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沒事兒,但是此情此景真的很難讓人不緊張……
越來越瘋狂的狗叫聲鼓譟着耳膜,何書墨只知道,在漆黑的夜幕裡,人影憧憧,不斷逼近,已經無路可走了。
視野裡是大片的黑,只有前面十米的地方似乎有一個紅色塑料篷布搭成的大排檔,裡頭依稀透出的暈黃色燈光是眼前唯一的光源。
隱隱聽見很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汽車鳴笛聲,遠得恍如隔世,預示着這個地方已經與安逸、平靜的正常世界徹底隔絕了。
離得遠還不覺得什麼,此時眼前,四個嘴裡叼着煙的男人緩步走近,輪廓一點點在夜色裡變得清晰,壓迫感也一重重涌來。
因爲逆着光,何書墨只能看見他們一羣人黑黢黢的暗影和幾點香菸的火星子,以及他們手裡寒光逼人的長砍刀,同時聽見身後也傳來鞋跟聲,吐痰聲,砍刀和鐵棍從地上刮擦出的沉悶的金屬聲。
不用回頭看,她也知道自己跟顧凜被堵了。
畢竟第一次經歷這麼大陣仗,很難不腿軟,但是因爲肩膀被顧凜緊緊摟着,何書墨覺得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牢牢跟緊他,不要有什麼小動作……
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讓她能安心下來就是隱隱感覺到的顧凜的體溫,他挺拔地站在自己身旁,一身黑衣,什麼表情也沒有,就靜靜地站在那兒,冷靜得像是停下腳是爲了等紅綠燈一樣隨意。
她完全察覺不到他身上有一絲一毫的緊張,甚至冰冷到了極致,連人類正常該有的情緒起伏都沒有……
忽然,身後傳來轟鳴的摩托車聲由遠及近,何書墨驚得回頭看,只覺得幾道刺眼的車燈光照射近眼底,兩輛重型摩托轟隆隆地開過來,還開着很大聲的音響,放着震耳欲聾的流行歌,車一陣猛剎,停下來,從摩托車上跳下來幾個流裡流氣的男人。
摩托車引擎聲和超大的音樂聲很刺耳,每一下像是沉悶地打擊着人的每根神經一樣。
也藉着車燈的強光,何書墨看清楚了此時周圍烏壓壓的、拎着砍刀的男人們,像是電影畫面一樣,把她和顧凜圍住了……
將近二十個人,這會兒就是想跑也沒有路了。
此時,聒噪的音樂聲戛然而止,摩托車也熄火了,驟然襲來的安靜,讓周圍再次沉陷進屏息的緊張感裡。
“顧警花,豹哥請你前面棚子裡借一步說話,喝喝茶,聊聊天兒,把舊賬清一清……”眼前有個男人開口了,嘴裡叼着將要吸完的菸頭,公鴨嗓子流裡流氣的,渾身的地痞味道簡直能把人薰死。
這話一說出口,何書墨就懂了。
這羣人不劫錢更不劫色,就是純粹衝着顧凜來尋仇的,估計是他以前當特警的時候招致來的打擊報復吧……
顧凜並沒有回答,只是用一雙黑眸,神色淡淡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烏壓壓的人頭。
沉默中,何書墨忽然覺察到顧凜原本緊緊摟着自己肩膀的手臂從後背滑下去,然後改成輕輕地握住她的左手。
手心熱熱的,卻很乾淨,指間的力道很堅定,而且沒有一點手汗,他把她朝着自己的方向拉過去了一點,何書墨頓時就冷靜了好多。
顧凜聽見這話,輕抿了一下薄脣,這羣人喝個茶還搞這麼大動靜,跟拍電影似的也是閒的……
然後他靜靜地擡起眼睛,視線銳利地盯住爲首的那個說話的男人。
這張臉,完全不認識。
也對,以前不管甲乙丙丁卯的,他早就一拳過去砸爛半張臉了,誰能記得住長相。
只是今晚,不能動手,一根手指頭也不行。
他不能冒險,對方人太多了,而自己還帶着何書墨……
雖然一個字沒有說出口,但千百種可能性已經快速在腦內一一列好,每一種的結果都不平安。
危險,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感覺,不只是腎上腺素的分泌,不只是心率呼吸的加快,而是全身弱點暴露在外,隨時都有可能被瞬間擊潰的危機感……
人有了軟肋,原來是這種感覺……
顧凜有點心亂,輕輕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再次睜開眼時,冷靜地吐出兩個字:“帶路。”
鬨笑聲頓時四起,尖銳而刺耳,刮擦着耳膜,讓人很不舒服。
“我還以爲你多硬氣呢,顧二八,原來你也有今天……”那個公鴨嗓子一邊拍手一邊嚷嚷:“也對,你帶着這麼如花似玉的小女朋友,砍刀可不長眼,萬一掃到她身上,小臉蛋兒可就毀了……行了,既然你這麼識趣,那就老實點兒跟着走吧。”
身後大笑聲聽着令人慾嘔,何書墨的情緒從緊張變成壓抑,此時只覺得喉嚨堵塞,胸口發悶。
將近二十個人並沒有都跟着朝前走,重型摩托車的引擎聲再次響起來,後面的幾個小混混開始狂歡,尖叫着嘶吼着罵出一些髒話。
並不是很遠,那個紅色的塑料布搭成的棚子就在眼前,簾子的縫隙灑落出暈黃色的光。
腳下發飄地朝着那兒走,何書墨被顧凜牽着手,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顧凜……”她壓低聲音,跟蚊子似的,很小聲地喊了他一聲。
他側過頭看自己,那雙黑透發亮的長目靜靜地望着她,比夜色還要深邃,何書墨覺得更堅定了。
“真的要動手的話,我也算半個戰鬥力,你別擔心我,我也不是吃素的……”她聲音壓得很小很小,儘量讓周圍拎着砍刀的小混混們都聽不見。
她說完,顧凜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別過頭。
一時間他牽着她朝前走,並沒有回答,然後何書墨只覺得腦袋上一熱,他把手輕輕搭在自己頭上,靠過來,貼近她耳邊:“我難道還能讓你動手麼?聽着,什麼話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做,都交給我,很快。”
不知道爲什麼,緊張和害怕都沒有讓她難受,他嗓音忽然溫柔下去的音色,卻讓她喉嚨有點酸。
不能哭,這不算什麼,膽小鬼,就知道瞎矯情,真是個大慫包……何書墨暗自把能罵的詞彙都朝自己罵了一遍。
可是走到棚子前,那個簾子被一個染着藍頭髮的男人撩開時,刺目的光照得她覺得眼疼,然後整顆心就驀地提到了嗓子眼兒。
有槍……
何書墨眼尖,幾乎第一眼就看見棚子裡有人手裡舉着一把黑色的槍,從來沒見過真傢伙,她當場愣住,覺得這鴻門宴的氣息更強烈了,就聽見身後傳來上膛的聲音。
進門的時候,靜悄悄地,後腦勺忽然就被什麼冰冷冷的東西抵住,不用看也知道,是黑漆漆的槍口。
顧凜掃了一眼周圍的動靜,看見何書墨被槍口指着的一瞬間,神色冷到冰點。
眼前就是一家普通的大排檔,四五張桌子,只有一張旁邊坐了人。
桌子對面那個男人,不認識,也不眼熟,是一個光頭,桌上放着一壺茶,嫋嫋蒸騰的熱汽一直往上飄,飄到棚頂是一個吊繩掛着的燈,左搖右晃,暈黃色的燈光因爲晃動,映得桌旁那個男人的臉忽明忽暗。
顧凜看見那個光頭的一剎那就明白,今天晚上的性質遠遠不是把他堵了聚衆鬥毆那麼簡單。
他不太可能好端端地走出去了……
“有什麼事兒衝我來,”顧凜冷冷地盯着光頭,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這麼做,真他媽慫。”
光頭笑了笑,笑容有種說不出來的油膩,聲音也尖尖的:“你放心,我講道理,你不點頭的話,我不會衝你女朋友開槍的,呵呵呵……”
說完,他放聲笑了起來,笑聲像是哮喘病人,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短而急促,讓人聽了難受。
“顧警花,哦不,前任警花,坐,我覺得我跟你的帳,今天終於可以清一清了。”光頭笑完,忽地斂去笑意,露出陰冷的表情,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另一把椅子。
顧凜看了一眼何書墨,雖然被槍指着,但是她沒有什麼特別害怕的表情,只是呼吸似乎比平常急了一些,溼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寫滿了“我沒事”的意思。
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他鬆開手,朝着那張桌子走過去,然後很淡定地坐下,根本無視旁邊另一把指着自己額頭的槍口。
“你應該不認識我,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光頭看見顧凜神色淡淡地坐在自己對面,緊緊皺着眉頭問道:“大半年之前,你把我弟弟一槍爆頭,腦漿崩了一地,沒錯,我跟你也沒什麼大過節,除了這個……”
顧凜靜靜地聽他說完,隱約想起了大半年前的事,綁架案,歹徒要撕票,於是他開了槍……
“然後呢?”他輕輕地靠着椅子背,涼涼地問道。
“然後?你殺了我弟弟,今天又落在我手裡,哦不對,是跟你的小女朋友一起落在我手裡,顧二八,你覺得你今天還能全須全尾地從這兒走出去嗎?”光頭一邊說,一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表情惡狠狠的咂了咂嘴。
沉吟了一下,顧凜輕輕閉了一下眼睛,然後不辨喜怒地問道:“說吧,你打算怎麼玩兒?”
“怎麼玩兒,我也不喜歡玩兒什麼刺激的,就玩玩兒選擇題吧。”光頭從桌上摸起那把槍,在手裡把玩着:“二選一,只給你兩分鐘做決定,要麼我開槍在你小女朋友的身上打穿一個窟窿眼兒,我槍法不怎麼好,打哪兒就是哪兒了,不知道會不會要命,要麼,你就留下一隻手,當初哪隻手扣扳機殺的我弟弟,就是哪隻……二選一,然後你從這兒走出去的那一刻開始,咱們倆就算兩清了。”
顧凜聽他說完,緩慢地擡眸,一雙漆黑冷凝的眼睛,直直逼視着他。
光頭有點得意,果然話題扯到他女朋友身上,他就沒話說了。
視線越過對面顧凜英俊、好看的臉,掃到簾子旁邊的那個女孩,嘖嘖,腿長腰細的,長得真的很漂亮,別說顧凜了,是個憐香惜玉的男人都捨不得下手在人家小姑娘身上穿個窟窿眼兒出來。
顧凜聽他說完,表情有點兒不耐煩,然後二話沒說,把右手輕輕地放在桌上,吐出兩個字:“剁吧。”
就兩個字,風輕雲淡的,沒有任何卡殼,就像說了一句什麼無關緊要的話。
光頭冷冷地看着桌子對面的男人。
他氣定神閒的,甚至後背還靠着椅子,都沒有坐直腰板,就這麼從容地把一隻手,輕輕按在桌子上。
“你看清楚了,我、是、誰……”顧凜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字字清晰,語調平靜得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情緒,京腔卻更濃了:“不剁你是我孫子。”
他把手靜靜地五指張開,按在桌面上,紋絲不動,頭頂上那盞老舊的燈被風吹得晃悠,一邊發出嘎吱嘎吱讓人起雞皮的聲音,深黃色的光照着桌面上那隻白皙的手,一會兒明一會兒暗,還有那隻手的主人,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在視線裡很灼目。
光頭不禁呼吸粗重,心頭重壓下來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還有羞愧,總之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最後只憋出來一句話:“顧二八,有本事你別後悔……”
這句話一說出來,顧凜聽到,只是輕輕嗤笑了一聲。
然後回過頭,他看了一眼何書墨……
她沒哭,臉上沒有任何淚痕,但是在他轉過頭看向她的那一瞬間,她胸口劇烈地起伏,張開嘴脣欲言又止,眼看着就要開口。
顧凜右手依然按在桌上,所以伸出左手,豎起食指,輕輕貼在脣邊,對着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上次也是對她做了這個動作,她會聽話的。
現如今只有這一個選擇,什麼雙選題,對他而言,只有單行道……
其實他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有沒有膽剁他一隻手,他有博弈的意味,賭眼前這個光頭是個慫貨,但對他而言,背水之戰,其實等同於已經做好了準備接受以後一隻手過日子。
但如果剁了手,他依舊不放人的話,顧凜早在進這間棚子之前,就已經想好最壞的結果了。
再次轉過頭,他看見有人遞給光頭一把菜刀,沉沉的烏墨色的刀背,磨得鋥亮的寒刃,還真是準備好的。
顧凜看見光頭拎起那把看起來有點墜手的菜刀,在手裡掂量了幾下。
沉甸甸的重量,金屬獨有的冷厲質感直逼感官,頭上的燈晃得更劇烈了,似乎棚子外面開始颳起大風,呼呼的聲音掠過棚頂,稀里嘩啦地一陣響聲,整間塑料棚都在顫抖。
周圍聚着七八個人,此時大多屏息朝着這張桌子上看過來。
一盞猛烈晃動的燈,把光打得一明一暗,映出的兩個人也時而被強光照射着臉,時而隱藏在黑暗的陰影裡。
“趕緊。”顧凜催了一聲,安靜地坐着,一動不動,手依舊按在桌面上,一毫釐都沒有偏差過原來的位置。
光忽地一下晃過,漆黑的桌面上,那隻手被襯得分外的白和刺眼。
“好,你有種……”光頭在時明時暗的燈光裡,惡狠狠地瞪圓了眼睛,猛地掄起手裡沉重的菜刀,在氣氛肅穆的空氣裡來回揮了兩下。
就是這隻手……
光頭猛然高高地雙手舉起那把菜刀,“啊!”的一聲發出幾乎撕裂喉嚨和全部身體的高喊,把菜刀重重地砍落!
“咣——”沉悶的落刀聲,因爲太用力,濺起幾點木屑渣滓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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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的人都屏住呼吸,何書墨覺得心臟在那一聲裡,徹底撕裂了!
真的剁了?
菜刀因爲太過用力,深深地劈砍進桌子裡,裂開一條縫……
光頭面部肌肉猛烈地抽搐了幾下,因爲高度緊張和震懾,他腦門子上出了一層*的冷汗,被燈光映得透亮。
眼前這個人,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人?
心跳在嗓子眼兒亂蹦,光頭一刀落下去,卻完全不覺得輕鬆,因爲在落刀的那一毫秒裡,他看見了……
顧凜靜靜坐着,連眼皮子都沒有眨一下。
那雙黑到泛冷的雙眸,滿是冷靜,冷靜的甚至,不像是一個活人,就那樣靜靜地逼視着自己。
目光比任何銳利的尖芒都要逼得人無法喘息……
對的,他不是個活人,光頭只能這麼想,驚得渾身發寒,於是刀落下的那一刻,生生地被他拉回方向。
他不該得罪這種人……自己得罪不起!這種眼神,他要是真的得罪了,就是一輩子也逃不掉的……
落刀的那一瞬間,光頭的恐懼感頓時拔高到了快要失禁的地步。
因爲他真的砍到了,雖然最後一秒偏轉了方向,但還是砍到了。
自己砍斷了顧凜的小拇指,真的,砍了……
鮮紅的血順着刀刃,漸漸像是順着藤蔓流淌在桌面上。
不對,就算是沒砍的時候,他沒有反應就算了,真的砍到了小指,顧凜甚至連眉也沒有輕輕蹙一下,他難道就一點都不疼嗎?!
光頭覺得暈眩,他盯着桌上的血,一瞬間腿軟得只能扶住桌子邊緣,纔不會癱倒。
顧凜靜靜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看見他渾身癱軟地扶着桌子,冷聲吐出兩個字:“孫子。”
(爲了求不打,我要說一句,凜爺的小指會接回來的,會接回來的,會接回來的,會痊癒的,我懂,作爲一個手控我簡直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