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天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一碗熱騰騰的湯端進來放在屋裡了。無名牽起優子的小手,說:“噢!那無名帶優子去自由活動咯!”
“你們兩個小鬼哪兒也不許去,就在這裡。”袖珍冷哼一聲。
“可是,無名想去堆雪人呢!無名去堆雪人,小女孩下次劃火柴就可以看到雪人了!”無名錶情頗爲嚴肅的說,又扯了扯華天修的衣角,問:“華叔叔,你說是不是呀?”
小不點的突然熱忱讓華天修也愣了一下,他掏出手機說:“我讓Kitty過來帶你們。”
“唔,無名不會跑遠的,就在門口。Kitty姐姐來了,湯都涼了。”無名說完,牽着優子的手就往門外走了。
這小鬼可真會臨陣脫逃,袖珍覺得屋裡剛纔的暖意全無,倒有幾分涼颼颼的。沒有理會華天修,袖珍自行躺回榻子上去了,翻了個身就閉上眼睛。
小不點剛跟優子走了幾步就折回來,蹲在門口,透過門縫朝裡面偷窺。
“哥哥,我們幹嘛躲在這裡呀?”優子腦袋挨着無名,小聲問。
無名豎起一根手指頭,示意她不要說話,聚精會神的瞅着屋裡的人。嗚嗚,袖珍怎麼見到華叔叔就變臉呀?話都不說一聲就睡覺,那華叔叔送的補湯怎麼辦?
華天修坐到榻子邊上,說道:“外套都不脫就睡覺,不怕大冬天裡中暑?”
袖珍沒有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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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藥,身體才能快點好。”
用哄的也沒用。
“喝藥,喝完我有話跟你說。”
無話可說。
“不喝,我就要動手了。”
華天修將湯碗端到榻前,均勻的攪動勺子。小不點咧着嘴樂呵呵的笑,嘿嘿,華叔叔要親自喂袖珍啦。
將一勺湯放在她嘴邊,她還是一動不動。華天修把手縮了回來,仰起頭就把湯全往自己嘴裡灌。小不點眼睛瞪得大大的,咦,華叔叔怎麼自己把湯喝了呀?剛要驚叫,就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一手捂着優子的眼睛背對着門坐下了。
袖珍像只鳥巢裡的雛鳥,被硬生生塞了一嘴食物,一點喘息的餘地都沒有,味道怪異的液體就全灌進肚子裡了。直到華天修把自己放開,她才坐起來,捂着胸口咳了兩聲,天哪,這是補湯還是毒藥啊。他一定是想把她活活堵死,亦或毒死吧?
袖珍白了他一眼,這時纔看到他臉上佈滿的憔悴。他眼睛裡全是血絲,眼袋突出來了,像是好幾個晚上沒睡,鬢角的幾根髮梢竟微微發白。這樣的他,比她看到病重的他還要慘烈不堪。
“爲什麼要講火柴的故事?”他聲音低低的,低到像從地獄裡發出來的一樣。
“你要問的就是這個嗎?”
他許久沒有說話,背影深沉得像黑夜。
“只是一個童話故事,這樣也招惹到你了?”袖珍轉身躺下,閉上眼睛,示意他離開。
他嗖的握住她的手腕,剎那間的力氣無盡大,把她捏得都發疼了。她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因爲她被他捏得也在發抖。許久,他終於將她放開,站在窗前,用略帶生硬的語氣說:“申袖珍,永遠都不要原諒我。”
世界一片沉寂,袖珍慢慢的睜開眼睛,看到他的背影就在窗前。外面的天漸漸暗了,仰視着他,他的背影顯得蒼茫。
現在的他們,隔着南北極那樣遠的距離。過去的他,就遙遠得讓她要用奔跑的方式去追尋,追尋得她氣喘吁吁,最後換來一天地的覆滅。現在的他,已經遠到,跟自己不是一個世界。
“華天修,你以爲,你做過那些事,這輩子還指望我原諒你嗎?”
你變了,我又何嘗不是?過去的過去,終成雲煙,徒手再去抓,唯有枉然。
小不點心情低落,忽而聽到一個女聲在喊:“優子,你們怎麼不進去?”
是俄羅斯女傭Kitty的聲音。華天修跟袖珍望向門外,看到無名跟優子呆呆地站在門口。
“……雪人堆不起來。”無名說。
大概隔了一個小時,袖珍終於不想再躺了。腳步不自覺地走到窗口,往下望,看到雪地裡的三隻人影。那堆起來的不是雪人,而是一座雪滑梯。高高的壁壘堆起來,大概只比大人的高度矮一點點,滑梯緩緩的從高到低鋪坦,後面還堆了幾層上滑梯臺階,前面形成一條綿延的小道。兩個小不點爭着搶着爬上臺階,然後坐在高高的地方往下滑,滑到雪地的時候,就歡快地拍起手來,顧不上掃掉衣服上的雪,又爬了上去。
優子幾次爭不過無名,跺着腳要哭,扯着華天修的衣角似乎在懇請他。這還是,袖珍第一次見到優子會像個淘氣小孩一樣賣乖求人呢,真是稀奇!華天修將優子高高抱起,快速把她放在滑梯上,護着她的小小身子滑下來。無名跑不過華天修,只能一個勁的加速,攀爬,幾次敵不過他,就撲上去跟他單挑,幾個回合下來,把華天修打得倒地求饒。
想起過去,她也經常跟媽媽聯合起來,把爸爸打倒在這樣的雪地裡。爸爸那時總被她們的雪球摔得渾身泛白,最後乾脆繳械投降。他說:“都說女人跟孩子就是天生的盟友,男人的天敵,我總算明白了!”
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微笑。
小不點感冒了。袖珍只怪自己粗心大意,他晚上嚷着要跟優子一起睡,袖珍忘了他晚上有胡亂翻滾和亂踢被子的習慣,知道他感冒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好在華天修這裡有最全能的醫生,什麼藥都有,打了瓶點滴,低燒就退下了。只是這小傢伙一點也不省心,大半夜起來,說想喝蔬菜粥。他跟優子只穿着睡衣就跑到她牀前來了,差點沒把她嚇得跳腳。
“乖,現在太晚了,Kitty都睡了。明天一早給你們做。”
兩個小鬼既不抗議也不爭取,“噢”了一聲便離開了。半晌,聽到他們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袖珍覺得不對,來到他們房間,果然一個人影沒有,再出來,看到華天修已經穿好外出的衣服了。
“你……這是去哪兒?”
“覓食。”
小鬼不知道是病傻了還是真傻了,嚷着要吃什麼紫蒿菜,這菜名袖珍聽都沒聽過。
“白天在山上看到了,跟小不點說了那種野菜叫紫蒿,用來做湯做粥可以治病。”華天修淡然的說,拿着手電筒,換上厚重的登山鞋,就準備出門。
外面的風呼呼的響,吹的人光聽着都覺得冷,屋外黑漆漆的一片。袖珍倒吸一口氣,愣愣的問:“遠不遠?”
“房子後面有塊山坡,上面的紫蒿是最嫩的。”
不愧是惡魔生出來的小惡魔,折磨人的方法也挺多。更讓她覺得驚奇的是,華天修居然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也許每個成功的人都會有普通人無法理解的行爲,華天修就是一個。華天修真是個神奇的人類,他會幫她換女人才會用到的東西,他會堆雪滑梯,他還會大半夜上山挖野菜,還知道哪塊地方的野菜最嫩。就像有一次,小不點洗澡的時候,她進去給他遞毛巾,小不點在浴缸的泡泡裡玩起了模型。
“這是華叔叔送無名的。華叔叔說,男孩子沐浴要有男孩子沐浴的樣。”
她不知道華天修沐浴會是什麼樣,但一定能迷倒不少少女。誰讓他有着一副天生的好皮囊,而且身材也是不錯的。天哪,自己竟然從挖野菜想到這些,她一定被他的邪惡給傳染了。纔剛緩過神來,就聽華天修說:“怎麼都穿着睡衣就出來?看住兩個小鬼,呆在屋裡哪兒也別去。”
華天修走了,兩個小鬼已經在壁爐邊玩起了情景劇。華天修說交出火柴,就真的交出火柴,他的房間一盒火柴都沒了,小不點只能徒手做出劃燃火柴的動作,聲情並茂地演繹着賣火柴的小女孩,逗優子笑。
華天修的房間,除了有一半隔開來當臥室,還有一半是辦公區。辦公區的燈是亮着的,超極本打開着,桌上放了許多文件和資料,翻開的,蓋着的,倒也井然有序。桌子的右手邊放的半杯咖啡還溢着熱氣,紙簍裡除了扔掉的廢紙,還雜七雜八地堆放着好多盒香菸,因爲實在太多,袖珍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仔細一看,那些香菸都還是未開啓的。
他的辦公桌就在窗邊,因爲溼氣的原因,緊閉的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白白的水霧,水珠似乎就要一點一點往下滴落。袖珍看着那扇窗發愣了接近半分鐘,才挪着步子慢慢走過去。手擡起,靠近窗戶,卻遲遲不敢貼上去。
那窗戶的露珠上面,寫了一個字,那個字的旁邊,是一隻大手的印跡。
窗戶上寫的字,是“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