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宋祁就如在雲霧中，腦子渾渾噩噩的，幾乎不知道自己都回復了些什麼。
他難以相信，明明這幾天他們幾個還在精心策劃鍾臣南的生日聚會，怎麼轉眼間，那個倨傲冷冽的男人就生死不知地躺在病牀上了。
急救室門外的紅燈亮了很久，很久，一直沒有熄滅。宋祁怔怔地靠在牆上，雙目黯淡，像是失了魂似的。這些年，他和鍾臣南既是公司裡上下屬的關係，也是可以徹夜長談的好友。無論他嘴上多麼嫌棄這個男人，無論他眼中的這個男人如何的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他始終記得十幾年前的那天黃昏，夕陽悲傷，他將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鐘臣南背到了醫院。也是從那一天起，他的人生拐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他陪着那個眉眼孤寂的男孩子一起長大，見證着他披荊斬棘殺出重圍最後終於頭戴皇冠無人能左右他的命運，而他也從稚嫩天真的孩子成長爲如今N市商界人人稱道的青年才俊，鍾臣南的得力干將。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鐘臣南會再次陷入絕境，而這一次的絕境似乎比起以前的每一次都要來的殘酷，被審判的是他的性命。
宋祁閉了閉眼，肩膀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他擡眼看去，發現面前站着愁眉不展的葉雲飛和麪無人色的楚靜寧，他勉強笑了一下，微微挺直身子，還沒開口，手裡就被楚靜寧塞了一杯熱飲。
“喝一點暖暖身體。”她的聲音很輕，轉過身看着急救室門外亮着的紅燈，眼睛一眨不眨，彷彿這樣就能說服自己裡面的男人可以安然無恙。
“大嫂……大哥他……”
“他會沒事的。”楚靜寧轉過身來，儘管那張臉蒼白得嚇人，說起這話時卻眉眼堅毅，語氣篤定得令人莫名心酸。
宋祁嚥下沒說完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會沒事的。”
他打開手裡的熱飲，喝了一口，溫柔的牛奶滑下食道最後抵達胃裡，似乎溫暖了整個身體。
喝完一整杯牛奶，宋祁緩緩地嘆了口氣，他伸手捅了捅葉雲飛的胳膊，瞥了一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楚靜寧，壓低聲音問道：“通知越霖了嗎？”
葉雲飛輕輕地點了點頭，“他會搭乘最近的航班回來。”
儘管調查出來的一切都顯示今晚的事故是個不折不扣的意外，老大完全是受了無妄之災，但鍾家對老大心懷不軌的人始終存在，只有這些不利因素還存在，他們就要時刻防備着。這方面的事情，他和宋祁兩人都抵不過越霖一個。只要越霖回來，就算老大之後幾個月要臥牀養病，安全上也有了絕對保證。
不知過了多久，楚靜寧突然開口問了一句：“今晚事故的具體原因調查清楚了嗎？”
葉雲飛和宋祁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查過了，今晚的事故確實是個意外。”宋祁掩去眼底的情緒，避重就輕地說道。
“是嗎？”楚靜寧緩緩轉過身，淡淡地看了宋祁一眼，不僅是宋祁，就連葉雲飛都有些怔然，因爲她此刻的神情太像一個人了，眉眼間的倨傲和鍾臣南如出一轍，就連嘴角上挑的弧度都驚人的相似。
兩個相愛的人，不知不覺就會把自己活成對方的樣子。尋常時候看不出來，然而這一刻，宋祁終於有些懂得了鍾臣
南爲何會對楚靜寧一眼動情，他們簡直像是上天預設好的情人。
他輕笑了一聲，眼神忽然沉了下來，不再是以往溫文爾雅的模樣，嘴角的笑容有些冷酷，“老大在單行線車道上被一輛逆向行駛的車撞了，車主是個富家子弟，喝了很多酒，似乎是與人打賭受了刺激才做出這樣不要命的事情，他的傷勢最嚴重，正常情況是救不活了。老大車上還有鍾臣遠的妻子王靜姝，傷勢是最輕的那個。”
楚靜寧聽着宋祁的話，眉頭越皺越緊，直到聽到鍾臣遠這個名字，她臉上突然露出一種像是見到了噁心至極的東西的厭惡表情，“爲什麼鍾臣遠的妻子會在車上？”
“爲什麼王靜姝會去找老大的原因我們還不知道。”聽出楚靜寧聲音裡的厭惡，宋祁不由多看了她兩眼，恐怕鍾家的事情老大也透露了不少給她聽，不然她不會對鍾臣遠有這麼深的敵意。
說起王靜姝，宋祁腦中靈光一閃，有些遲疑地看着楚靜寧，支支吾吾地開口：“大嫂，鍾家一會兒肯定會來人，你可能要回避一下。”
楚靜寧和鍾臣南兩人的感情一直都沒有公之於衆，他們都知道這段感情公佈出來的那天將會在鍾楚兩家掀起多大的波瀾。儘管宋祁隱隱猜到，鍾臣南心裡對這一天的到來是非常期待的，但現在的局勢和以往不同，鍾臣南還在手術室裡，一旦這段感情被捅破，鍾楚兩家接連而來的壓力都將朝着楚靜寧一個人而去。
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讓楚靜寧避開。然而，宋祁心裡真的沒有把握楚靜寧會在現在這個時候，離開醫院。
果不其然，楚靜寧緩緩地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對宋祁說道：“開一個病房，我先過去。一旦手術結束，或者是鍾家的人走了，立刻通知我。”
她不是不想守在手術室外，她是那麼希望可以看到他安然無恙地出來。可是，她不能任性，一直以來，她都躲在他的羽翼之下，這一次，就換她守護他好了。
只要楚靜寧肯避開，別說一個病房，就算是十個，宋祁都會想盡辦法給她辦妥當了。
沒過多久，鍾家果然來人了。王靜姝的急救室在下一層，葉雲飛晃晃悠悠地下樓看了一眼，鍾臣遠一臉焦急，就連鍾超夫妻倆也來了，他冷笑了一聲，好一個夫妻情深，好一對關心兒媳的公婆，然而就是同一家醫院，他們血脈相連的親人還在手術室裡生死不知，卻沒有一個人想過要去看上一眼。
那些人的胸腔裡難道真的長了兩顆心嗎，怎麼可以一邊寬厚善良，一邊冷漠無情。
他把手插在兜裡，晃晃悠悠地回到樓上，走道寂靜，腳步聲那樣清晰，響徹在他的心頭，這段路突然顯得漫長起來。
急救室外的紅燈還在亮着，成了那片慘白當中的唯一色彩，卻同樣冷得讓人有些心寒。
敲門進去的時候，顧恆就見到楚靜寧怔怔地坐在牀邊，聽見他的腳步聲，飛快地擡起頭，眼神明亮，然而很快地，那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了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失敗的笑容：“顧醫生，你來了。”
顧恆嘆了口氣，扯過一旁的椅子坐到她面前，微微彎着腰，雙手交握放在膝上，似乎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他看了楚靜寧一眼又垂下眼，猶豫了片刻，才把鍾臣南
的傷勢不加掩飾地告訴她。
失血過多，肋骨斷了幾根，腦袋受到強烈的震盪……
他每說上一句，楚靜寧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到後來，顧恆甚至有些懷疑她會在自己面前失聲痛哭，因爲那雙眼睛實在是紅得有些過分。
然而她沒有，她只是偏過臉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再次轉過臉的時候，顧恆就驚訝地發現她將那些悲傷無助的情緒都壓了下去，儘管說話時聲音止不住的顫抖，卻一字一句都問到了關鍵點上，關於鍾臣南手術的成功率，可能出現的後遺症，需要的康復時間，幾乎樁樁件件她都問到了。
聽了顧恆的回答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對着顧恆點了點頭，感激地說道：“謝謝你，顧醫生。”
顧恆笑笑，往椅背上一靠，眼底滑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情緒，“鍾臣南可是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呢。”
手術結束的大概時間，顧恆心裡是有數的，他懶懶地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
接近凌晨的時候，病房裡突然響起了鈴聲，楚靜寧驚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手慌腳亂地在包裡翻找手機，顧恆看着她慌張的樣子，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舉着手機晃了晃，“是我的手機響了。”
楚靜寧愣了一下，肩膀緩緩地垂下去，像是一瞬間沉寂了下去。
顧恆於心不忍地撇過眼，接通了電話放在耳旁，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關注着楚靜寧。
電話是宋祁打來的，之所以沒有打給楚靜寧，是因爲鍾臣南的手術已經結束了，但是鍾超夫妻卻在不久前上樓來了，現在還沒離開。
看着葉雲飛跟在醫生身旁把鍾臣南推進病房，宋祁高懸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竟然都啞了：“顧恆，你……”
他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道：“你可以放心了，老大手術很成功。鍾伯父在這兒，我和他們聊兩句。”
江雯的視線若有似無地看過來，宋祁側過身子，直到聽到顧恆的會意的回答後，才掛了電話轉過身去，嘴角微微勾起，嘲諷地看了江雯一眼，“鍾夫人竟然出現在這裡，我還真是有些，受寵若驚。”
他的話說得很慢，說到受寵若驚四個字的時候，又重又清晰。
江雯神色一僵，很快就恢復了常態，瞥了一眼病房的方向，不甚在意地說道：“既然臣南沒事，那麼我和他父親就先走了。等他醒了，你知會我一聲，我有些事情要問他。”
宋祁冷笑了一聲，沒有回答，甚至連看江雯一眼都覺得有些膈應。什麼叫等他醒來知會我一聲，我有些事情要問他。他還想問問，王靜姝爲什麼無緣無故出現在老大車上呢！要不是那個女人，老大能傷得那麼重嗎！
在江雯心中，鍾臣南還是那個她招招手就要喜笑顏開地跑過來的小男孩。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被小兒子身邊的一個下屬給落了面子，當即臉色就有些難堪，正要發怒，手臂就被鍾超拍了兩下。
“回去吧，臣遠還在樓下等着呢。”
江雯點點頭，路過宋祁身邊的時候，冷冷地橫了他一眼。
直到夫妻倆的身影消失不見，宋祁狠狠地踢了牆壁一腳，爆了一句粗口：“FUCK！什麼玩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