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錦溪身體有了好轉, 當然值得高興。
可這種情況, 卻並不正常。
試過他手上傳來的力道, 俞晶晶能很肯定，這個強度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
怕弄傷她, 白錦溪還省着力道。
他也知道自己力氣有些古怪, 平時行事很注意, 控制得也好。
知道白錦溪從沒下全力試過, 俞晶晶反握住他，讓他一點點加力，想試試深淺。
“不能再加了。”
白錦溪手一鬆。
俞晶晶雖然有把子怪力, 但小手纖細，握在掌心又柔軟，哪捨得繼續加力。
“我不疼。”
“那也不行。”
俞晶晶握着白錦溪的手看了看，又放下。
其實也不用再試了, 她大約能感覺得到白錦溪用了幾分力道。
照現在這個程度，若是使出全力, 拇指粗的鋼筋是能輕鬆折彎的。
雖然和她相比，還差了一些, 但這並不是終點。
白錦溪的身體還在繼續改善,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歇下來。
俞晶晶服用進化顆粒，最多幾天就能吸收乾淨。
練習精神力需要養份，身體也有消耗，這都很正常。
而白錦溪連服了一段時間進化顆粒，卻只有身體改善這一個消耗途徑, 時間拖久一些，也能理解。
只是俞晶晶沒有預料到，他的身體竟會出現這樣的異變。
若是體質改善，身體變得強悍還好，可這陡生的力氣，卻讓人不得多想。
目光落到白錦溪甲蓋上的血線上，俞晶晶眉頭不易覺察地輕皺了一下。
屍變進程只是暫停了，並沒有徹底消失。
若說白錦溪身體上的變化和這個沒有關係，她是不信的。
可事到如今，就算知道又能怎樣？
進化顆粒只能將屍變進程阻止到這裡，再用多少也沒法徹底清除。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白錦溪的身體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到目前爲止，他都活得很好。
看到俞晶晶小臉愁着，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白錦溪笑笑，“已經好了。沒覺出來嗎？我現在身體很強……”
話未說完，俞晶晶就撲了過來。
他不防，身體向後仰了一下，兩隻手臂，險險撐住。
目光落到蓬頂，尖頂上一小塊紗簾清透明亮，月亮露了一角，有白光照進來。
她軟軟趴在身上，腦袋緊貼胸膛，兩隻小手扒着，一動不動，呼吸沉靜。
白錦溪靜了片刻，手臂力道鬆了些，順勢躺了下來。
外面喧譁依舊，偶爾有人從低矮帳篷前一閃而過，帶着沙子發出細響。
帳篷裡配了個小的應急燈，卻沒開。
裡頭黑洞洞的，只有一小塊月斑照在角落，兩個影子抱在一塊，誰都沒有說話。
“你心跳比我快。”俞晶晶聽了一會，終於擡頭。
“嗯。”
“真好。”
俞晶晶又靠上去。
白錦溪的心跳又快又急，咚咚地躍動，帶出生命活力。
而她的，卻又遲又緩，連血液流速都慢了好幾倍。
她是死的。
白錦溪卻鮮活依舊。
哪怕身體因屍變進程發生了些改變，只要保持着這份鮮活的力量，就不算壞。
“你想睡覺嗎？”待到白錦溪心跳平穩，俞晶晶輕聲問。
不去酒店開房間，就只能在這裡做了。
用精神力催他入眠也可以，但能省就省一點，一會兒都用來布陷，能儘量多放幾個。
很簡單的一句問話，卻引得他心跳又劇烈起來。
俞晶晶仰頭，用下巴尖尖戳住他胸口支撐，亮亮的眼看過去，“怎麼了？問你呢。”
“……睡？”白錦溪偏頭，臉上飛出兩團紅暈，“這裡不行。”
帳篷雖隱秘，但畢竟幕天席地……
“你不困嗎？我有些累了。”俞晶晶引導。
“困？”
意識到自己想岔了，白錦溪抿脣，“沒有這麼早就睡的。”
俞晶晶一向想一出是一出，興致上來了，根本不管處在什麼環境就纏上來。
會想歪，全都是因爲她太主動，絕不是他腦袋裡也在轉這念頭。
絕不是。
發現白錦溪臉攸地繃住，俞晶晶皺眉。
二人對視片刻，俞晶晶忽地伸手摸了摸他面頰，“睡吧。休息一會兒，我也睡。”
她說做就做，頭一倒，伏在他身上閉上了眼。
白錦溪被她這說睡就睡的孩子氣弄得好氣又好笑。
等了一會兒，見她呼吸輕緩，身體也軟軟偏向一邊，趕緊用手撈住。
還真睡了？
從老家回來，坐了那麼久的車，一回上京就奔着他來了。
回到醫所，看樣子也沒閒過，走了這麼久，肯定有一堆事等着處理。
原該好好休息，卻被他拖出來，難爲她撐到現在。
白錦溪偏過身子，將身上軟軟一團放到旁邊。
右手作枕，左手輕輕拂開面上散發，他安靜凝望，一眼都不願錯過。
小小的鼻，微嘟的脣，下巴勾出的那一抹弧度，看着人心頭生憐。
不說話的時候，她總維持着那副漠然神情，五官再精緻，也有一種疏離的冷傲，不易親近。
白錦溪觀察過，只有在面對自己時，俞晶晶纔會露出燦然笑容。
紅脣彎起，一點白牙閃過，那笑容暖到心裡，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歡愉。
現在睡熟了，這張臉又透出些純真之色，像是稚齡孩童，單純又惹人憐愛。
目光落到她眉心，見中間蹙出一道淺痕，白錦溪也跟着皺了皺眉，伸指輕輕將其撫平。
也不知是夢見什麼了，這麼憂心。
實實在在地將她抱在懷中，這麼多天的漂泊無依的心緒，終於沉澱下來。
白錦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研製出的方劑獲得了國家獎項，站到領獎臺上，握住獎盃與榮耀時，他也未曾這般快樂過。
事業是隻要努力，就能穩穩捏在手心的東西，永遠不怕付出沒有回報。
可是她。
像是天邊的風，遠處的雲，飄泊不定。
俞晶晶沒有親人。
老家那個村子，也只是暫時借住，市裡的遠親，現在已經完全不聯繫了。
手機總也打不通，消息發過去，石沉大海。
她走了，想找都難。
雖然知道俞晶晶心裡有他，就算離開也會迴轉。
但這樣的期盼煎熬，他是不願再嘗第二回 了。
林梓天說過的那些話，白錦溪一直有認真思考。
越是聯繫不上，這種想法便越是強烈。
俞晶晶沒有家，自己給她一個就好。
不管去到哪裡，她總是要回家的，紮下了根，就不怕飛遠了。
原本還有些猶豫，不知該怎麼開口。
現在真真切切將她攬在懷裡，卻是一點都不再糾結。
永永遠遠地留下她，就這麼簡單。
凝視許久，白錦溪脣邊泛起笑意，低頭輕輕落下一吻，緊靠着閉上了眼睛。
想說的話，等她醒了再說吧。
時間漸晚，外面不再吵雜，只有一兩對情侶在海灘散步，其他人都進了帳篷，低言細語。
聽着白錦溪呼吸逐漸輕淺，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鬆落。
在撞到墊子之前，俞晶晶準確托住，又輕輕放下。
終於睡了。
俞晶晶輕吐了口氣，仰面看他。
本以爲裝睡裝一會兒就好，誰知道白錦溪盯着她看了那麼久，差點都以爲被看破了呢。
雖然沒有睜眼，但白錦溪的目光卻是像有熱力一般，掃到哪裡，哪裡就癢癢。
幸而她平時繃臉繃習慣了，就算不自在，也能忍下來。
月光從蓬頂落下，裡面雖黑，也能看到一點輪廓。
瞧了一會兒，俞晶晶滿意微笑。
好看的人，再怎麼盯着看，也找不出一點不完美的地方。
那高挺的鼻樑，看着就想伸手摸摸，只是剛擡起一點，又剋制着放下去了。
可不能把他吵醒，好不容易纔睡的。
將臉埋進他胸膛，俞晶晶閉上眼，分出絲精神力探入意識深海。
她不止一次來過這裡。
白錦溪的意識深海沉靜安寧，和他的人一樣，散發着獨特魅力。
在教習堂內，她不光做人類操控練習，平時還會拿外在進化學員練手。
每個人的意識深海都是不同的，根據性格和個人精神構造，呈現出不同的華彩。
進過那麼多的意識深海，俞晶晶才更覺出白錦溪的不同。
他極有條理，每一塊都分佈得很均勻，穿行其間，就像是進入一臺精密構造的機器中，令人歎爲觀止。
也只有她，能這麼仔細地觀察，感覺出每一點的不同。
換成別人，根本不會理其旁這些東西，只精準衝向目標。
比如莫商。
學習過精神力操控，俞晶晶才知道精神力進入意識深海，是會留下痕跡的。
每個人的痕跡都不一樣，就像是氣息，只專屬一人。
只要不進行清理，就會永久留存。
以前感覺不出，現在一進到意識深海，俞晶晶就發現了莫商殘留的那一抹痕跡。
這一抹軌跡線，一路帶向專屬於她的那根記憶鏈。
俞晶晶停了下來。
因這軌跡太過明顯，有任何偏差都能看出。
除了打亂記憶碎片位置，莫商似乎還做了些別的。
他分了幾縷精神力，探向不同方向，因爲極其細微，延伸出沒多遠就失去了蹤跡。
仔細搜索，俞晶晶沒發現其他被破壞的跡象。
雖是這個結果，心卻是一點都定不下來。
糾結片刻，俞晶晶暫時將這些事拋開，開始認真佈設陷阱。
因爲做過練習，這次佈設比她以爲的要快上許多。
大的套上小的，一環扣一環，將整根記憶鏈護得嚴嚴實實，俞晶晶才停下手。
做完這些，感覺還有餘力，俞晶晶便穿過陷阱間隙，推動記憶碎片擺正位置。
三爺爺的記憶鏈還需要仔細辨認才能推到正確方位。
白錦溪這條專屬於她的記憶鏈，做起來卻是不費吹灰之力。
這些記憶，她都經歷過。
站在白錦溪的角度重溫一次，又有不同體會。
睜開眼，俞晶晶揪緊白錦溪衣領，仰頭在他脣邊啾了一口。
白錦溪迷濛睜眼，“怎麼？”
“你很早就喜歡我了嗎？”俞晶晶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