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包袱最深處的褻衣裡發現她留給我的信時着實驚訝了一番, 還真是個外人不會翻到的地兒。
看完內容心情卻不再輕鬆,原來她竟是知道茶裡有毒的。
喝毒茶撐着嫁到皇家,正是藉機報復阿瑪姨娘和妹妹, 爲這麼多年她和額娘受的苦。
在此之前雖不曾瞭解她, 心中卻始終不太待見她, 最初的爲什麼丟這麼個爛攤子給我, 後來愛上胤祺, 又擔心她隨時又與我換回去。
如今,所有情緒都化爲理解與同情。
回府之後,胤祺公務更繁重了, 不見他時從侍從口中聽到的回答大都是:“貝勒爺在書房。”
自看到她的信,我便時常在他公務忙的晚上, 準備些糕點宵夜送去書房。
“來了。”聽見開門聲, 他擡頭朝我笑道。
我將食盒裡的熱粥端出來:“歇會兒吧。”
他點頭接過, 我繞過去幫他捏肩,他趁着這點空檔給我講些趣事。
他其實並不像我最初猜得那麼無趣, 他給的一切都不轟轟烈烈,卻靜水流深般入骨。
“重新回來和他在一起的三個月很開心,那日湖邊感嘆一起走過千山萬水大概是我一生經歷最美好的時刻,真想一直留下去。”她在信中如是說。
可最後一段,她卻說, 如果她能控制穿越, 她還願意讓我回到胤祺身邊, 因爲我值得, 我是改變這一切的人。
命運弄人, 她適應了現代之後喜歡上的那個男孩,與胤祺有着一模一樣的臉。
突然想起手機壁紙的那張側臉, 難怪會有熟悉感。
九月,沁珠誕下一女,十月,胤祺迎娶側福晉瓜爾佳詩蕊。
與沁珠入府形成鮮明對比,原來迎娶側福晉也是如此大規模,比上次見到八嫡福晉的差不了多少。
又是滿屋的喜,彷彿還如初見一般,只是新郎還是我的胤祺,在屋內緊張等着被掀蓋頭的卻不是我。
第一次心中特別不是滋味。
新婚當晚我去了宛凝那裡,她把院子裡一間偏房微改了下,念起了佛。
小襄徑直領我去了偏堂,宛凝見我來也不停筆,依舊抄誦着佛經,小襄則下去溫了壺酒給我。
宛凝聲音輕柔,念起佛經倒是有種靜心之效,我也不急,小口嘬酒,聽得入了神。
半響,她落了筆,搓搓手坐了過來,笑道:“就知你今兒個會來,特意溫了酒。”
“早知唸經能念成大師,未卜先知,我便與姐姐一塊了。”
“柳暗花明前大都要經歷山窮水盡,你放得下爺?”
我佯怒:“姐姐這經越念心卻越狠,嘴也越發不饒人,盡會戳人痛處。”
她不怒反笑:“放不下就好好過,哪位爺不是三妻四妾的,若非看透了爺心中只有你,我又怎會幡然改途。”
自南巡前與她把話說開、給她道歉後,她似乎就對我釋然了。而後自請帶髮修行,真心像放下塵緣了,如今過得逍遙坦然,我們反倒走得更近了。
孩子的事,我知道我說服了她,即使沒有猜到結局。
給她道歉,她仍拒人千里,我便問她多年後她女兒難產她會想保誰。
她沉默許久,終於還是答了保大。
“可這不是一回事。”
我打斷她的話:“作爲額娘,你愛女兒;作爲女兒,你要考慮額孃的感受;拋開所有,也要爲自己愛自己。”
那以後她便敞開心扉,連南巡都主動請願不隨行。
有人通報貝勒爺攜側福晉前來,我一時有些懵。
那一身紅妝的女子,五官十分精緻,美得幾近驚豔,態度卻是謙恭。
正式見禮奉茶都該是明早,可她卻稱於情於理都該一進門就來拜見我們的。
何況胤祺也說還不困。
寒暄一二,他們便該回去了。胤祺讓高旭陪詩蕊回院子,自己卻要先將我送回去。
該死的同情心氾濫,我推脫,他卻堅持,我只得眼神求助宛凝。
“貝勒爺還是隨詩蕊妹妹回去吧,嫡福晉方纔與妾身說好今晚留宿的,正要去接弘升過來。”
我附和着點頭,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後離去:“少喝點酒,外面冷,別送出來了。”
他身影消失在門口,我悶悶坐回椅子上:“看他娶詩蕊我難受,可剛剛他不過是想幫我立威,我竟覺得對不起詩蕊,很可笑對吧。”
且不說她與我無冤無仇,皇室婚姻大都無奈,總會想若我是她,剛入府便被如此對待一定很難過,這樣一想,我便怎麼也狠不下心。
“你那些奇怪的想法的確可笑。”她笑道:“不過了解越深,越是明白爲何貝勒爺會對你不同了。你來之前從不知有人會氣急就敢平輩直呼貝勒爺,更不知心性甚善的貝勒爺也是會發脾氣折磨自己的。”
詩蕊的出現並沒有帶來多大改變,低調處事,與人爲善,倒是我欣賞的一類。
昏黃的燭光搖曳,我擁着被子坐在牀頭等他。自去年皇上受封諸子參與國家政務,並分撥佐領後,胤祺公務越發繁忙。分封皇子,相對削弱了太子的力量,估計也該是九龍奪嫡的起點。
不過在我眼中,胤祺是爲民而非爲那個位子。
聽到動靜,我醒過來,他在關門:“吵醒你了嗎?”他熄燈上牀:“以後困了就先睡,別等我了。”
我進去給他讓位:“這話你過去已經說過了,曾經是礙着禮數,現在是心甘情願。”
他吻了吻我的額頭:“可我會心疼。”
我心裡生出一股暖意,卻在他吻我脣時下意識躲開,一時有些尷尬。
他前幾天才又多了個女人。
我心知肚明,可即便想得通,還是彆扭。
“對不起。”我低語:“胤祺,給我點時間。”並不是吃醋,而是介意。
他將我拉進懷裡:“沒關係,我們有一輩子。”
馥妤居小聚,皓昀有意無意總提阿瑪逼婚,他與蔓零一個官宦之家,一個雖是藝妓,畢竟也是身處風塵之地。
於是利用我不可能眼睜睜見他們被棒打鴛鴦的善心,硬是逼得我自告奮勇讓蔓零以我妹妹的身份嫁出去。
未經請示又允了一樁大事,回府以胤祺的性子,拍死我倒是不會,打趣一番卻是註定的。
時候還早,我領着小苔去聽說書。
說書先生吐沫橫飛,說的是陳世美的故事,故事老套,他講的也一般。原本是爲了清淨找得個偏僻些的店,現在有些後悔。
正待離去,卻見剛剛抹桌子的小姑娘躲在角落裡哭。
我是個憋不住事的,當即上前去問。
小姑娘叫林雪,是江南人,三年前因姐姐要在家照顧年幼的侄子,於是替姐姐陪着姐夫進京來趕考,哪知姐夫學了那陳世美,考取些許功名後就另娶了官老爺的女兒,她如今在這小店打打零工維持生計,連回家的路費也沒有。
我憤憤然問候了一遍那人的祖宗十八代,決定施以援手。
小姑娘道了謝,卻仍是哭:“我們姐妹倆父母去的早,姐姐給人納鞋底洗衣服拉扯我長大,如今嫁錯人,以後沒有相公還帶着侄子,得一輩子過苦日子了。”
“何不開家店從商呢?送你的路費和開家小店的銀子我還是有的,你放心,能幫我便幫到底。” 心痛男尊女卑時代下女人連生計都難,我穿越來沒想過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遇到了也絕不袖手旁觀。
小姑娘有些懵:“可是……從未有女子單獨開過店呀。”
我將她一併帶回府,將存的私房錢分了大半給她,又去向胤祺詢問了些開店之道,幾日後送走了她。
蔓零的賣身契也即將贖回來,三天後到下個月出嫁前,我決定將我院子裡收拾一間房出來讓她住。
“怎麼會如此愛湊熱鬧,這貝勒府快成救濟府了,天下好事都被你做盡了?”
我白他一眼:“小事罷了,哪比得上爺每件事都能造福衆多百姓。”
他笑道:“在其位謀其政,而你是發自內心,還是在下甘拜下風。”
我被他作勢拱手的樣子逗笑:“反正多積些德算咱倆的,但求長伴你身邊。”
他點點我額頭:“胡亂擔心些什麼,你一輩子都是我老五的妻,記住了。”
我點頭上前擁住他。
我們曾經說好任何事都不再隱瞞,這事我該告訴他嗎?
穿越對我這三百年後的人來說尚且震驚至極,更不用說他了,不全盤托出大概他難以置信。
全招了對他自己倒也沒什麼,可知道了結局,重情義的他必然會想保全八阿哥九阿哥,若改了歷史,牽一髮而動全身,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小姐,瓜爾佳側福晉來了。”
這回又是帶的梅花釀。
第一次是按位分送的同樣東西不同數量,這才一兩個月,她似乎已經摸清了所有人的喜好,給宛凝送的佛經,沁珠送的珠寶,給胤祺送了一套詩詞集。
不得不承認她收買人心這方面,確實做的讓我佩服。
“這次上元燈會四哥設宴,兄弟幾個都是自己人家宴,多帶些家屬,四嫂也邀了詩蕊。”他故意說的輕描淡寫,偷偷注意着我的神色。
我們都不能改變什麼,他卻是細微之處都在在意我的感受,我又爲他做過什麼呢,連適應這個時代的一夫多妻制都始終做不到。
“那正好,跟詩蕊妹妹挺聊得來的,省得我無聊。”我故作輕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