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十日, 劍鬼身上的傷已經開始好轉,期間也沒人再來找麻煩,這一段風波總算是過去了。
可是纔沒過幾天安樂日子, 楚月又找上門來了。
大門的守衛苦着一張臉來通報, 我頓時就頭痛起來。
小余曾向我透露過一個小八卦, 說踏雪宮裡所有的守衛、護衛和侍女在閒時聊起他們最害怕面對的人。
最初, 那個遙遙領先久居榜首的人毫無懸念地非我莫屬。可是自從楚月出現之後, 她便以她那條無招勝有招、毫無邏輯可言的鞭子把我從那個位置上扯了下來,榮登榜首。
我聽了真是哭笑不得。
可是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可怕。她的可怕之處在於, 你根本不知道她哪裡可怕!
我揉着發酸的眉心,對着笑吟吟地盯着我身旁的劍鬼看的楚月, 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劍鬼站我旁邊跟尊佛一樣, 什麼也不說, 擺着張酷臉。
不!是擺着副酷面具。
雪和霜也跑來湊熱鬧,時不時地逗楚月說話。她們似乎還挺喜歡楚月的, 楚月好像也和她們挺聊得來,幾個女人在一旁吱吱喳喳。
只聽霜道:“楚月呀,你要是男子,我肯定會迷倒在你的鞭下的呢,可惜呀!”
楚月回:“霜姐姐, 你這麼美, 我若是男子, 定必用鞭子纏着你一輩子的。”
“呵呵呵……”
“呵呵呵……”
“呵呵呵……”
她們笑得那叫一婉轉動聽, 我像個面癱似的面無表情地坐着, 身旁站了另一個面癱,那是劍鬼。
她們久不久來一段這種臺詞, 我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焦的。
楚月每次來到這裡,肯定把我們每個人都調戲個遍,就連我她也不放過。
“門主,不如我倆私奔吧,我們不要面具了,小妹我帶你風流快活去?”
“到哪兒風流快活?”這我倒好奇了。
然後她便擠眉弄眼地對我說:“門主說呢?當然是山下的留仙居咯,那兒可是一銷魂蝕骨的地方呢!”用的還是標準的鴇母表情和口吻。
楚月你不從事這一行業的工作真是埋沒人才了,你絕對會是個中的佼佼者啊!別人別說望塵莫及了,連塵都看不到。
“你每次來都帶着這個小包袱,裡面裝的是什麼啊?”我好奇了很久,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她拍了拍鼓鼓的包袱自豪地道:“我的嫁妝啊!”
囧,有印象了,但她之前好像是說聘禮。誒,男不男女不女的,亂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站在我身旁的劍鬼沉不住氣了,俯在我身邊道:“反正這裡也沒我什麼事,我回房。”
可憐的劍鬼,大概是被楚月嚇着了。可是像我這麼善良的人,又怎麼忍心讓他就這樣回房呢?
我笑得無比燦爛地對他說:“人家楚月就是想看你來的,你回房幹嘛啊?”
劍鬼於是繼續站着面癱。
……
“楚月,那你的嫁妝是什麼啊?”我是真的很感興趣。
她嬌羞地看了劍鬼一眼,又別過頭去:“人家不好意思說~~~”
我又是一陣風中凌亂。
“不過,既然門主你問到了,我就說吧!”她笑得眼眉彎彎。
“……”
“這裡面可是我和麪具那段刻骨銘心的感情的證明喲!”
“……”你的每句話都讓我刻骨銘心。
接着,她帶着無比嚴肅的神情,開始解包袱上的結。
我挪到椅邊,伸長了脖子盯着她的包袱。
雪和霜也是很好奇的樣子。
隨着結被打開,包袱之謎在我們面前揭曉——裡面竟然全部都是斷成一截截的鞭子!
我腳下一滑差點就從椅子上跌了下去,幸好劍鬼及時拉住我,才免去我當衆滾下三級階梯的尷尬。
真是……刻骨銘心啊……
……
送走楚月的時候,心情大好。
自今天這件事之後,我對她的佩服可謂猶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奔流到海不復還!
我繞回前廳時遇見剛從外面回來的崔維書,突然發覺,他好久都沒出現過了。
他對我作了個揖道:“門主,我要話要對你說。”
“進來說吧。”我說着便進了前廳,劍鬼依然是跟在我身後。
崔維書看了看劍鬼,似乎是猶豫了,但最終都是說:“好。”
落座後,崔維書卻像是靈魂出竅一樣,眼神呆滯盯着地面某處,我叫了他幾聲他才反應過來。
他說:“門主,我要離開踏雪宮了。”
這可在我意料之外:“爲什麼?”
他神色略顯悲慼,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地說:“冰都已經不在這裡了。”
我接不上話。
劍鬼問:“你手頭上的事可找了接替的人選?”
對啊!我對劍鬼投了個感激的眼神!崔維書要是真的要走的話,我是攔不住的,說真那句我也不想攔,只是礙於他處理布莊這事!
“我這十天裡都把事情辦妥了,布莊的事我也和洛妃商量過了,她說會另找人選來接替我,我把帳薄都整理好了,等她派的人一來,我便離開。”崔維書像是很累的樣子,說話也沒什麼力氣。
我點點頭。既然洛妃那邊已經選好了人,那就沒我的事,不用我煩就最好!
“門主是否很開心,以後再也不用見我?再也不用在十五那幾晚提心吊擔?”他問。
“當然。”我非常肯定地回答。
即使我可憐你,也不代表我會原諒你。
他笑道:“門主果然是門主。”
我說:“我就當這是讚賞。”
……
在送我回房的路上,劍鬼一直默不作聲,卻在我準備入房的時候拉住了我的手。
“怎麼了?”劍鬼今天一整天都很奇怪。
他摘下面具,俯身輕吻我的脣。
而後,他只是摟着我,不說話。
他說:“小若,我很後悔,那晚就那樣離開……如果我當時不那麼衝動,冷靜下來想一想,事情或許就不一樣了,你也不用被崔維書傷害。”
我聽了也只是無奈:“我不怪你,真的。雖然我怨過你當時爲什麼不進去救我,但我清楚的,上官樞當時幫崔維書在我房間的周圍佈下了結界,你即使想進去也進不了。”
他卻只是更用力地抱緊我,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裡。
這樣就夠了,像這樣在他懷裡,安心平靜地呼吸着,就夠了。
可是這片刻的寧靜卻維持不了多久。
雪和霜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驚慌失措地低喊——太子帶着幾千禁衛軍在宮門外說是要捉拿朝廷欽犯!
我全身虛軟幾乎滑落在地,劍鬼緊緊地摟着我,不停地說着“沒事的”,我卻心慌得無法冷靜下來。
“劍鬼你不要出去!”
“劍鬼你不如到幽冥殿裡去吧!”
“劍鬼……”
“小若!”他打斷我,“不要這樣,該來的,總會來。”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散漫。
我腦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句——該來的,總會來。
我知道,可是爲什麼偏偏要挑在我以爲自己已經得到幸福的時候,就來了呢?
我緊緊地握着劍鬼的手:“我和你一起出去。”
他便牽着我,慢慢地往外走。
他的臉異常地平靜,彷彿他要去面對的,不是幾千禁衛軍,而只是幾個普通的鬧事者。
雪和霜默默地跟在身後,大家都不說話。
路即使再長,也會有走盡的時候。繞過這個小池塘,前面便是通向正門的石板路。劍鬼覆上面具,黑夜裡,隱去了他的表情。而我,只能透過他冰涼的手心,感受到他僅僅流露出的一點點不穩定的情緒。
宮門一打開,一排排火把便照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騎在馬上的紫衣男子喊道:“把他們全都拿下!”
前頭的一排持劍禁衛便手持鐵刃長矛向我們走來。
我死死地握住劍鬼的手,正要阻止。
劍鬼卻只是冷靜地擡起右手做了個停的動作,道:“慢。殿下因何事要捉拿在下?”
那排禁衛軍都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停了下來,互相對望了幾眼。
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他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來抓人?!這也太不像樣了吧!
“你是殺害右相的兇手,本太子來捉拿你等一干同黨!”太子高聲道。
“殿下說在下是兇手,可有憑據?可是奉了皇上之名?”劍鬼說着,臉上浮起一絲淺笑。
我暗暗地抹了把冷汗。
“放肆!本太子自是有憑有據,亦無須父皇之命!本太子也有權決定!”太子像是惱了,說出來的話火氣十足。
“捉賊也要拿贓,太子若無憑據現於人前,將如何取信於衆人?若太子今日捉拿在下,他日發現只是誤捉,那豈不圖添笑話?”劍鬼冷笑道。
說得好啊!
“一派胡言!本太子沒空跟你廢話!把他們拿下!”
太子手裡的劍一揚,那排禁衛又向我們衝了上來。
我暗暗於掌心運氣,能擋一個是一個,能殺一個是一個吧!雪和霜以及護衛們都把劍撥了出來,隨時作好應戰的準備!
劍鬼卻是從容地從腰間拿出一個精緻的玄紫木牌,高高地舉起。
火把的光亮照射在木牌上,我清楚地看到了上面那條五趾盤龍浮雕!
那排禁衛估計也是看清了,一下子放下手中的長矛,跪了一地!
“紫玉在此。”劍鬼高聲地道。
禁衛軍全數單膝着地跪了下來!
太子像是受到了驚嚇般瞪着眼睛張大了嘴巴。
面對着這樣的轉變,我們都不由得愕然。
劍鬼手持令牌而立,氣勢懾人,竟有股渾然天成的霸氣!
這時,他側過臉來,給我一個淡淡的微笑。
我這一刻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而他,一直緊緊地捉住我的手不放。在這種被幾千禁衛軍包圍的情況下,我卻莫名地心安了。
“殿下,我可免你一跪。”他笑,語調依舊散漫。
“你……”太子的劍指着劍鬼,卻是僵在半空,要說的話也沒有說下去。
周圍一片短暫的靜謐。
這一靜下來,大家便聽到了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不一會兒,兩匹高大的駿馬便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其中一匹馬通體毛髮黑亮,馬蹄踏地之聲清脆有力,而另一匹卻只是普通的馬。
那兩匹馬一直穿過禁衛軍來到太子身前才停住。
太子見了來人,立即翻身下馬跪在地上:“父皇。”
羿帝?!
我還想再看清楚點羿帝的樣子,劍鬼卻拉着我也跪了下來。
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道:“都平身吧。”
於是衆人都依言站了起來。
我忍不住擡頭去看。面前站着兩人,但很明顯地垂首而立的人就不是羿帝,旁邊那個纔是……
羿帝穿着月白色的常服,金線紋邊。他的五官竟是驚人地柔美,只是面容冷峻,又透着股不怒而威的貴氣,纔不至於顯得女氣。
沒想到,這羿帝竟然是個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