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餐廳可能有半秒不到的時間沒有一點聲音, 爾後則像火山爆發一般。陸靈聽到了各種語言的咒罵, 從教練組都球員, 似乎每一個人都對這個籤不滿意。可是又不僅僅是不滿意,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現在, 我他媽倒是希望派特傷得再長一點了。”那是子翔的聲音。
陸靈忽地意識到她口袋裡的手機停止了震動。
抽籤還沒有結束, 還有三個對陣沒有出來。
她盯着電視屏幕摸出了手機, BT Sport給出的條幅已經清晰地寫上了QPR VS 巴塞羅那。她垂頭看了眼手機,那個未接來電來自派崔克。她還在猶豫要不要撥回去的時候,他又打過來了。
一線隊教練喬治正在跟她說:“該死的,這是最差的籤!最差的!”
她握着手機跟喬治說了句她馬上回來,然後就一邊往餐廳外面走一邊接通了這個電話。
他們有一個月沒有聯繫了。從他把鑰匙還給她以後,好像昭示着一些東西的徹底終結。
陸靈零星能從伊恩他們嘴裡聽到他的近況, 也能從報紙上看到他的一些新聞, 競技方面還有其他方面。不過最古怪的事莫過於她上週去醫院看陸允桂時,爸爸告訴她,他們在紐約短暫見過一面。
“巧遇嗎?發生了什麼?”她自然要問。
陸允桂猶猶豫豫最終也沒告訴她具體發生了什麼。
“緹娜,你要來巴塞羅那了。”派崔克的聲音已經在她右耳邊響了起來。
這對他來說,是個好籤嗎?
她沒有來得及說話, 他在那邊低低嘆了口氣,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與你爲敵。”
“我也沒有。”她說道,說完她才發覺自己聲音有些喑啞而且喉嚨乾澀。
真的沒有嗎?難道歐冠賽場的相遇,不是概率問題嗎?從他離開這支球隊,就預示着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陸靈望着窗外的球場,那裡現在空無一人,所有人都在餐廳裡,她於是扭頭望了眼餐廳——
似乎,又有一個對陣被抽出來了。
她聽到了些什麼,遠遠地,卻看不清電視屏幕。她跟電話裡的人說,“稍等,我去看一下……”
派崔克卻已經告訴了她答案:“阿森納對陣埃弗頓。英超內戰。”
她長長地噢了一聲,盤算着她與尼克究竟誰的晉級概率更大?這可能沒什麼懸念。埃弗頓剛在聯賽盃決賽中輸給過阿森納,不過兩隊的實力還算是旗鼓相當,但QPR和本賽季全歐洲攻擊力最恐怖的巴塞羅那……
“緹娜……”
“什麼?”
“史蒂夫的確把那個信封給你了,是嗎?我問過他,他說在你生日晚上給你的。但一個月了,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的想法。”
陸靈覺得好笑。他想要她說什麼?“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還是“你早該還給我了”?又或者,他在暗示她應該把他家的鑰匙給他?不,派特是個直接的人。這不是他的思維方式。
“你希望我說什麼?”她清了清嗓子,“我沒有想法,無論你是否把我家的鑰匙還給我,一切也早都結束了。”
在那個他悶悶不做聲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吻她的嘴脣吻她的身體的夜晚,在那個他不告而別的早晨,在那個彼此都不願多說一句的電話裡,在索契、在那場英格蘭被巴西淘汰的比賽後……
她說完他沉默了好久好久。
陸靈往餐廳走了幾步,第三個對陣:皇家馬德里vs拜仁慕尼黑。
她等待的不耐煩,抽籤很快就會結束,剩下的一組顯然就是曼城vs多特蒙德了。她需要跟球員和教練組說一番話,沒有時間耽誤在這個電話上面。
“派特,我回頭再打給你吧……”
“你根本就沒有打開過那個信封是嗎?所以你認爲那個信封裡的是你家的鑰匙?所以你認爲我選擇在你三十歲生日那天把你家的鑰匙還給你?所以你認爲我甚至不會親自還給你?在你心裡我就那麼懦弱?”他聲音急促,語速很快。他又失望又生氣。
如果不是她家的鑰匙,那是什麼?
“我沒有打開。”陸靈聽到自己這麼說,“我晚上再打給你,我現在沒有時間。”
他頓了頓,答應了。但兩人都沒掛。
她不希望他們這麼結束這個電話,他必然也這麼想的。
於是她說:“我想無論在諾坎普還是在新女王公園,都會很艱難。”
他低聲道:“我不知道。或許對於我來說,我已經遇到過更艱難的了。”
“……派特,我是說比賽。”
“我不是。晚上打給我,我會等。”然後派崔克掛斷了電話。
****
當陸靈回到餐廳,她收起了所有的情緒。
歐冠八強對陣已經全部出爐。
QPRvs巴塞羅那
阿森納vs埃弗頓
皇家馬德里vs拜仁慕尼黑
曼城vs多特蒙德
每一場都引人注目,這可能真的是近些年來最有噱頭的歐冠八進四的對陣。派崔克-安柏重回QPR,不僅如此,克里斯汀-陸將會再次遭遇此前對陣戰績相當不錯的佩普-瓜迪奧拉;英超內戰,阿森納與埃弗頓,阿萊格里和弗洛雷斯,兩位實用主義教練的再次相遇(埃弗頓剛剛在聯賽盃決賽裡輸給了阿森納);皇馬與拜仁,這是兩支老牌豪門的一場對陣,上個時代最後的巨星們將再次遭遇彼此;至於曼城與多特蒙德比賽,那同樣會是不同足球理念的碰撞……
陸靈看了一眼喬治,又想起了先前與提姆的一些對話……
喬治和提姆都希望碰多特蒙德。
的確,在所有的對手裡面,或許只有多特蒙德,QPR最有機率拿下。但若QPR抽到的真的是多特蒙德,可能多特蒙德的球迷會比QPR的球迷更加慶幸。
究竟誰是誰的好籤還說不定呢?
去巴塞羅那也好,陸靈想。說起來,那是她投簡歷時投的第一傢俱樂部,也是第一家拒絕她的俱樂部。她還記得她收到的回信:
“親愛的克里斯汀-陸,我們很榮幸收到你的申請,但是很抱歉,儘管你是一名已經取得了各項資格的教練,但你的履歷並不符合我們的要求……”
後來,那麼多次在英超賽場上遭遇佩普,她其實都很想問加泰羅尼亞人是否知道這件事?但她始終沒有問。因爲客觀來說,如果當時巴薩錄用了她,纔是個笑話。她那時的履歷確實太單薄了。那麼無論是否是佩普知道與否,根本不重要。
餐廳裡,依舊有人在謾罵,也依舊有人在討論派崔克是否能在那兩個回合的較量中出陣……
他出陣與否重要嗎?
陸靈覺得這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如果沒有派特,那等於是國際象棋的對陣裡,對方直接棄掉唯一的一次王車易位。
但她不能這麼告訴球員們。
“我跟你們一樣,我也希望派特能傷到五月,但很顯然,就算第一回合他上不了,他錯過第二回合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們沒有必要去想這件事,我們沒有必要去想我們改變不了的事情,我們應該想的是我們可以做好的事情。是的,巴塞羅那無疑會是一個很強勁的對手,我是說,很有可能會是我們遇到的最困難的對手。但是,噢,去他媽的,我們會幹掉他們!反正我們已經幹掉過佩普-瓜迪奧拉很多次了,不是嗎?還有,現在,所有人終於都他媽的知道QPR不是派崔克的球隊了,事實上,這一回,我們會幹掉派崔克所在的球隊,沒錯,就是這樣!”
她本來不那麼確定,但她說出這些話以後,反而越發堅定。
第一條定律,你得相信你能贏。
****
抽籤過後的工作依舊忙碌。
首先,陸靈需要去出席這一輪英超聯賽的賽前發佈會,QPR的對手是換帥之後狀態不錯的吉格斯所帶領的曼聯。
賽季進行到這個階段,每一個環節的容錯率都在降低。QPR在聯賽裡和歐冠裡都保有着一定的更進一步的可能,儘管在各大博/彩公司開出的賠率裡面,QPR都不是最被看好的。目前賠率最低(最被看好)的是巴塞羅那。
英超參戰的四強中,QPR是最不被看好捧杯的——這當然跟他們抽到巴薩有關,但是博/彩公司的數據分析師們認爲阿森納和曼城的奪冠概率要高於QPR,大概也是因爲阿萊格里和桑保利的歐戰經驗相當豐富。當然這四支球隊裡,最被看好的則是英超冠軍埃弗頓,他們與拜仁、皇馬並列在巴薩後面。
埃弗頓沒有成爲萊斯特城,事實上,他們在尼古拉斯-弗洛雷斯的帶領下已經成爲切爾西和曼城,成爲了這個這個聯賽裡第三支成功打破了舊秩序,並真正晉升爲豪門的球隊。
陸靈發現當她回過頭去看尼克在埃弗頓的執教經歷時,那簡直像是一出神話。第一個賽季就拿到前四,第二個賽季冠軍,而在歐冠當中,連續兩年挺進八強。要知道,埃弗頓去年在歐冠裡就是從死亡小組裡出線的,而今年更是直接在十六進八的淘汰賽裡做掉了意甲冠軍尤文圖斯。
尼克的運氣好嗎?是的,他的運氣不錯。
有不喜歡他的球迷和評價家說:弗洛雷斯不過是有一副好牌,在QPR時他有派崔克,在埃弗頓他有登貝萊;弗洛雷斯爲了贏球可以做出任何事情,甚至跟被自己拋棄的前助教複合;弗洛雷斯總是抱怨裁判,然而在這個聯賽裡太妃糖明明是最佔便宜的俱樂部之一……
他們怎麼認爲,對於他來說從來不重要。
用尼克自己的話來說:“我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不是爲了讓每一個人都喜歡我或者理解我,我只是想得到我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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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依舊是對這個賽季的聯賽冠軍志在必得的模樣。
可是……
陸靈也不希望QPR是熱刺。有那麼幾年熱刺一直保持着前四的競爭力,甚至一度有問鼎英超冠軍的機會,然而總是不了了之。
他志在必得的東西,她覬覦已久。
陸靈想着這些已經走到了發佈會的現場。
下午的訓練課結束以後,QPR教練組進行了很久以來最長的一次會議。除了關於明天打曼聯比賽的細節討論,還有關於對陣巴塞羅那的種種準備討論。這一回,陸靈會需要教練組的所有成員在最近一段時間內把所有精力放在歐冠和聯賽上。
她整個人有些緊張,她想,若是提姆在這裡,必然會說,你看上去太緊張了,這讓大家都很緊張。於是她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但是,即使她不緊張,這個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還是會緊張的。
這對這傢俱樂部來說,已經是一個全新的篇章。
她直到這一天的工作結束,也沒有接到尼克的電話,她也沒有一刻的功夫去給他打電話。週五總是很忙的,再加上這麼一個抽籤結果。
****
當陸靈整個人恍恍惚惚踏進家門,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那個置放信件的抽屜。
抽屜已經被清理過一次。應該是管家做的。她的管家是史蒂夫幫她找的,一個星期會來兩次,除了幫她打掃清理之外,還會幫她買好日用品。
陸靈沒有找到那個信封。
那個信封不小,也比較厚,裡面又裝着鑰匙,她應該很容易找到纔對。她於是給管家打了個電話,管家告訴她,根本沒有看到過那樣一個信封。
她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
這太詭異了。
她沒有必要再給管家打一個電話,史蒂夫聘用的人,她可以在各個層面放心,如果管家說沒有看到,那肯定是真的沒有看到。
陸靈皺起了眉。
一地的信,也讓她開始煩躁起來。她第三次檢查,依舊一無所獲。
怎麼會不見了呢?
最後,她決定給派崔克打了個電話。
有些晚,陸靈看了下表。他可能睡了,她想,如果他沒有接,她就給他語音留言。但他很快接通了。
“嘿,剛到家,是嗎?”他在那頭問。
“是的,今天非常忙,我還以爲你睡了。”
“我說了我會等你的電話。”
“……派特,那個信封不見了,很奇怪……我當時隨手塞到了門口放信的抽屜裡,你知道那個抽屜……”
他打斷了她,嗤笑一聲,“沒錯,我知道那個抽屜。所以那個信封憑空消失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真的很詭異……”陸靈蹲下來,又翻了一遍,然而她已經知道是徒勞。
他在那頭不說話,她便問:“如果不是我家的鑰匙的話,那是什麼?”
陸靈驀地聽到一聲低低的狗叫聲,是佐伊。
派崔克揉了揉佐伊的下巴,緩緩道:“已經不重要了,如果你認爲是你家的鑰匙,那就是。”
她沒做聲,過了一會兒,她說,“那麼晚安。”
“晚安,緹娜。下個月,我們在新女王公園見。”
她沒再說什麼,掛斷了電話。
陸靈沒有再去找那個信封,她把地上所有的信扔回了抽屜裡。
反正,那已經不重要了。
她踢掉鞋子的時候,收到了尼克的信息。
【我剛剛結束所有的工作,你呢,babe?我不知道該恭喜你還是感到抱歉,噢,巴塞羅那……你得承認,我晉級的概率比你大。】
她光着腳上了樓,邀請西班牙人FaceTime。
“概率是一回事,最後的結果可能是另一回事,如果概率能決定最後結果的話,就沒有球迷去投注了。”
屏幕裡的尼古拉斯露出一抹笑,“如果概率毫無作用,博/彩公司早就全部破產了。”
陸靈微微愣了一愣,爾後大笑,“好吧,我承認,你晉級概率比我大。”
“或許佩普很想念你,或者另外一個人也很想念你……”
“你是說何塞嗎?”
尼古拉斯愣了一愣,“你明知道不是。算了。說到何塞,他告訴我,他明天會去看你和吉格斯的比賽。”
“這可是個意外,他還沒有離開曼徹斯特嗎?”
“還有一些瑣碎吧,我不太清楚。”
陸靈駐足在自己的臥室,徹底離開一座城市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何塞-穆里尼奧被曼聯解僱以後依然是媒體的焦點,據說他接到了拜仁慕尼黑、巴黎聖日耳曼、摩納哥、國際米蘭,甚至還有利物浦和熱刺的邀請,但可信度很高的天空體育最近報道,葡萄牙人已經決定下個賽季去巴黎。
陸靈再次看了看錶,走到了牀邊,一邊脫衣服一邊說,“尼克,我得睡了,明天還有很多工作……”
“你的心情好像有些糟糕……”
“不至於,只是的確很累。”
“好的,只要告訴我你明天打完曼聯,無論結果如何,你會在曼徹斯特待一個晚上。”
她盯着屏幕上的男人,抿着嘴笑。
“你笑什麼?”
“……真傻。“陸靈說,“我也想見你啊,尼克。”
他高興起來,“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我去老特拉福德接你。”
“讓我想想,上一次是安菲爾德,這一次是老特拉福德……”
“對我來說,我只是想早點見到你。”
“如果你們那天輸給利茲了呢,尼克?”
“第一,那不可能發生;第二,如果那真的發生了……”尼古拉斯拖長音,“我會打你屁股。”
“拜託,你輸球難道是我的錯?”陸靈已經鑽進了被窩裡。
“你有個壞脾氣的男朋友,接受這一點吧……”
……
無論如何那應該是一把鑰匙,他究竟給了她一把什麼鑰匙?這是這晚睡着前,陸靈最後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