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瀾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葉霖的大書房,一副渾渾噩噩的摸樣回到瀾園,唐嬤嬤一見,頓時嚇得半死,揪着沐蘭直問出了什麼事。
略微吵雜的聲音使得錦瀾額角陣陣抽疼,她揉了揉發疼的額角,勉強回過神,喚了唐嬤嬤一聲,“明兒府裡頭有貴客,又是侯府世子,宴席上怕是有不少規矩,你去同母親問問,該注意些什麼,以免到時候亂了方寸。”
這些事本該她親自去問,可如今不要瞧也知道她臉色定然極差,沒準還會讓母親憂心,因而便讓唐嬤嬤跑一趟,她也好靜下心捋一捋所有的事。
唐嬤嬤這才鬆了沐蘭,擔憂的看了眼錦瀾,應聲而去,隨後錦瀾又將沐蘭打發到門外,自個兒獨自一人躺在牀榻上,將顧雲恆一事由始至終想了個清楚明白。
前世的事,許多她早已記不清了,但除了臨死前那一幕,便屬玉蘭苑的事,仍記憶猶新。
那時她並不清楚府裡頭請了什麼貴客,只不過受葉錦薇的邀請,及本身喜愛玉蘭花,纔去了玉蘭苑,至於捉迷藏等玩趣之事,也不過是一時興起。
可最重要的,是顧雲恆的長相根本同前世她在玉蘭苑遇到的人不同!
當日躲在相國寺的假山中,她看得十分清楚,閻燁口中稱呼爲“雲恆”的男子,相貌雖俊朗,卻不是前世她芳心暗系的安遠侯世子!
這世上總不至於有兩個安遠侯世子吧?
錦瀾深深的吸了口氣,努力回想在相國寺時的情形。
倘若閻燁口中的雲恆不是安遠侯世子顧雲恆,那麼當時她脫口而出的那一問,他至少會否認一兩句,而不是直接擡腳便走。
也就是說,安遠侯世子顧雲恆確確實實就是這副摸樣。
如此一來,出現差池的,便只能是前世。
錦瀾的心猛然一提,或許她前世在玉蘭苑遇到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安遠侯世子!
這個想法一浮現,錦瀾頓覺得渾身上下一片冰涼。
如果他不是安遠侯世子,那會是誰?
當時她悄悄詢問丫鬟時,明明說的就是安遠侯世子顧雲恆。
不,不對!
錦瀾腦海中驀然頓住,隨即吐出一口濁氣,她總算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前世她與韶氏的關係極爲親近,且詢問的那個丫鬟,正是韶氏身前的素心,也就是說,極有可能是韶氏故意讓她認爲,自己碰到的人是安遠侯世子!
難怪從一開始韶氏就讓她自己做主婚事,原來早就打着桃代李僵的主意。
安遠侯府爲了籠絡葉家,活着的世子妃自然要比死去的有價值,韶氏只要煽動葉霖,以老太太的眼光,定然也會看出葉錦薇嫁入安遠侯府,要遠比身子嬌弱又病懨懨的她對葉家有利得多。
因而順利定下婚事後,唯有她一人被瞞在鼓裡,滿心歡喜的等着與那人共結連理,直至成親當日才......
往事不堪回事,即便錦瀾早已看開,再度仔細回憶,難免還是會覺得心生鬱結,不過也只是一小會兒,她便恢復過來,目光平靜悠遠,沒有絲毫漣漪。
雖說明白了這其中的奧秘,可她仍舊弄不清前世在玉蘭苑遇到的究竟是誰?
不過,他每次出現都同安遠侯世子一起,說不定是安遠侯世子身旁的人,至於玉蘭苑的巧遇,恐怕打一開始,她該遇上的是安遠侯世子顧雲恆,只是不知出了什麼差池,才讓她揪錯了人。
這隻怕也是讓葉霖和韶氏想不到的事吧?
那麼,葉霖這一次將人請回來,難不成只是單純的做客?
錦瀾眸中閃過一絲譏諷,看來她的父親大人前程受阻,走投無路之下,已經準備賣女求榮了。
只是葉家早已比不得先前,而她也不是前世的傻丫頭,葉霖怕是會失望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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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錦瀾願意與否,都無法改變安遠侯世子上門做客的事實。
不過她也沒有絲毫怠慢,聽了唐嬤嬤從沈氏那兒帶回來的話後,又親自到怡景園同沈氏細細商討。
從春暉堂的佈置到宴席的菜色,甚至細到是用什麼杯盞碗碟,伺候的丫鬟小廝着裝,從頭到腳鉅細無遺,反覆推敲了好幾遍,又趁着葉老太太清醒時報到老太太跟前,待老太太顫巍的點了下頭,才定了下來。
接着便是吩咐管事,然後管事照着指示吩咐跑腿幹活的丫鬟婆子,沉寂了一段時日的葉府再度熱鬧了起來。
當然,免不了會引出一些不安分的人。
翌日,錦瀾剛起身,沐蘭輕手輕腳的就進了屋。
“姑娘,昨晚上輕芷閣的卉紫悄悄來尋守門的賈婆子說話。”
錦瀾頓住打了一半的呵欠,放下捂着嘴的手,秀眉挑了挑,“我吩咐下去的事怎樣了?”
沐蘭一臉興奮的道:“賈婆子照着姑娘的吩咐,一字不落的將世子爺到訪的事全告知給卉紫了。”
錦瀾淡然地抿了抿嘴,臉上如古井無波,看不出喜怒。
她早就知道葉錦嫺絕對不是個老老實實認命的人,只要春暉堂的大門一打開,府裡頭的人自然就會曉得有貴客臨門,如今主持中饋的人是她,以葉錦嫺的性子,沒有寧姨娘的幫襯,定會派人來瀾園打探消息。
既能得到想要的消息又不會驚動他人的法子,便是對守門的婆子下手。
可惜,錦瀾得了半步先機,料到這一茬,加上瀾園早就被打理成滴水不漏的鐵桶,無論是大丫鬟還是粗使丫鬟甚至是守門的婆子,通通都是對錦瀾異常忠誠的奴僕。
“消息”自然就在錦瀾的授意下,傳到了輕芷閣。
錦瀾左手纖細修長的手指微微曲起,白玉般瑩潤的骨節輕輕叩在妝臺上,沉吟片刻,擡眼對沐蘭笑道:“聽說安遠侯世子最喜愛玉蘭的高潔清雅,如今玉蘭苑的白玉蘭差不多都開了,你親自帶人去剪幾隻開得最好的,插在青花底琉璃花樽裡送到春暉堂去。”說罷又添了句:“路上可得仔細些,莫要磕着碰着了。”
沐蘭腦子裡微微一轉,頓時就明白錦瀾的意思,笑着福身道:“是,奴婢曉得了。”
錦瀾望着沐蘭消失在門簾後的身影,眸光輕閃了下,隨即恢復平靜。
她無害人之心,卻也不願被人暗害或是利用,無論是葉霖也好,葉錦嫺也好,既然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她就添把火,也算助父親和妹妹一臂之力吧!
將所有的事情安排妥當,錦瀾便去了怡景園,且一整日都呆在怡景園裡頭,除了到嘉裕堂伺候葉老太太用膳用藥外,不過即便去嘉裕堂,沈氏也陪在錦瀾身旁,寸步不離。
葉霖派人來請過兩回,都被錦瀾以伺候老太太爲由給打發了,至於利用處理宴間瑣事的藉口,則是沈氏出的面,一來一回將葉霖氣得半死,可當着顧雲恆的面又不好發作,只得生生忍下。
天色漸暗,外院隱隱傳來的絲竹聲已經逐漸散去,陪沈氏用過晚膳,錦瀾乾脆歇在怡景園。
母女二人正說說笑笑,便聽見屋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錦瀾衝唐嬤嬤使了個眼色,唐嬤嬤將手裡的針線一放,起身出門,正巧碰上匆匆跑上臺階的露兒。
露兒是錦瀾屋裡的粗使丫鬟,今兒特地放去外院做些打掃收拾的活,一直忙到現在才得空回來。
唐嬤嬤故意板着臉道:“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沒得擾着太太和姑娘。”
露兒嚇一跳,忙給唐嬤嬤行禮,然後湊上前低低的回了幾句,唐嬤嬤的臉色微變了下,擡手就將露兒先打發回去,然後轉身進了屋。
唐嬤嬤當着沈氏和錦瀾的面,將露兒的話原原本本說了出來,“據說玉蘭苑的話開得好,老爺請安遠侯世子到玉蘭苑賞花。”說着頓了,“不想卻碰上了三姑娘。”
沈氏面色霎時就沉了下來,“簡直就是胡鬧!”
錦瀾彷彿一點也不驚訝,反過來對沈氏勸道:“母親,既然有父親陪着,想必沒出什麼事,否則父親早就差人來喚母親了。”
葉霖是個極要面子的人,玉蘭苑雖靠近外院,可畢竟也屬內院,且葉家已經出了個葉錦薇,葉霖心裡再怎麼算計,也不會容忍剩下的女兒成爲第二個葉錦薇。
至於顧雲恆,他今生從未見過她的容貌吧?
以葉霖的心思,定會將她這個佈置宴席的女兒從頭到腳誇上一通。
從春暉堂裡含珠帶露的白玉蘭,再到香氣馥郁的玉蘭苑,以及落英繽紛中走出的窈窕身姿,在顧雲恆眼裡,理所當然就是葉家的二姑娘。
對葉霖來說,是與不是都不重要,橫豎都是葉家的女兒,且爲了聯姻,葉霖也不會在這時拆穿葉錦嫺的身份。
說不定明兒葉霖還會來怡景園,想方設法讓母親將葉錦嫺記在名下。
只是將來葉錦嫺若真的嫁入安遠侯府,一旦被得知事實,真不知顧雲恆和安遠侯府會怎麼對待她呢!
不過,無論事情怎麼樣,都與她無干了。
今生她是執棋的人,而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