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迴轉身,看着林寧笑起來,說:“你這又是整的哪一齣,莫不是鴻門宴吧?”
林寧絲毫沒有被四阿哥難得的幽默感動,只是鬆開抓着四阿哥衣角的手,低下頭去不再作聲。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有些事情,她想知道,可是有不敢知道。她害怕,害怕事情真的就是她所想象的那個樣子。所以就算她打定主意要問個清楚明白,臨到頭還是怯懦起來,只想再拖一拖,再挨一挨。
她想四阿哥快答應跟她一塊兒去吃飯吧,這話可不能就在他們家的大門口說,這路上人來人往的,雖然沒有人真在看着他們,可她總覺得像是站在一個無限大的戲臺上,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他們,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千千萬萬雙眼睛。她想他們先去吃飯,吃完飯說不定還得喝會兒茶,有什麼話都可以慢慢的說完。如果只有一句,那麼就留到最後的時候再說吧,她現在還沒有準備好,不管是什麼她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四阿哥看着她,神色越來越凝重,終於說出來:“蓉兒,你回答我一句……”
林寧像是被驚到,忽然擡起頭來急急地打斷他:“四哥……”
“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蓉兒,你相信十三嗎?”四阿哥不由分說地拔高音調把話說完。
四阿哥這一句話,林寧聽在心裡五味陳雜,一時間也分不清是難過還是欣慰。難過的是,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終於證實了她之前的預感,必然是有什麼事情已經發生或者就要發生,而她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束手無策。欣慰的是,四阿哥的話也不是毫無轉還的餘地,他給了她一線希望,只要她“相信十三”,相信十三可以替她阻擋一切風雨,相信十三可以處理好一切,她就仍舊可以像以前一樣悠閒自在的過日子。
林寧的笑容終於還是變成苦笑:“我當然相信他。四哥,我不相信十三我還能相信誰?”
“那就好。”四阿哥長舒一口氣。
“只是四哥你能不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林寧的一雙眼睛直望到四阿哥的心裡去,眼神裡竟隱隱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幽怨與哀傷,她從來都不是這個樣子的!
四阿哥只覺得心頭一震,趕緊別過臉去不再看她的眼睛,只是說:“什麼事情都沒有,你放心好了,十三很好,一切都很好。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家吧。”
林寧知道是再也沒辦法從四阿哥這裡打聽到什麼了,當下也不多話,順從的轉身上了馬車。剛一坐定,四阿哥掀開門簾探進身來,林寧見狀立即說:“四哥,你忙去吧,不用送我了。”
四阿哥身形一頓,不着聲色地從馬車上下來。林寧正待要吩咐車伕啓程,四阿哥復又掀開簾子,囑咐她:“你回去以後,沒事不要東想西想,都是自尋煩惱。好生注意飲食休息,悶了就來我府上,找你四嫂談談心,互相做個伴……”
林寧忽然恨極了他的絮絮叨叨,該說的不說,老說這些不相干的做什麼!什麼叫自尋煩惱,你們不來招惹,哪來的煩惱?
馬車終於緩緩前行,四阿哥的聲音還在身後響起:“蓉兒,你記住了,你不好,十三也不會好,就算是爲了他……”
風吹過,四阿哥的聲音斷斷續續,飄緲不定,終於散落,再也聽不見了。
林寧沒有聽四阿哥的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乖乖回家去。她雖然不是絕頂聰明,可也不是池中物,饒是古代人心思單純,也不能大禍臨頭了還無知無覺吧,又不是木頭人。四阿哥這條路走不通,那就換條路走,要真是出了什麼大事,不會就他一個人知道,問誰都是一樣的。
只是會是怎樣的大事呢?林寧隱隱約約的好像能猜到一點,可總有一個聲音在不住地暗示她: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
就像四阿哥說的,就像她自己說的:她不相信十三還能相信誰?她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空間這時間裡,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除了她自己。可是十三,他闖進了她的心,說要與她攜手共度餘生。人的一輩子,幾十年的時間,說起來很短,其實也長。她只過了十三年,往後還有很多很多個十三年,她卻將它們都交給了他,她不相信他還能相信誰?
林寧的馬車圍着四阿哥府繞了一圈,又從剛纔離開的大門前經過,停在了不遠處的八阿哥府門前。車伕下車去投遞名帖,林寧就坐在車中等候通傳,這一去很是費了一些時間,等得她心焦,胸中一團業火騰騰的燒着,如煮如焚,恨不得即刻死去以求解脫。
其時四阿哥只是回家換了套衣服,又要立即出門,見林寧的馬車去又復返,不禁心下黯然。侍從請他上車,他竟似沒有聽見,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視線從不遠處那輛馬車上收回來,一見自己眼前這一輛,又是一陣莫名的悵然,於是吩咐牽馬來,屏退左右,獨自揚鞭而去。
八府的丫環領了林寧從花園兩旁的抄手遊廊去向後院廂房。八府的花園很大,中央搭一座戲臺,恰似四府中的大塊文章臺,只是更加軒昂華美,不比四府的疏於打理。因爲八阿哥愛聽戲。林寧念及此處,不禁想起玉顏來,心中一片淒涼,不僅爲她,也爲了自己。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只有無窮喜樂、不見憂愁的蓬萊仙境,她曾經以爲自己已經無限接近,現在卻是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八福晉正在打牌,一見林寧進來了,便笑道:“妹妹來遲了,我們等了半天才湊齊一桌,剛玩了兩圈,可沒你的位置了。”
林寧也笑盈盈的說:“姐姐又笑話我,明知道我不會玩牌的,哪敢跟你們坐一塊兒啊。”
八福晉說:“那就不招呼你坐了,自個兒找個舒服的地兒站着吧。”
當然只說笑而已,林寧不過是佯裝惱了,示意丫環把椅子擡到八福晉的旁邊,坐下來,說:“姐姐不讓我坐,我偏要坐。姐姐怠慢我,我可不怠慢我自己。”
八福晉又好氣又好笑,伸了手去捏林寧的臉頰,扭頭去跟屋子裡的人說:“你們看看這丫頭,嘖嘖,這樣牙尖嘴利,十個我也說不過她一個。哪是我怠慢她呀,分明是她找上來門來欺負我!”
林寧輕輕把八福晉的手拍開,在她肩上攘了一把說:“姐姐還是專心打牌吧。”
牌局於是繼續進行,林寧卻等不得,她趁着衆人都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湊到八福晉的耳邊說:“姐姐,我有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八福晉聽了,只是不動聲色,忽然把手中的牌一扣,說:“好妹妹,我知道你維護我呢,打牌有打牌的規矩,可不能把別人手上有了什麼牌都告訴我。”
林寧先是一詫,然後反應過來,順着她的話往下說:“誰說我維護你了,你這麼怠慢我還想我對你好啊?我就是來搗亂的,我是要把你拿了什麼牌一張一張的報給別人聽呢。嗯,我看看啊,兩張一餅,一張三……”
八福晉趕緊去捂她的嘴:“好妹妹,你一說這牌還怎麼打呀?不如趁早散了。”
和八福晉一道打牌的都是親貴大臣的家眷,這一衆人慣會察言觀色,眼見八福晉話已說成這樣,便各自找藉口走開。八福晉還挽留一下,自然是留不住,便約好明日一定早些過來,將今天沒打夠的圈數補上。
下人們都被打發走了,小小的花廳裡,只剩下八福晉和林寧兩個人,在進行一場漸入絕境的對話。
“到底是要問什麼事?”
“姐姐,你,你知不知道……姐姐,你知不知道十三最近究竟在幹什麼?”
“怎麼好端端的問起這個來?”
“姐姐,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我見不着十三,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我連他現在好不好,是胖了是瘦了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瞞着我,我老覺得不對勁,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可是他們都不告訴我!他們讓我相信十三,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怎麼相信他?姐姐,你幫幫我,告訴我一聲十三到底怎麼了!”林寧說着就要哭出來。
“你不知道嗎?”八福晉很驚訝的看着林寧,就好像問她當今聖上是誰,她竟回答不知道一樣。直到終於確認林寧是真的什麼都知道以後,八福晉才緩緩說到:“你不知道也是不奇怪,他們會告訴你我才覺得有問題。妹妹,你聽姐姐一句勸:凡事想開點,這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千萬別鑽牛角尖啊。”
“姐姐,我求求你了,快說吧,不管是什麼,我保證我都答應還不成嗎?”
“十三阿哥要大婚了。”
“姐姐你說的什麼……”林寧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身體很重,腳下是虛無的深淵,整個人直直的墜下去,墜下去。
“上個月剛指的婚,指的就是郎中阿哈佔的女兒。雖然宮裡早有這個打算,但是沒想到定得這麼快,我們倒是想替你爭取,可這事情來太得突然,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妹妹,妹妹!”八福晉絮絮叨叨的說着,忽然驚叫起來。
原來林寧一個支持不住就向前栽去,眼看就要撞到桌沿上了,被八福晉一把拉住,只是軟軟地滾倒在地上,拉拽得八福晉重心不穩,倒在她身上。八福晉勉強站起來,推她,拉她,可她就是怎麼也起不來,急得八福晉大叫“救人!”下人們魚貫進來,齊力把林寧弄到椅子上坐好,沒想到林寧已經連坐的力氣也沒有,扶她的人手一鬆,她就往地上滑。八福晉只好又指揮人把她送到隔壁廂房的軟塌上,這纔算是安頓好了。
其時,林寧已經昏厥,臉色蒼白,手腳冰涼。有經驗的老嬤嬤過來大力的掐她的人中,終於有一點要醒來的跡象,沒等衆人把心裡的一塊大石頭放下,林寧竟悠悠轉轉的又昏迷過去。大夫被匆忙請到,望聞問切,施針用藥,立竿見影。
林寧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姐姐,十三是怎麼說的?”
“好妹妹,你別這樣嚇我。咱們現在什麼都別想,好好的,好不好?”八福晉儘量用最溫婉柔和的語氣來勸說林寧。
可是林寧怎麼會聽!她拼盡了全部的力氣去抓住八福晉的手,她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悽切的看着八福晉。她彷彿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不要了,只等這最後一句話。不然死也不瞑目!
“十三阿哥能說什麼?這是皇上欽定的親事,有不答應的道理嗎?妹妹,你聽我一句:緣分天註定,說到底你和十三阿哥沒有緣……”
林寧的手終於鬆開了,她就這樣靜靜的躺着,兩隻眼睛大睜着,漆黑的眸子裡沒有半分神采。她這是死了,絕望而孤獨的死去了。
八福晉走到門口,喚過一名小廝,吩咐去把林寧的馬車伕帶過來。林寧的馬車伕來了,八福晉打發他先回去,又仔細的叮囑說:“回去別有的沒的瞎說,讓王爺福晉擔心,蓉格格在我這裡很好,不過我嫌悶得慌,留她陪着我多住幾天罷了。聽清楚了嗎?”
馬車伕囁囁的點頭答應着,眼睛偷空就往屋裡瞟去,可惜什麼也看不到,早有人擡了十二扇檀香畫屏擋住門口,屏風裡頭又從雕花頂粱上直垂下幾十幅輕羅紗帳,遠望去層層疊疊,如雲似雪,好似迷霧重重的蓬萊仙島,凡人哪裡得見仙子的半分真顏?
馬車伕躬身退步,正待要就此回去覆命,忽然聽見屋內一陣亂響,有瓷器打碎的聲音,有金器掉落的聲音,有布匹撕裂的聲音,夾雜着丫環們的驚呼和女孩兒的嗚咽。
原來是林寧在屋內聽見外面的說話,掙扎着起來要回家去。丫環們勸不住,她非要走,無奈身上沒有力氣,只是滾下牀去,連帶着扯壞了牀上掛的羅帳,打翻了牀頭的小几。
八福晉氣急敗壞的走進屋裡,一面親自去扶林寧,一面厲聲呵斥丫環們不中用。當下衆人又把林寧弄回牀上躺好,滿屋子的人被八福晉統統罰出去,這屋裡又只剩下她和林寧兩個。
八福晉抓着林寧的手,柔聲勸慰她想開點,事已至此回天乏術,何必這樣苦了自己?身邊的人看着也心疼,尤其是王爺福晉,如今只剩下她這一個女兒承歡膝下,看了她這個樣子,怎麼受得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做子女的就算不爲了自己,也該爲父母好好將息自己……
八福晉這一通話說得自己口乾舌燥,便放開林寧的手,走到桌旁倒了杯茶給自己潤嗓子。她一面喝着茶,一面仔細留意林寧的表情,希望可以看出哪怕是一點點轉還的意思。
可這時候的林寧怎麼可能想得開!她的腦子裡空空的,八福晉的話就在耳邊飄蕩,她聽見了,只是聽不懂裡面的意思,彷彿八福晉所說的根本與她所用的不是同一種語言。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她的世界。這時間這空間都是陌生的,連這身體也不是她自己的,她只是寄住在這身體裡的一抹幽魂。來時撕心裂肺,去時也撕心裂肺,乾脆讓她就這樣死去吧,真的無法再面對更加不堪的結局了。
林寧走之後,八福晉的貼身丫環秀月說:“福晉,何必非要留下蓉格格呢?她現在這個樣子,說句不好聽的話,萬一在咱們府上出點事情,才麻煩大了!”
八福晉瞪她一眼:“你懂什麼!”
阿瑪特意過來看望林寧,正遇上她揮手把雙兒端給她的藥打翻,也不顧滿地的藥水瓷片,趕上兩步扶住搖搖欲墜的林寧,心疼地說:“蓉兒啊,這到底是怎麼了呀?”
林寧把頭埋在阿瑪懷裡,終於放聲大哭:“阿瑪!阿瑪!我真恨不得死了呀!”
阿瑪被林寧的話和眼淚嚇到了,不禁也悽然地說道:“蓉兒,你竟說這樣的話!你死了,我和你額娘也不要活了!你就是我們的命啊!”
“阿瑪,我是你們的命,可你們知不知道十三也是我的命!他不要我了!他就要大婚了!他揹着我和別的女人成親,你們爲什麼不告訴我!”林寧哭到嗓子都啞了,幾乎背過氣去。
“蓉兒,是阿瑪對不起你,都是阿瑪不好,阿瑪不該不告訴你,阿瑪明知道你的心意卻不爲你爭取,是阿瑪害了你!都是阿瑪的錯,阿瑪害了你姐姐,現在又害了你!阿瑪真不配做你們的阿瑪啊!”阿瑪也垂胸頓足老淚縱橫起來。
父女兩個摟在一起哭作一團,惹得一屋子的人也都跟着抹淚。所謂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愁,福王府的歡聲笑語隨着林寧流不盡的眼淚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