貌除了徒增幾分淒涼慘淡,往日不可一世的神情亦絲毫未變,外加他那雙亮如星辰的雙眸,清澈入水,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只可惜,我再也不是曾經那個小孩子了,在這三個人裡面,我的變化居然是最大的。
“何止記得?印象深刻啊!”我左顧右盼,可這裡也不是殯儀館,他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你的弟弟找到了嗎?”
“還沒有,不過……”他的眼底盪漾着淡淡的笑意,瞅向深山,自言自語道:“應該快了。”
“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元神離開了幽冥,於你而言可是滔天大忌。”
很明顯,墨羽見我醒後,意圖趕走眼前身着龍袍的男子。
男子頹然一雙醉眼朦朧,遲遲不肯離去,遙望着腳底下被炸死的自己人,反倒冷冷問起墨羽話來:“死了這麼多徐家人,準備回去怎麼和你們家徐二爺解釋?”
“……”墨羽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做是不聞不問罷了。
“也罷……至少那羣奇怪的黃毛羊也損失慘重了不少。”男子試着給墨羽一個臺階下。
“半斤八兩……”
“呵,本尊看他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也不稱量稱量自己幾斤幾兩,就敢在本尊的地盤撒野。”
“敢在你地盤撒野的人,還少嗎?”墨羽淡淡悠悠補了一句。
就在他們攀談過程中,我弱弱插上了一句:“那就是說,那羣老外應該不會再找我們麻煩了吧!”
太平日子過得太久,就在一天之內經歷了這麼多,我真是被這羣殘忍的畜生折磨的不成人樣,坐在石頭上稍作休息,可是就這麼轉念一想,我方還有個這麼厲害的狠角色,身心好歹也算是舒緩了一口氣。
墨羽側過臉來冷冷一笑,身子骨略帶這一些虛弱,咳嗽了幾聲,說道:“那些黃毛羊只是暫時撤退了而已,你也別高興的太早。”
“可是經歷了這次的教訓,他們應該不至於還這麼正大光明要來殺我們吧!”
“是殺你,不是我們。”
“沒事,墨羽會保護我們的!是吧墨羽。”
我眼睛瞅着墨羽,寸步不離,只求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是,是保護你。”
剛說完,他一手扶着自己的胸口,單膝跪倒在銳利的巨石之上,只聽“哇”的一聲,口中止不住吐出好幾量血來。
“墨羽!你怎麼了!”
我三步並作兩步,慌亂中爬山巨石堆成的小山,扶着他的身子。
“你剛纔消耗太多了。”
此刻男子的臉上滿是嚴肅的神情,就連眼神中的犀利都化成了一陣又一陣的滄桑。
“沒有……”墨羽帶着平淡冷酷的語氣直白說道。
“這不像你。”
“不用你多管閒事!”墨羽向男子惡狠狠瞟了一個白眼,藉着我的臂膀吃力站了起來,說道:“我們走。”
方寸之間,我口袋裡的紫陌鈴鐺摔了出來,它本應該被我包裹的嚴嚴實實藏在口袋裡的,可能是剛纔動作太過劇烈,損壞的鈴鐺一下子拋露在衆人的眼前。
這個小意外倒是給我來了個措手不及,將墨羽曾經贈送的紫陌鈴鐺摔碎的我,略帶一絲絲的小尷尬,手腳並用將鈴鐺收拾着繼續藏在口袋裡,權作呵呵一笑。
墨羽自己倒是不以爲意,彷彿早就知道了一樣。
可是,在場所有人,皆在片刻間變得啞然無聲,莫名的恐懼和擔憂從心底暗暗萌生。就連那個威風凜凜的男子也不例外。
“墨尚卿!你的鈴鐺也……”
“閉嘴……”
“行……本尊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花招!”
說完,男子憤憤揮袖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我們眼前。
“我們走!”
不知爲何,墨羽的心口頓時涌上一陣怒火,惡狠狠命令剩下的衆人跟着步行回去。
我力氣有限,身上又負着傷,帶着墨羽自然走不了太快,等我緩過神來,衆人早就走到了我的前面,而我,又是拖後腿的那位。
回頭,張望着,除了剛纔混戰過後留下的屍體,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悲哀嘆息一聲,搖搖頭,感到些許的無助,雖然與自己無親無故,可是心口就是說不出的難受,感慨萬千,卻見到剛纔那羣被炸得支離破碎的屍塊中脫穎出一具具嶄新的,人!
他們全都復活了!我瞪大了眼睛,看得真切!
“墨羽!他們!他們都!”
墨羽含情脈脈將我的身子輕輕轉了回去,呢喃細語說道:“別看。”
“怎麼!死而復生不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爲什麼不帶他們一起回去呢!”
墨羽露出狡黠的眸子,眼窩深陷,對我的眼光卻仍是燦爛如朝霞,順着我們二人的視線指向前面那些負傷的自己人,輕聲耳語說:“你就真的分得清在這羣人裡面,誰是生誰是死嗎?”
我倒是誇誇其談,口無遮攔回答道:“眼見爲實,當然我們是活人,他們是死人嘍!”
“呵,單純。”
“你說什麼?”
“說你可愛。”
墨羽略顯蒼白的臉上勉強展露着溫柔細膩的顏,撇開我面前擋住視線的凌亂頭髮,捂着胸口繼續前行。
“喂!一個大男人能不能不要這麼肉麻!”
又是一陣跋山涉水,我們一個個都已經筋疲力盡的,本以爲等待我的是什麼五星級賓館,再不行也至少是個小農家吧。
“我們要住在這裡?”
剛走到住所,我就發起了牢騷,在我看來,眼前的哪能算是住宿,連死人都不想住在這裡。
前頭茅棚搭起的草堂,什麼地板,瓷磚在這裡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了。我皺巴着臉,從頭愁到腳,想好了這一晚陪蛇蟲鼠蟻睡覺的樣子。
“切,死人就該住死人的地方,走,老腸,我們住活人的房子。”歸一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幽幽從我的身後竄了出來。
“呦西,你們可真是比城裡人都講究,還有給死人住的地方?”
“您可別太擡舉了自己,我的這些陰間客戶可比你們這些個城裡人高貴的多!”
暘子在一旁笑而不答,配着瓜子看我們兩個如孩子般鬥嘴。
在此期間,好奇心驅使着我跟着歸一一同進了最前頭的一個小草堂,看着刀疤臉完成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動作,嘴裡輕聲碎念着: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頭者超生,無頭者滅魂,槍殊刀殺,跳水懸繩。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叨命兒郎。
跪吾臺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
爲男爲女,自身承當,富貴貧賤,由汝自召。
敕就等衆,急急超生,敕就等衆,急急超生 。
拂塵揮灑,腳尖沾起一絲塵土於地畫了一些圖案,縱然從拂塵中躍出三四個死氣沉沉的白麪靈魂,那黑壓壓的一片喪衣黑袍再一次映入我的眼簾,被當年那隻凶神惡煞的欲生人偶嚇得而心存陰影的那個“小孩”連聲後退了三步,顫抖着嘴脣喊道:“這,這,這……”
歸一一個勁兒搖頭晃腦嘲笑我。一頓嘲笑後,又傳來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沒想到啊,沒想到!堂堂的徐家小二爺膽量就這麼點,連靈魂都怕。”
我並不認識說這句話的人,這聲音是從我後面的一羣人從中傳出來的。一大幫子紋身大個側翻跳下兩旁的樹,兩手拍了拍腳上的灰,跺了跺腳,豎直衣袖向我走來。對於我不認識的人,我一向沉默不語,向他們瞟了個白眼,自個兒歸自個兒,愛咋咋地!
衆人眼神立刻陰下來了:“好個沒道理的小犢子!見了長輩,我們一幫子冒着生命危險從槍林彈雨中將你救出來的恩人,你不說聲謝謝就算了,還這般沒大沒小?二爺的崽子原來就這個樣子,怪不得二爺不要你們母子,要來這深山老林!這犢子要是能振興六門,我就喊他祖宗!”
“呦,雷爺你別這麼說,我只要他能管好一個徐門我就謝天謝地了。你看他,一個連死人都怕的小崽子,哪能和那戒教霽門的大少爺霽奈比?”
“霽家少爺從小掌領戒教,自知人間冷暖,怎是這一個溫室裡長大的小孩子能比的?二爺說是要我們帶他歷練,我看這娃子細皮嫩肉,少了根頭髮二爺還要心疼呢。”
說着,引得一羣人放聲大笑,少數幾個拍着我的肩膀,我一時沒承受住,被拍的東倒西歪。
“各位爺,都是自己人,小二爺初出茅廬不懂規矩,再說小二爺剛從海外歸來,一個人也不容易,與我們這些俗人擦些矛盾也是難免的,各位爺大人有大量,還請以後多包涵包涵……”暘子一臉老實樣,看我沒陰着臉說話,他倒是機靈搶先替我回答了所有。
“哼!兄弟們,走,喝酒去……爲我們的小二爺‘接風洗塵’”
那個叫雷爺的人發出雷鳴般的招呼聲,後面人跟着就離開了這裡,就剩下我在秋風裡蕭瑟。暘子好聲好氣安慰我,歸一和他的靈魂客戶們自言自語……
嗯?墨羽又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